了一刻鐘，瑯華進來服侍她穿衣的時候，晞之已經靠在床前看書了，見瑯華進來，隨口吩咐道：“不急梳洗，先去告訴琮棠，讓她交代廚上一聲，今兒個下雪了，夕食就加一道羊肉鍋吧。”

瑯華哎了聲往外走，剛到座屏那裏，就聽到身後晞之又喊她“慢著”，便又趕緊折身回來。

卻見晞之披一件楓葉黃的外衣，赤腳下了床。

瑯華“哎呦”道：“我的姑娘哎，天兒這麽冷，怎不穿鞋子。”說罷忙將鞋子拿來，要給晞之穿上。晞之卻擺了擺手：“燒著地龍呢，哪兒那麽冷了，你先別忙乎這個，去開箱籠，將去冬郝掌櫃送來的那副沙狐皮毛暖耳取來。”

去冬郝掌櫃往西北走了一趟，去收些煮茶用的香料，在邊陲之地，有許多來自外域的貨物。郝掌櫃逗留這裏挑選了不少好東西，其中就有一副沙狐皮毛暖耳。暖耳在中土從未聽說過，這是北境抑或西域特產的，畢竟中土也未冷到水放室內結成冰的情況。郝掌櫃記得晞之曾嘀咕過天一冷出門的時候耳朵凍得生疼，他就買了幾副上好的沙狐皮毛暖耳，回來送給了晞之，晞之往老太太太太還有大姑娘三姑娘那裏都送了一副。後來秦太太帶著她們姐妹出去，被人瞧見了，讓巧手織娘做了，去年上元燈節，還見幾家姑娘帶著輕薄的暖耳，不僅擋風，還能做配飾用。

瑯華不解道：“還下著雪呢姑娘，今日要出門嗎？”

晞之倚著圓桌坐了下來，錦凳上鋪著軟乎暖和的墊子，坐上去並不冷，“拿去給琮棠吧，讓她一會兒去廚上取朝食的時候帶著。”

樂陵原的下人們，多多少少都從晞之這裏得到過些好處，譬如瑯華，晞之會時不時賞些首飾衣物給她，此次要將暖耳給琮棠，瑯華也不覺有什麽奇怪。

靜了陣子，晞之疲倦地看著窗外一片素，腦中漸漸混沌起來，她打了個哈欠，揉著額角道：“朝食送到先生屋裏吧，讓先生先用，我的那份放到爐上熱著，等我起來再吃。”

瑯華便不再做聲，服侍晞之躺下，忙又拿著暖耳去找琮棠，一壁又吩咐小丫鬟去請申娘子。

冬日天寒，天亮的晚，主家用朝食的時間也就比夏日晚了半個時辰，但廚上備菜卻晚不了。天冷，稍不留神水就凍上了，還有菜蔬，若是放不好，被霜寒凍傷了，做出來的菜不好看，味道也不如常。廚上便吩咐人早些時候起，從地窖裏取來菜盡快清洗備好，等掌勺裘三娘到的時候，就可以直接開始做了。

管理廚上的宋嬸兒不知道惹了什麽事兒，被秦尚書打發走了，如今管廚上的，原是打算再提拔一位得臉的老媽子，但不知是秦尚書夫婦太忙還是如何，一直未選合適的人來，只先讓裘三娘兼顧看著，人事和采買她列單子出來，再由秦太太身邊的焦媽媽安排下去。裘三娘便忙了許多，不過好在她現在親自掌勺的次數也不多，倒也算清閑。

這一大早，因下了雪，各院的朝食都加了熱餛飩，朝露園還額外要了羊湯。餛飩要裘三娘親自動手做才行，做餛飩並不輕松，等她好不容易弄完，各院來取朝食的丫鬟婆子已經候在耳房了，裘三娘累得慌，由著他人備至，自家拉了把椅子歇歇神。

誰知剛坐下，就聽見裝菜的耳房傳來一聲尖叫，裘三娘剛閉上的眼猛地睜開，一下子跳了起來。真是不讓人省心，她想著，看來是不能這麽閑散下去了，該趁著年節前這段時日，好好整頓下廚房的人事了，否則哪還有臉跟故人說自己得過那人指點？

裘三娘冷著一張臉去了耳房，卻在進了耳房的瞬間，嘆息聲就從她緊抿的薄唇間溢了出來。不大卻桌案碗盆齊整有序的耳房裏，負責配菜端盤的廚娘們正一臉菜色皺眉盯著一個穿蛋青色水葫蘆紋的長褙子的婢女，那婢女卻對這種種目光視而不見，只是緊緊盯著腳前青磚面上的一個白凈瓷盅，還有散落一地混著湯水的破皮餛飩。

