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節

關燈
真相的地方就全斷了。敏銳如謝賦,都未查出一絲一毫的破綻來。

她將目光繞過身後朱紅高墻,瞧向遠處,她想,那已經亡了數年卻依舊如烏沈沈的黑雲一般壓在眾人心頭上的攝政長公主重華,究竟是何等風華的人?她身邊侍女尚且聰明至此,那重華呢?又想,便是如重華這般人,不也敗在君上手上了嗎?……君上,又是什麽樣的人呢?

晞之長這麽大,只面見過君上一次,那還是在她五六歲的時候吧。遙遙隔了九重高階,望見那玄衣紗冠的帝王,模模糊糊一團,瞧不真切。

她收回目光,細細打量楊彥,想從他身上辨出君上的一絲影子來。蘇先生說,他同那孩子七八分相似——蘇先生也有十多年沒見過那孩子了,恐怕也只是覺得楊彥,同她想象中的那孩子相似吧,倒是不知道那孩子究竟如何,究竟是何等風華。

這世間最聰明的兩人的孩子,一身兼新舊兩朝血脈的孩子,他是否還活在這世上,如果活著,那他在何處,是否想著有朝一日,重返皇城?

一時眾人都沈默起來,氣氛略僵,秦太太素愛家人和睦,便出言打破僵局:“衡微既是文懿公嫡長孫,怎不姓南宮?”

“這個……,”那少年微微笑道:“晚輩出生時,恰外家歿了,母親鎮日以淚洗面,祖父便做主,讓晚輩隨外家‘姜’姓,以此寬慰母親。”

秦太太張了張嘴,沒說出來話。

晞之驚訝望向他。她萬萬沒想到,這少年,竟是——竟是他!

說起來,文懿公還是重華和昭和帝的老師,是前朝一代大儒。不過在重華壞事前,他就以上了年紀體力不濟為由,辭官回鄉了。文懿公的兒子,是有名的遠行客,曾以筆名“千燈客”寫下風靡一時的地理志小說《千燈行記》,裏面詳細記載了他所涉足的各地的山經海志。

謝都禦史愛讀這本書,同千燈客頗為交好。千燈客在寫這本書的時候,還帶著手稿來過安城見謝都禦史,晞之便是那時候見的千燈客的兒子。

晞之眸光閃爍,不敢去看姜衡微——眼前這似是歷過風霜的少年,和印象中那如朝日春陽的少年,完全不一樣。而且,她分明記得,那時見到這少年的時候,少年說自己覆姓南宮,單名一個“容”字。

她那時年紀小,很多事都不知曉,反倒是謝舅舅問千燈客“嫂夫人不是要嫡長子隨外家姓氏嗎”。千燈客的笑容很是模糊——隔了這麽多年,晞之略有些記不清楚了——,說道“父親並不大願意”。

及至晞之長大後。偶然從蘇先生口中得知“千燈客與其夫人結縭,他父親是反對的”。

文懿公的親家是前朝遂安王,遂安王雖是昭和帝遠房皇叔,但因為人忠誠,極得昭和帝姐弟倆的重用。文懿公本是帝師,其嫡長子娶遂安王嫡次女,也算是門當戶對。但原因就在於,遂安王忠的是重華長公主姐弟而非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文懿公有些瞧不上。後來今朝聖祖起事時,遂安王領兵抗敵,不幸身亡。其後聖祖登基後,前朝姜氏皇室之人皆沒入賤籍,唯忠於重華的遂安王和康王兩家全部賜死。

唯有文懿公的兒媳,這姜衡微的母親,因文懿公之故,免於一死。

只是沒想到,多年後,文懿公竟讓嫡長孫隨了外家姓——眾人心下都犯疑,難不成文懿公有不臣之心?

53.少年郎(三)

秦太太這個話題更不好,她原本想著打破僵局,誰知道問完之後大家更沈默了。

謝老爺子心道自己閨女從前不挺聰明的麽,怎麽現在這般不識眼色?再瞧兒子年近不惑還遇事大驚小怪,不由得難過。想自己一世聰明,這倆討債的怎偏學了老妻的憨直呢?又想孫輩裏二郎依然學了他爹九分,那仨女娃娃,謝老爺子惋惜道,秦家長女性子頗得他喜歡,可惜了是個女娃娃。 二女呢,謝老爺子想起秦晞之在竹館住的那段時間弄得竹館雞飛狗跳的日子,難過的想,倘這女娃娃的脾性勻給寶貝孫子,倆人中和一下,該多好。

越想越難過,怎麽自己同南宮那老鬼爭了半輩子,人家兒孫芝蘭玉樹鐘靈毓秀,自家偏就泯然眾人呢?謝老爺子嘆了口氣,朝眾人道:“都別杵在這兒了,該幹什麽幹什麽去,二郎,帶著衡微和阿彥前去書房,一會兒我同你父親姑丈過去考問你三人的學問。”

