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東陽侯府，還會少了把傘不成？”姜衡微笑著，邀請楊彥坐到自己對面來，他給二人斟了茶，又道：“晚來天欲雪，楊兄，坐下來閑聊一會兒吧。”

楊彥忙接過他遞來的茶盞，滿面笑意：“姜兄客氣了。”他又看向外面天色，想起在東陽侯府門前，東陽侯看見謝玉珩時的神態，無不艷羨道：“要是我能像謝兄一半優秀就好了。姜兄可有意中人了？”

姜衡微挑了挑眉，本以為能如往常一樣脫口而出“功名未考，不敢求家室”，誰知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模糊的影子，唬得他頓時心跳慢了一拍，一壁又趕緊說道：“還不曾。”一壁在心裏驚詫到怎麽會想起那個人來。他幾乎是少有的慌亂起來，忙趕緊問楊彥“楊兄呢”，以此掩飾自己的失態。

好在楊彥全副心思都在艷羨謝玉珩的好運上來，並未察覺到他如何，聽他問，便苦笑道：“不瞞姜兄，我確實有個喜歡的人，只是……我這般，如何求娶人家姑娘？”

姜衡微很快就將那一瞬的慌亂掩飾下去，望著楊彥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楊兄若是有喜歡的人，去追便是了。”

楊彥胸腔出溢滿酸澀和憤恨。他自然也想，若他有謝玉珩一半的身家，不，不止是謝玉珩，哪怕出身如姜衡微，他也敢求了父母去為自己提親。甚至，即便不是如此，即便他家境上稍有些寒貧，自己只要能順順利利考取了功名，雖不是豪門世家，但配一個尚書府的嫡次女還是夠得著的。他聽說她在家中並不受寵，想來是不通詩書的，這樣也好，自己剛好攀得上。可是——可是現在呢，自己尚且寄人籬下，哎。

楊彥下意識地從荷包裏摸出半塊玉玨把玩，這是他心情不好的時候馬婆子交代他的法子，說那玉玨，是他生身父母留下來的信物，若是他有什麽不開心的，就說給玉玨聽，那玉玨可帶給他好運。他不知真假，但這些年，每次有不開心的事，就會下意識地拿出來。

“楊兄，你這玉玨是？”姜衡微驚訝地看向那泛著淡淡緋色光芒的玉玨。

楊彥怔了怔，不好意思道：“這是我親生父母留在我繈褓中的信物，馬嬤嬤說，我要是有不開心的，拿出來看看，就好了。”

姜衡微倒吸一口冷氣，鄭重道：“楊兄可否借我細看？”

楊彥點頭將玉玨遞給他，不解道：“這玉玨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嗎？”

那玉玨呈卷曲鸞形，鸞展翅張口，做鳴叫狀。鸞背脊椎凸出，似乎鳴叫過於費力。鸞爪收緊，似正在抓在什麽上面。這種樣式的玉玨，一般是雙瑞禽狀，兩禽交纏，一般是用作男女定情信物的。這半塊兒玉玨是鸞形，不出意外，另外一半應該是鳳形，意諭著鸞鳳和鳴，百世相好。

姜衡微反反覆覆看了一遍，將玉玨還給楊彥，問道：“楊兄對你親生父母的事情，可還記得多少？”

楊彥搖了搖頭，只指著那半塊玉玨問道：“姜兄可知這玉玨來歷？”

姜衡微嘆道：“既然楊兄不知道，那便不說了吧，有些事知道了還不如不知道，沒的引來殺身之禍。”

楊彥嚇得臉色蒼白，指著那玉玨，結結巴巴道：“殺身之禍？難不成我的父母曾是逆臣賊子不成？”

姜衡微搖頭，盯著那玉玨，眼中流露出濃濃的悲傷來，那悲傷如夏日暴雨，將孤舟泛於滄瀾江中的楊彥瞬間淹沒。他猛地抓住姜衡微的手臂，臉上漫過一陣青一陣白：“姜兄，告訴我。”

姜衡微仍是搖頭。

楊彥突然放開他，起身繞過桌案，走到姜衡微身側猛地跪了下來，姜衡微措手不及，受了全禮，他忙起身拉楊彥，楊彥卻固執不起，只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他。

姜衡微無奈，只好道：“楊兄你別這樣，你先去坐好，我慢慢跟你說。”

楊彥這才臉色稍和，依舊坐在姜衡微對面。

姜衡微搖頭無奈道：“這些事，我也不是很確定。楊兄你聽過便罷了，莫放在心上。楊兄應該知道，我父親一生致力於游遍世間名山大川，將其記錄在冊，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跟著父親到處游走了。我父親去過滇南，出過海，去了東漓島，也去過漠北，也往西去過，到過不周山。我跟父親去過不周山內麓十六部的大月氏，在他們王城塔克沙瓦呆過一陣子。不周山盛產玉石，因其獨特的地理氣候條件，產出許多別處沒有的玉石，如俘狼玉、胭脂石、鳳凰泣血等……楊兄手中這半塊兒玉玨，就是用世間罕見的鳳凰泣血打造的。”