婢女，就是每每來廚房都怯怯諾諾不敢大聲語的樂陵原的琮棠。

冬日天寒，熱湯餛飩便不能如夏日那般盛在碗裏提到各院，都是裝到厚瓷盅裏，蓋上蓋子，到擺桌的時候再盛出來，這樣不至於主子們吃的時候涼了下來。只是這樣一來，碗盞重，提盒便沈。樂陵原慣常是一個垂髫丫鬟和一個耳聾舍短的婆子來提，到了冬日，就得多來個丫鬟一道來提飯了。但今日恰好不巧，同琮棠及提飯婆子來廚上的丫鬟半道忽然內急，琮棠便做主讓她回去了，想著自己拎著餛飩，其餘飯菜讓那婆子拎著就是了，卻不料將瓷盅裝入提盒時，失手打了瓷盅，餛飩散的滿地都是，廚娘們倒不心疼裘三娘親手做的餛飩浪費了，主要是擔心二姑娘恐怕吃不上早飯。

冬日菜蔬不那麽充足，天又冷，揉面剁餡都很是費事，裘三娘也就沒做那麽多的量。

裘三娘嘆了口氣，一壁吩咐人將碎盅收拾起來記錄在冊，一壁吩咐趕緊給各院裝菜回去，免得延誤，飯菜就冷了。眾人不敢耽擱，匆匆裝好往回走。裘三娘這才拉過琮棠，細細問起她話來。

琮棠雙眼通紅，欲哭不敢哭的樣子。裘三娘心腸軟，見不得她這般，好言好語勸了半晌，琮棠這才漸漸露出笑容，只是這早飯的餛飩仍舊沒有著落。裘三娘倒是做了些蝦皮豆腐湯，只是這湯是給仆從們用的，做湯的蝦皮和豆腐都不是上好的，也沒辦法讓二姑娘用。她想了想，道：“這樣，我速速做了蛋花湯來，想來二姑娘心善，也不會多加怪罪。”

只是到底還是耽擱。

琮棠急得額上布滿密密汗珠，渾身直打哆嗦。

裘三娘本要去準備蛋花湯，見她這樣，反倒是不去了，而是停下步子細細打量她。二姑娘不是什麽苛責下人的人，不過是打了一盅餛飩，又不是什麽大事，琮棠何以嚇成這個樣子？裘三娘不解，壓低了聲音詢問她原因，琮棠卻又閉口不說，只是在那裏滿臉蒼白，渾身哆嗦。

裘三娘幽幽嘆了口氣，實在是沒招了。

正無可奈何之際，一旁一個一直將眼神往琮棠身上瞟的丫鬟開了口：“要不，將我這裏的給她吧。”

71.祁小滿（二）

裘三娘溫溫和和的目光落在了那婢女身上，是朝露園的小滿，裘三娘記得。

小滿因她娘曾是大姑娘的乳娘的緣故，在朝露園過得還算滋潤。那黃媽媽日常來府上同太太敘些舊，太太心善，便提了兩句讓大姑娘多看顧著點子小滿，大姑娘便讓她領了個看管吃食的活計。朝露園看管吃食的活計和樂陵原不同，小滿只需跟著來廚房，由著老媽子拎食盒，她在一旁監管便是。這是個輕松的活，還能有些油水可撈。黃媽媽還在府上當差的時候，因是乳娘，大姑娘平時吃的點心她都能見到，除了平時主子賞的，還時不時偷摸拿回去點兒給小滿吃，便養了小滿一張刁嘴。小滿到朝露園當差後，吃食上便不能夠如之前那般隨性，可是委屈了好長一陣子。這前不久，秦尚書將朝露園的丫鬟婆子整治了一番，原先管吃食的白露年歲夠了就嫁了出去，不在府內做活了，大姑娘便將小滿提拔成了朝露園管吃食的。

小滿貪嘴，每次取大姑娘的飯菜時，都多加些點心湯羹的，便宜自己的一張嘴。給大姑娘取飯菜時多加些點心湯羹，廚上也不會多心，堂堂尚書府嫡長女多吃點飯，難道廚上還會稟報給老爺太太不成？

大姑娘並不怎麽愛吃餛飩，以往白露在的時候，那餛飩都是怎麽取走怎麽退回，要麽就是賞給院裏的人吃了。小滿取飯這些日子，餛飩基本上都用完了，裘三娘約摸著也猜到應該是小滿自己偷偷吃了，只是一盅餛飩罷了，也沒在意。卻不料今兒個小滿自己提出要將餛飩給樂陵原。小滿並不是眼皮子特別淺的人，但在吃食上，卻有那麽點兒貪。

小滿迎著裘三娘探究的目光福了福，指著自己面前的一大盅餛飩道：“大姑娘今早單點了羊湯泡餅，想來是不大吃得下餛飩的，不如將這一盅餛飩給二姑娘端去吧。”

負責給各房裝飯的那廚娘忙接口道：“這樣也好，免得耽誤了二姑娘用朝食。”

裘三娘也不再說什麽，琮棠卻是猶豫了下，並沒有應下。小滿見她這樣，往前走了兩步，將她的手拉在自己手裏，像個長姐教導幼妹一般溫聲道：“琮棠妹妹你就端回去吧，昨兒個大姑娘交代了這幾日朝食不要餛飩了，我一時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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