原本是一眾人一起往花廳走,不知道謝老爺子忽地怎麽就不開心了,耍起了小性子,眾人只好聽安排該幹嘛幹嘛。

但秦太太卻叫住謝老爺子:“父親,阿婠她們聽說您老人家回京,可都準備了好禮物奉給您,您就這麽去了?阿婠可是準備了好曲子彈給您聽的。”

謝老爺子一擺手:“女娃娃們甭整天詩啊詞啊的,好好學學女紅針線,管家理事。”

秦婠之頓時臉色漲紅。她母親原有意提她名號給她長臉,卻不料她外祖如此不給她面子。

謝舅舅如何不知謝老爺子心思,諂笑道:“父親,我聽阿晞說她在故紙堆裏尋摸了些上古遺音,您不瞧瞧?”末了又補充一句:“聽說都是從她家那些孤本裏尋的。”

秦尚書的父親,已故的令國公,平生一大嗜好,就是收集孤本藏書,是以秦家有一座書樓,專門用來存放秦家幾代人收集的書籍。令國公在時,還給這書樓題字為“墨瀾閣”。謝老爺子生平也極為愛書,一直想去墨瀾閣讀個天昏地暗,然秦家家訓,非秦氏嫡系族人不得入墨瀾閣,謝老爺子一直引為平生憾事。

今兒聽謝都禦史這麽一說,頓時興趣盎然:“來來,快拿來讓老夫看看。”他又誇晞之:“你這丫頭就是鬼機靈,偏知道老夫那點子喜好。”

晞之嘻嘻笑,將手裏的匣子遞給謝老爺子,卻不打開:“既然孫女能猜出外祖的喜歡,那外祖也猜猜,這匣子裏放的是何上古遺音?”

謝老爺子哈哈大笑:“鬼丫頭還考教起老夫來了,好,”他將那匣子揣到懷裏,並不交給仆從,又往前走:“來,給老夫個提示。”

晞之不動聲色道:“這提示太難了,不如讓阿姐彈出來,外祖再揣摩?”

“哦?”謝老爺子越發驚訝了:“既是上古遺音,阿婠還能彈奏?”

謝老爺子只知道長外孫女頗通詩詞,素有才女之稱,並不大清楚她還精通音律。

晞之道那是自然:“阿姐的琴藝可是得過君上誇讚的。”

這乃是實情。昔年南朝來貢,其中有幾尾琴,雖不如九霄環佩、綠綺聞名,可也是名家之作,君上就召世家小兒女們入宮獻藝,入了聖耳的可選一把琴。秦婠之憑一曲《古剎尋梅》摘得頭名——不過她沒選前朝名家之作,而是選了當代白雲散人以漆木斫的琴,並稱“九霄環佩之所以聞名,乃是因肅宗登基曾以此琴奏樂。臣女手中之琴今日今時無名,焉知經臣女之手,不會名傳千古?”

君上聽後特誇讚了她一番,並給那琴賜名“驚瀾”。

謝老爺子自然想起這件他當初聽說後不以為然的事情來,如今晞之特特提起,謝老爺子露出一絲古怪笑意,他看向晞之,見晞之面帶笑意,眼底卻攜一絲促狹的捉弄意味。再看婠之,婠之微垂臻首,面皮微紅,喜極而羞。

謝老爺子心下暗嘆,一一琢磨各人神色,其後朝婠之笑道:“既是晞丫頭從故紙堆裏扒出來的,阿婠如何得此琴曲?”

晞之搶答:“外祖外祖,是我院中丫鬟拿給姐姐的。”

頓時眾人神色五花八門,不知內情的如謝太太楊彥等人,都露出秦家真是姐妹情深。而曉得內情的如秦太太秦婠之,則面露尷尬,再如秦尚書,若有所思。

晞之才不理會秦太太那恨不得吃了她的目光——這麽多年了,也夠她想清楚很多事了。秦太太不喜歡她,甭管緣由是什麽,她努力去討秦太太歡心,可是秦太太依然不喜歡她,那她又何必自討沒臉?別人家的母親是如何疼女兒的她不是不知道,她自己的母親是如何疼長姐幼妹的她也不是不知道,母親厭惡自己,她猜了許多緣由,一一去彌補,卻依舊沒能挽回母親的心。書上說,父母對子女的愛是一種本能,她母親不愛她,也或許是一種本能,既然如此,那大家就相互敬著遠著,這般誰都自在。

只是,秦太太連這點兒清凈都不願給她,安排了玲瓏來監視她,看著她,那也別怪她借刀殺人了。

有些債,是命,能忍就忍下吧。有些不是,不討回,如何安心?

她這破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