楊彥吃了一驚：“鳳凰泣血，那是什麽？”

“塔克沙瓦的老人們說，當年女媧座下有一只血鳳凰，是開天辟地以來，天地孕育出的第一只鳳凰。女媧煉石補天，耗盡神力神識歸散於宇宙洪荒，血鳳凰悲鳴七天七夜，泣血而亡。鳳凰血滴下，落在了女媧補天餘下的石頭上，經滄海桑田，偶然被挖掘出，發現這玉石不同於一般玉石，連俘狼玉都比不上，說是在月圓之夜，在不周山頂，能聽到玉石裏面發出的鳳凰悲鳴。大月氏的先知們將這玉石命名為鳳凰泣血，並珍藏於大月氏曲先聖教的高唐廟裏。我和父親當年在塔克沙瓦的時候，有幸拜見過曲先聖教的掌教，那掌教說，鳳凰泣血現在已經不在高唐廟了，它被切割成塊兒，一塊兒鑲嵌在了曲先聖教的聖物悲魔紅蓮傘上，一塊兒鑲嵌在大月氏休密讚普的王冠上，剩下的，就不知道了。我曾遙遙看見過教主傘上的鳳凰泣血，同楊兄這玉玨極為相似，所以我想……”

楊彥腦中一團亂麻，姜衡微說得這些不像是假，可是這和自己的玉玨有什麽關系呢？難不成自己的雙親來自於大月氏？可……可是自己可大月氏人完全不一樣啊。渾渾噩噩中，腦中忽然閃過久遠前的一幅畫面來，忙趁著那畫面消失，訴於姜衡微聽：“我忽然想起來，小的時候，姨娘曾跟我說過，這玉玨的確是來自不周山的。”

“姨娘？”

“是，我姨娘姓孫，閨名一個‘溱’字。我父親和母親在西邊做生意的時候遇到了姨娘，姨娘生了重病，母親就將她帶回了府，因為母親不能孕育子嗣，就做主把姨娘給了我父親。姨娘懂得東西很多，我小時候的啟蒙，就是姨娘教的。”

姜衡微怔了半晌，才從嘴裏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你姨娘閨名孫溱，可是溱水的溱？”

楊彥點了點頭：“是。”他也註意到姜衡微有些異常，還以為他認識自己姨娘，於是笑道：“姜兄認識我姨娘嗎？我姨娘也去過塔克沙瓦，她說是跟父母一起去的，之後父母病逝，她就只能孤身一人回中土了。不過姨娘一般不讓人提這事，姜兄你千萬不要講這話告訴別人啊。”

這話他連謝都禦史都沒說，今兒個卻在這種情況下鬼使神差的告訴了姜衡微。

姜衡微借飲茶掩去臉上異色，搖頭道：“這倒是不認得了，我去塔克沙瓦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你姨娘……”

楊彥笑道：“我姨娘在我兩歲的時候就來我們這裏了。”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雪來，這是今冬以來第一場細雪，紛紛揚揚的，如上蒼隨手灑下的一捧糖粉來。天色陰暗的厲害，葉若進來點燈，姜衡微止了他，看了看天色，朝楊彥道：“大月氏的使團恰好在安城，過幾日見到梁王殿下了，求殿下去問一問他們。”

楊彥忙道：“姜兄！”

姜衡微回頭，在陰暗處，看不清他的臉色，但楊彥莫名覺得，他臉色陰沈得厲害，外面的天色也比不上。

他忙低下頭，小聲囁嚅道：“姜兄，可否幫我個忙，我想，我想親自問一問大月氏的使臣。”

姜衡微遲疑了片刻，無聲點了點頭。

俄而狂風驟起，西北風將窗格吹得啪嗒啪嗒響，院中漸次響起仆從們的聲音，有來請姜衡微去用飯的，有忙著檢查各處窗門是否關閉了的。

姜衡微不禁想起在塔克沙瓦的冬日來，塔克沙瓦的冬日，朔風呼嘯，蒼雪蔽日，舉目望去，整個王城都籠在了茫茫一片中。每每這個時候，元娘都會煮上一壺梨花酒，做幾個中土的菜，拉著他坐在暖炕上，給他講起他的母親來。

他的母親，最愛雪日。

70.祁小滿（一）

這雪一下，就整整下了一宿。到半夜的時候，細密的雪沫子已經聚成梅花般大小，紛紛揚揚，卻落地無聲。

第二日起來，天地皆白，雪仍未止，瞧那架勢，頗有不吞天地誓不休的氣勢。

晞之夜裏睡得並不好，比往日醒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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