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點兒少年人的靈氣都沒有。倘只是這般老成也罷了，還頂聰明，既聰明又圓滑世故，這娃娃，長大了可了不得。不過，謝老爺子心道，管你老成不老成，如今落在老夫手裏了，一樣不是被老夫揣之捏之？

一想到那老鬼心肝寶貝兒一樣疼的嫡長孫，接下來就得任由自己揉圓捏扁了，謝老爺子頓時覺得收這小娃娃為徒倒也不錯，何況這小娃娃頂頂聰明呢。

約莫了過了一刻鐘後，那仿佛永遠都沒有盡頭的使臣車馬終於完全進入安城，在金吾道盡頭掉轉方向上了安城主道長安道，城門吏一聲吼：“速速出入城。”

頓時，久等的人群就像是開閘的洪水一般，呼啦一聲一洩而出。但這洪水並不是僅向一個方向奔騰，而是一波沖出去撞了壁又翻騰折回，兩股水勢來回沖撞，那兩匹馬駕的車輛就像置身洪流的漩渦中，摸不清方向，穩不住步子。

“阿蠻，怎麽回事？”謝老爺子緊緊拽住車窗，以此勉強穩住身形，“地震了不成？”

被稱作阿蠻的老仆，比謝老爺子年輕個七八歲，但瞧著卻比謝老爺子面老得多。他面皮黑黃，一張臉上爬滿了皺紋和老年斑，須發花白，身形清瘦，但精神頭卻極為矍鑠。他姓姚，謝老爺子常喊他姚阿蠻。

姚阿蠻聞聲忙走近車窗前，大聲朝車內回話：“回老太爺，京兆府的出公差，出城的人都得經過嚴格盤查，這些入城的人已經等了近一個時辰了，這會子焦急得很，所以鬧得動靜大了些。”

謝老爺子命人將車馬往一旁讓了讓，側耳聽了聽外面，人聲鼎沸，似乎已經有了大的爭執，偶爾還能聽見一兩聲哭聲。

他吩咐阿蠻：“近前打探打探，看發生了什麽事兒。”

姚阿蠻領命前去打探，謝老爺子嘀咕著：“瞧瞧，瞧瞧這世道，亂成什麽樣子了。”

少年聞言探頭向外瞧去，但見寬闊的金吾道上人潮如織，商旅車馬粼粼。行客衣著整潔，幾乎見不到補釘摞補丁的寒磣人。這是新朝明君禦下的安城，這是一個兵力強盛政治清明的王朝的國都——國朝廣德十二年，離烽煙四起的戰亂之年已去十四載，這腳下土地上曾經塗上的一層又一層亡靈的鮮血早就被夏雨冬雪洗刷的一幹二凈。

沒有人會銘記痛苦，就如同沒有人願意再歷一次痛苦一樣。

不消片刻，姚阿蠻就疾步奔回，拱手道：“兩個時辰前，聚麟閣的佟掌櫃在福樂坊要了一只鹵雞，沒吃幾口，忽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喊了大夫來，也沒救過來。因死得過於突然，他店鋪的夥計在福樂坊鬧得不可開交，驚動了衙門，這會子京兆府的正在查案，金吾道與興平街交接那塊兒已經封了。”

謝老爺子坐直了身子，朝西北處望去。店鋪林立，招幌酒旗紋絲不動地懸在店鋪門楣之上，遙遙能望見“福樂坊”一角上墨色字跡，隱隱露出“百年”字號來。

“有消息傳出是怎麽回事嗎？”

姚阿蠻再躬了躬身，道：“不大真切，京兆府還在查，所以目前並無確切消息傳出來，但老奴隱約聽到說是鹵制雞肉的鹵汁出了問題，似乎是說有什麽毒物，至於這毒物為何，倒是不知道了。那給福樂坊供應香料的喜來福也一並被查封了。”

謝老爺子靠在車廂上，頗為惋惜：“還想著多年沒嘗嘗老劉頭的手藝了，今兒個去嘗嘗呢。”

“是啊，”姚阿蠻也覺可惜：“從前在京裏的時候，老奴也頂愛劉掌櫃的手藝，以後恐怕也沒機會嘗嘗了。”

那一旁一直沈默的少年，忽然插話問道：“那位不幸身亡的佟掌櫃，可是安城最大的珠寶金銀貨鋪子，聚麟閣的掌櫃？”

45.莽草計（二）

聚麟閣的門店傳到這一任佟掌櫃手裏，已經傳了七八代人了。幾百年的時間，聚麟閣從一個不起眼的修補金銀貨的小鋪子變成安城最大的首飾店鋪，其間有多不易自不必說，最主要的，是聚麟閣的歷任老板都是實誠人，從不幹魚目混珠濫竽充數的買賣。

