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這個點兒也早打發回來了。

雨勢減收，潮氣卻不減，菖蒲恐蘇先生染了涼氣，請她進屋。屋內早已掌燈，晦暗不明的燭光映著蘇先生瘦削蒼然的臉色，格外嚇人。

瑯華屏息大氣不敢出，菖蒲也默默立在一旁，都渴切地望著蘇先生。蘇先生慢慢擡手，將掌心暴露在燭光裏，趁著那昏暗搖曳的燭火，似是在研究打量掌紋紋路。

燭花劈啪一聲輕響，蘇先生忽然問道：“老爺回府了嗎？”

瑯華搖頭，“領宴回來時，就太太帶著兩位姑娘，倒是沒聽說老爺也一同回來。要不，奴婢去打探打探？”

蘇先生依著扶手慢慢坐了下來，苦笑道：“哪兒用得著打探？倘老爺歸府，阿合早就該回了。還不是老爺不在，太太今兒個在宮裏受了一肚子的氣，不發洩出來，晚上哪兒睡得著。”

瑯華不大明白，問道：“不是從鹿鳴院傳出來話說今兒個大姑娘禦前應對得當，得了君上一句誇獎嗎？”瑯華琢磨著，京中那些個太太姑娘的，其中不乏眼紅大姑娘禦前也君上青睞的，少不得背後嚼幾句舌根子，這是常有的事，秦太太會因這事兒生氣？倘因這個生氣，也不應該將一腔火氣全發在二姑娘身上啊，她不解道：“得臉的事兒，太太怎會受氣？”

蘇先生望著那枯瘦的一雙手，神色越發不好：“倘大姑娘禦前得了臉，太太豈會從角門回府？不僅如此，甫一回府，太太就讓老媽子將三姑娘帶回了靜安堂。太太雖同老太太關系並不那麽融洽，但太太每每入宮赴宴，回來後都要到靜安堂同老太太說會兒話。”

但今兒個不是，秦太太回府後，就讓婆子帶了三姑娘回靜安堂，她自己一回鹿鳴院，就即刻傳了二姑娘去，若非宴上不愉快，還能是什麽？

琢磨了會兒，蘇先生又問道：“太太回府的時候，玲瓏在哪兒？”

瑯華想了想，說道：“打靜安堂回來，玲瓏就回屋去了，倒是沒有註意到太太回府的時候，玲瓏在哪兒。先生，可是玲瓏往……”

蘇先生擺手止了她的話。

玲瓏說什麽並不打緊。玲瓏在樂陵原的這陣子，樂陵原的人面上不顯，實則都提防著她的。晞之帶她出去，不過是做給秦太太看的。這麽多年，秦太太待晞之並不怎麽上心，所以在秦太太眼裏，秦晞之依舊只是個上不得臺面的小孩子罷了，她以為一個玲瓏，就能探得樂陵原的虛實——

蘇先生忽然笑了起來，只是那笑聲極其短促，轉瞬就冷了臉。

瑯華被蘇先生的神色駭住，怔怔看著蘇先生，卻見蘇先生忽然擡頭看她，以一種極其古怪的腔調說道：“瑯華，去鹿鳴院，給二姑娘送把傘。”

36.萬壽宴（四）

瑯華原想過去鹿鳴院，借由送傘來打探，但恐自己擅自前去惹了秦太太，太太再將怒火撒到姑娘身上，那可就是得不償失了，所以猶豫不敢去。而現在蘇先生這麽一說，神情又極為嚴肅，瑯華頓時心定，不再七想八想，忙應下，擎著傘慌慌張張跑去了鹿鳴院。

屋裏僅剩下菖蒲和蘇先生，蘇先生神情過於嚴肅，饒是菖蒲跟在她身邊已有十五載，此時也有怯意，不敢近前勸說。

菖蒲是自小被蘇先生撿到養在身邊的。關於這事，她印象中還有些零星的，模糊的記憶。夏日，雨夜，醉酒的父親，哭泣的母親，兇神惡煞般的討債人，以及捂著嘴不敢出聲躲在角落裏的小小人兒。中間的記憶她是無論如何想不起來了，只記得最後，躺在血泊裏的父親，被債主拉走的渾身赤裸幾乎沒有生氣兒的母親，還有……還有什麽呢？還有，在照徹暗夜的雷電中，撐著傘走來的蘇先生。

那之後，她就被蘇先生養在了身邊。在她眼裏，蘇先生一直是慈愛溫柔的，哪怕是她做錯事，蘇先生也是耐心教導她，哪像今晚這樣——她在蘇先生身上看到了討債人的影子。

菖蒲怔楞著，窗外雨勢忽又轉急，雨水順著屋檐淅瀝瀝落下。少頃，陰風驟起，裹挾著雨滴砸在廊柱上，聲勢浩大。

菖蒲起身去將半開的窗戶關了，卻聽蘇先生道：“開著吧，我等阿合回來。”

