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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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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舟般的孤絕說出來,謝老爺子秦尚書都滿腹疑惑,但還未等他們將疑惑問出口,一旁垂首聆聽的姜衡微卻忽然向前走了兩步。

他恭恭敬敬朝謝老爺子行了禮,恭聲詢問謝老爺子:“謝爺爺,不知晚輩是否有幸聆聽秦大姑娘的仙音?”

謝老爺子哈哈大笑,一揮手,眾人似乎都忘了方才那一瞬,聽謝老爺子說:“正好,我也考考你們幾人的琴藝,讓阿婠做個評判。”

一眾人歡歡喜喜走了。

晞之氣得直想揉碎姜衡微臉上那謙卑恭敬的假笑面具。她惡狠狠瞪著他,咬牙切齒,腦海裏不知道將他生吞活剝多少遍了——好不容易將玲瓏賣主的事兒給抖露出來,全被這混小子給毀了。

那姜衡微仿佛腦後有眼一般,邊走著邊回頭看了晞之一眼,眼底笑意潺潺,似是無聲的挑釁。

54.洗倦閣(一)

茶,

香葉,嫩芽。

慕詩客,愛僧家。

碾雕白玉,羅織紅紗。

銚煎黃蕊色,碗轉麹塵花。

夜後邀陪明月,晨前命對朝霞。

洗盡古今人不倦,將知醉後豈堪誇。

這首前朝元微之的寶塔詩《茶》,堪稱寫茶之最高境界。晞之的茶館取名洗倦閣,便是取自這首詩最後一句“洗盡古今人不倦,將知醉後豈堪誇”。不論今時亦或是舊日,飲茶總能洗去倦怠,使人忘卻煩憂。

正是寒冬降臨之初,幹冷的空氣裏似乎隱藏著無形的刀鋒冰碴,裹在人身上,拍打著裸露在外的嬌嫩肌膚,割裂似的疼。冷颼颼的空氣從毛孔鉆進肌理,冷得人心打顫。

晞之抱著手爐走進洗倦閣的時候,日光剛剛西移。午後陽光帶了暖意,一絲一縷的,奢侈的,從茶館窗格裏漏進來,撒在茶館內神態萬千的飲茶人身上。說書先生正講到高潮,說的是隆冬臘月,三更時分,北風怒號,當差的衙役穿著粗皮襖子,趁著白茫茫月色,深一腳淺一腳踩著積雪,將城南首善莊裏正安眠的一群人全轟了出來,勒令三個時辰全部搬出首善莊。那說書先生道:“諸位聽客評評理,這隆冬臘月,滴水成冰的日子,怎三更半夜趕人出京?這這這,京城是首善之都,那莊子,還叫著首善之莊……哎喲喲!那順天府的茍大人可說了,天寒,首善莊屋舍簡陋,哪是人住的地兒?”

那日光懶懶散散地,落在了茶碗中漂浮的幾片茶葉子上,泛黃的茶葉子鍍了一層金。

京城,金山銀山堆砌成的城池,養著的都是富貴人。

這是一段時常要講起的話本子,茶客們度熟悉前因後果來龍去脈,說書先生一段講完,臺下卻依然是罵上三聲“狗官”,再響起一陣掌聲,要說書人再來一段。

清茶禦寒,聽說書聊以抵抗漫長冬季的孤獨。

晞之在這個點兒進來,就顯得有些悄沒聲息了。眾人都一門心思聽說書先生評斷舊年苛政,誰顧得上搭理一個並不起眼的黃毛丫頭。

晞之主仆二人徑自走到櫃臺前,櫃臺後面只站著一位面生的茶博士——在一樓大堂用茶的,都不是對茶多講究的人,所以這樓就一位茶博士應酬,其餘皆是茶學士和學茶學生。這個點兒,茶館人並不多,茶學士和茶學生都坐在桌子邊聽書,櫃臺處就一位茶博士候著。這茶博士正全神貫註聽說書先生講書,未註意到有客來,直到晞之走到櫃臺前,他才回過神來。

茶博士不識得晞之。見來客捧著纏枝葡萄紋銅手爐,披一件石榴紅緙絲鬥篷,鬥篷上一圈白如雪的毛領子隔開內穿的月白襖子,下罩一件石榴紅湘繡萱草紋馬面裙,那月白襖子上用石榴紅的絲線繡著幾朵紅梅,花心以墨色絲線勾勒寥寥花蕊,映著馬面裙上的墨色萱草,相映成趣。

梅花無墨蕊,萱草少玄色。

這女娃娃一身衣裳料子到非稀有,紋飾也稀疏平常,只是紋飾顏色,卻是稀奇得很——尋常貴家女,可不敢這麽穿衣裳。敢這麽穿的,京中怕是沒幾個人。那是世家中的世家,豪門中的豪門,潑天富貴養出來的貴家女,穿什麽樣式,什麽樣式合規矩,還不是她們說了算?茶博士的臉上籠著一層和氣又不顯恭維的笑迎了上去:“姑娘可有預約?”