尤其是到了這一任佟掌櫃手裏，因其人頗有眼光，又能說會道，在他的周轉下，聚麟閣的聲譽愈發隆盛。這位佟掌櫃，原是老佟掌櫃的徒弟，得老佟掌櫃夫婦看重，將愛女嫁給了他，又因佟蕓娘不能生育，佟蕓娘的表妹黃真娘一並嫁給了佟掌櫃為平妻。這件事，在佟掌櫃初掌管聚麟閣的時候，在安城頗為人議論了一番，褒貶皆有。

後來，婚後，雖是平妻，但這位佟掌櫃——原是姓張的——張生在家中仍是將佟蕓娘作為嫡妻，而黃真娘為妾室。那黃真娘也頗為低調，仍如未婚配前日日伺候佟蕓娘，且發了誓，倘是誕下嫡子，定認在佟蕓娘名下。

這漸漸的，坊間又傳開了，說是那黃真娘之所以不願外嫁而是因為感念姨母對自己的再生之德，寧願為妾也要照顧表姐以報答姨母之恩。後來佟蕓娘過世，黃真娘茹素三載為她祈禱，這些，都在安城傳為佳話。但所有的佳話，都有一個並不太如人願的結局。黃真娘一直未有子嗣。原因也是眾說紛紜，這個中緣由，恐怕就只有佟掌櫃和黃真娘知曉了。

竟是沒想到，聚麟閣這位佟掌櫃竟突然死了。

那少年發了問，姚阿蠻就應了是：“可惜得很。”

少年便不再說話了。謝老爺子瞥了他一樣，問道：“你見過佟掌櫃？”

少年拱了拱手，“幼時隨父親游至欒城時，見過一次，父親從他手上買了顆夜明珠，不想打了眼，竟是魚目混珠。這次來，母親特意交代，要將這假珠還給佟掌櫃，沒曾想……哎。”

謝老爺子挑了挑眉。

“老爺子回來還帶了個少年？”秦太太驚訝不已，顧不上收拾手邊針線笸籮，隨手將正縫著的羅帕扔到笸籮裏，抿了抿鬢角，匆匆往朝露園走去，邊走邊問焦媽媽：“大嫂可說那少年是誰？”

焦媽媽搖頭：“舅太太只說了這一事，不過……”焦媽媽緊著步子跟在秦太太身後，猶猶豫豫，不知道該不該說下去。

秦太太“嗐”了聲，“有什麽話直說，別吞吞吐吐的。”

焦媽媽忙應是：“老奴記得上次謝堅來傳話時，說老太爺回京是因故友托老太爺代為照看門下學生，所以，老奴想著，這少年會不會就是那位學生？倘是了，他年歲與大姑娘相差無幾，便可說自小訂了姻親……”

秦太太皺眉，頗不讚成：“一個鄉底下來的娃娃，品相家世都一般，也敢肖想世家嫡女？而且，大嫂不是說那少年估摸著十四五歲嗎？二郎這般聰慧，也是十六七歲才算是正式參加秋闈。那少年不過十四五，豈會有功名在身？想來應是父親遇上這孤身趕路的少年，覺得可憐，就帶回府上了。父親仁善，向來是樂善好施的性子。如此想，那少年既無功名又無身家，怎配得上阿婠？”

焦媽媽不說話了。

自打那日秦尚書一通火氣全撒在秦太太身上後，秦大姑娘就開始了秦尚書置氣，再不出朝露園一步。然安城幾乎傳遍，瑉王妃和梁王妃將會出自東陽侯府和秦尚書府，倘擱在從前，秦大姑娘早就想法子反擊回去——她才不要同嘉成縣主那空有名頭毫無內涵的新貴之女混為一談——但現在，秦大姑娘絲毫不理會外界如何議論。甚至有傳言說，縱然嘉成縣主不通詩書，容貌平平，但其母為長公主，其父又承襲東陽侯一爵，出身上高了秦大姑娘不知幾許，肯定是儲君妃了。而秦大姑娘，雖父為尚書，然無爵位在身，出身上到底低了嘉成縣主些許。這種種低看輕視的，秦大姑娘一概不理。

秦太太進了朝露園，一問，果不其然嘛，秦大姑娘又在閨房哭泣，秦太太心肝寶貝的叫著，拎著裙角，急匆匆去了內室，見秦大姑娘釵環盡去，只著素裳，粉黛不施，倚在窗前暗自垂淚，秦太太立時落下淚來。

秦大姑娘見秦太太進來，忙拭幹淚水，扶著秦太太坐下：“母親怎麽來了？”

秦太太抹了把淚水，緊緊握住秦大姑娘的手：“等你父親今日回來，就算是跪著求他，我也定會求他在君上面前為你求情，娘的心肝兒，咱們不嫁，不嫁那帝王家。”

宮中賞賜秦尚書府和東陽侯府的次日，就聽說晉貴嬪因在長樂宮頂撞太後娘娘，被打入冷宮，不多時就又傳出晉貴嬪耐不得冷宮淒涼，碰了柱子，去了。

晉氏滿門，因晉貴嬪盛寵而躋身京中新貴圈子的一眾人，全灰溜溜滾回了老家。

所以你看，帝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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