菖蒲只得又打開，嘆氣轉身，端了溫熱的姜茶給蘇先生用：“先生何苦呢？畢竟是親母女，便是太太惱到了極點，也不至於就責罰姑娘了呀。沒準是宴上得賞，太太有心誇讚咱們姑娘……”

蘇先生斜睨了她一眼。

菖蒲訕笑了聲，不再做聲。她當然知道今日宴上定然是有一場腥風血雨的，只是沒想到這風浪竟然波及到了秦家。

那日，蘇先生跟二姑娘辯“窮途之哭”，蘇先生輸了，說自己有些用不上的首飾，不如就當做抵資吧。蘇先生原本拿了一支青玉銀絞絲寶珠花銀步搖，但收拾妝奩匣子時，翻出來了那支羊脂白玉牡丹釵。

菖蒲見這牡丹釵玉質地溫潤，玉中殷紅一線，實在是少見的很，就拿出來問蘇先生：“先生，這支牡丹釵不見你戴過呀。”

蘇先生原正在翻書，聞言側目瞧她，卻一瞬怔住，楞了片刻，從蒼白的唇間滑出兩個字：“殿下。”

菖蒲記得剛跟隨蘇先生時，起初幾年頗過了些顛沛流離的日子。那些日子跟著蘇先生見了不少形形色色的人，有教書先生，販夫走卒，商賈富豪……不一而足。那些人同蘇先生說的最多的倆字，就是“殿下”。

後來菖蒲長大，也知曉了很多事，自然也明白眾人口中的“殿下”是什麽人。

她將牡丹釵放到蘇先生手裏，嘆了口氣：“我以為先生已經忘了那些事了。”

蘇先生摩挲著那牡丹釵，苦笑，“怎敢忘？我茍且於世，為的就是為殿下報仇。而至今日，我連殿下的骨血都未找到，怎敢忘了那些血海深仇？若是我忘了，蘇珈的死，庾姮的忍，豈不白費了？”她猛地握住那支牡丹釵，一字一頓道：“我沈恪至死不忘殿下所受之苦，至死銘記那人對殿下的背叛。”

菖蒲從蘇先生手裏接過來那支牡丹釵，打量了片刻，忽然道：“倘先生想要尋人，試問，這世間還有誰能大得過至尊的勢力？”

蘇先生緩了神色，笑她：“你是學阿合學久了麽，這鬼點子，凈學了阿合去。”

菖蒲大喜：“原來二姑娘也這樣想。”

只是後來有些意外，太後娘娘並未留下牡丹釵，反倒是囑咐秦大姑娘在萬壽宴上帶著這釵，這樣明晃晃的帶出來，壽宴之上，肯定有些記得故人舊事的人在，皇帝豈會不怒？

檐雨轉急，風勢卻收了。

風聲弱了下來，忽然就聽到外面人聲鼎沸，菖蒲忙到門外去瞧，不消片刻回來，喜道：“姑娘回來了，是老爺抱回來的。”

蘇先生猛地站了起來，霎時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幸虧菖蒲眼尖，一把扶住了她。

緩了片刻，蘇先生嘆了口氣，慢慢坐了下來：“罷了，我們明早再去吧。秦尚書已經回府了，想來阿合是無事了。”

話音剛落，瑯華就風風火火闖了進來，人未停穩，話已出口：“太太惱恨姑娘‘奴顏婢膝’，不僅不懂事讓謝都禦史買這麽貴重的東西，還私下送給老太太討巧，實在是丟盡了世家的臉面，所以罰姑娘一直跪在雨裏。好在老爺回來了，”她頓了頓，道：“老爺回來許久了，先是請了申娘子給姑娘診治，又熬煮了姜湯，姑娘喝了熱湯，老爺又親自送姑娘回來，已經無大礙。”

蘇先生叩指輕敲扶手，輕飄飄地看了瑯華一眼，“太太覺得姑娘孝敬老太太是討巧嗎？這話你是如何得知的？”

瑯華忙道：“是玲瓏……隨口說的。”

蘇先生起身，慢悠悠踱步到窗前，望著廊前如織雨幕，冷笑道：“我們都小瞧了玲瓏。”

瑯華一怔，恍然大悟，恨道：“好黑的心啊。倘這話傳了出去，老太太與太太交惡也就罷了，咱們姑娘豈會落一丁點兒好？”她實在不甘心，一跺腳，咬牙道：“我咽不下這口氣，不行，我一定要將玲瓏弄出樂陵原。”

也不管蘇先生如何反應，又匆匆跑了出去。

留下主仆二人，菖蒲瞠目結舌：“她，她這是要做什麽？”

蘇先生面上盈著笑意，搖頭無奈道：“都是要長大的。從前有阿合在，瑯華什麽事都不多想。今日阿合遇難，仿佛一夕之間，瑯華也長大了。”

菖蒲笑著關了窗子，拉著蘇先生進裏屋：“這小丫頭可不笨，咱們二姑娘呀，我最最佩服的一點，就是看人極準。倒是不知道小丫頭打算如何整治玲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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