晞之未答話,她身旁跟著瑯華,應對諸如茶博士等人的事兒,自是瑯華的分內事。瑯華亦笑著揖了揖手:“約了秦樓月。”

洗倦閣是一座南式風格的木樓,樓高三層,每一層裝潢稍有差異,這價格,也不一樣。一樓大堂,三教九流,出得起錢,買得起一杯茶水,都可以來。二樓是雅間,尋常商賈達官貴人們多選此處,敞亮,說話方便的同時又不擔心被人聽了只言片語去。這三樓,是洗倦閣的精華所在,不僅價格出奇得貴,還得提前預約才能進。

而秦樓月,便在洗倦閣的三樓。三樓通滿四間茶室,分別為秦樓月,蘇幕遮,南歌子和玉樓春。

茶博士一聽是秦樓月,神色略有些尷尬,但面上還是帶著笑,“姑娘許是記錯日子了?秦樓月已經有人定了。”

瑯華疑惑地看向晞之,晞之也面露不解。

晞之倒是不常來洗倦閣,但洗倦閣的郝掌櫃卻是知道晞之的性子,於是將三樓的秦樓月留出來,以備晞之不定什麽時候來。洗倦閣的茶博士們雖不知晞之便是茶館東家,但都認得晞之,知道她是謝都禦史的掌上明珠,她在茶館的消費都記在謝都禦史賬上。每次晞之來,不用吩咐,就直接帶到秦樓月了。

瑯華疑惑道:“是謝都禦史約了秦樓月嗎?”

茶博士搖頭:“謝都禦史大人並未來,是都禦史府上的長公子。長公子與幾位友人賞字畫,就約了秦樓月。”

“郝掌櫃呢?”

茶博士揖手道:“掌櫃的親自在秦樓月點茶。”

晞之微微皺眉。她舅舅雖是個不拘規矩的人,但在教導她表哥謝二郎時,卻極為苛刻。謝二郎不過一都禦史府上的小公子,身上沒有半分功名,出門可不好擺世家貴公子的譜。譬如來洗倦閣用茶,一手藝上佳的茶博士在一旁點茶就夠了,那是萬萬輪不到要掌櫃親自侍候的。

“除了謝家長公子,可還有別的人?”晞之斟酌著問道:“我聽說謝都禦史來時,都不大指使掌櫃的,怎謝家長公子如此行事?”

晞之親自發問,茶博士忙微微躬身,揖手道:“梁王殿下也在此處。”

晞之微怔,隨即道:“除了秦樓月,可還有別的空處?”

茶博士道:“蘇幕遮已有人在,玉樓春被嘉成縣主定下了,還剩南歌子。”

待茶博士喚了茶倌引晞之去往南歌子,一樓大堂的一段評書也恰好落下一段落,茶學士茶學士陸陸續續起來給茶客添水。茶博士四下瞧了瞧,並無人點茶,於是落寞地坐了下來。

他原本會些點茶泡茶手藝,只是不夠精致,想著安城能人異士遍地,就打算來此處學一學泡茶。來了之後發現,安城太大,他這樣不起眼的手藝太難混出名堂了。很快,身上為數不多的盤纏在租賃房屋上花光了,他不得不“屈尊紆貴”尋個小茶棚去當學徒。但那茶棚來來往往的,都是粗人,喝水如牛飲,哪有閑工夫飲茶?他在安城舉目無親,無人可依,又不願在茶棚寂寂無名的混日子,於是攢夠一個月房租錢後,就辭了茶棚學徒的活計,重新找。算他命好,找到了洗倦閣。洗倦閣在安城雖不是數一數二的茶樓,但卻是名聲最響亮的一個——因有官家撐腰,無人敢欺。

白天在一樓擺攤練手藝,晚上跟著師傅們學茶藝,算是有個奔頭和希望了。他將手按在左胸,那裏蓬勃跳躍著的,是一顆溫熱的心,和心中永不磨滅的仇恨。

55.洗倦閣(二)

“茶博士?”

茶博士正恍惚,面前響起一聲輕柔女聲,他忙斂去神色,擡頭望去。眼前是一位碧玉年華的少女,穿著繡一朵紅色薔薇花的棉布長褙子,衣裙流水一般垂淌而下,掩蓋住一雙蓮足。如烏雲一般的墨發挽著低垂的雲髻,雲髻上只插了一支素銀簪子。薄施粉黛,雖不是傾城傾國的國色天姿,卻也自有一番風韻,如清茶淡香,悠遠,沁人。

來者皆是客,茶博士忙起身相迎。

少女微垂臻首,如一朵春時峭立枝頭的梨花,嬌羞中帶了一分疏離。她並不看茶博士,目光落在腳尖一朵墨蘭流雲紋上,輕聲問道:“敢問小哥,可有一位蘇姓姑娘在此?”

茶博士忙道:“可是位年約十三四的姑娘?蘇姑娘已在秦樓月候著姑娘了,姑娘這邊請。”

少女便輕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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