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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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染時氣(一)

次日雨收,上下天光,一碧萬頃。屋上墨瓦生淡煙,院中青石映流光。樹下卻是一片狼藉,綠葉鋪地,殘花逐水。

夏日雨後,雖水氣空濛,涼風習習,但樂陵原中,並無酷暑散卻的涼意,晞之病了。

瑯華一早就到蘇先生房中說晞之病臥在床,已經派人去請蘇娘子了,還未等蘇先生答話,她又匆匆回了主屋。蘇先生卻不著急,仍舊按點吩咐小丫頭琮棠去廚上取了朝食,一如往常擺在聽雨閣,同菖蒲一同用了飯,又吩咐樂陵原中下人們去用朝食,這才撿著路子繞道去賞了一回雨後落敗的綠薔薇,然後才去探病。

府上的女醫申娘子剛寫完方子,見蘇先生過來,一邊命藥童收拾醫箱,一邊同蘇先生見禮:“北地總是秋日來得急些,蘇先生要註意保暖。”

因蘇先生身子骨並不健朗,時常需申娘子開些太平方子,所以申娘子每每見了蘇先生,醫者仁心,總要提點蘇先生幾句。

那些舊世家府上總會住著一位略通醫術的醫娘,她們終身不嫁,留在內院給姑娘太太們看顧身子,尋常人見了,便尊稱一聲“娘子”。

申娘子年逾四旬,在秦府呆了近四十年。她是秦府前一位醫娘的徒弟,打小跟著在秦府長大。住家醫娘這一行,也多是師傳徒,徒傳孫,一脈相傳,留在一家。申娘子容顏雖不艷麗,但也是個極為精致的美人兒,因常年與醫術藥草打交道,身上自有一股仁慈溫雅氣,蘇先生頗為喜歡她。

蘇先生也忙同申娘子見禮,寒暄了幾句日常,才問起晞之的病情來。

申娘子又吩咐藥童去配藥熬藥,其後才同蘇先生道:“原想著是昨夜淋雨著了涼,但我方才診脈細瞧,倒不像。她這熱癥並非寒癥引起的,我瞧著像是……像是嚇住了。”

蘇先生駭了一跳,忙道:“娘子莫嚇我,好好兒的,怎麽就嚇住了呢?”

申娘子不是神婆,也不是巫醫,她也不知道怎麽就嚇住了,但秦晞之的熱癥確非來自於寒癥。昨晚上鹿鳴院的事兒,便是她不問世事,府上婆子碎嘴子傳了那麽久,她也知曉個七七八八了。但晞之身子骨健朗,倘只是淋了雨,倒不至於就畏寒發熱,而瞧她這癥狀,倒是有點兒像坊間傳的“嚇掉魂”。

申娘子不好意思地避開蘇先生灼灼目光,尷尬道:“不過是同蘇先生熟稔,我這信口一說罷了,蘇先生莫要放在心上。過了朝食就會有醫正過來,我醫術不精,還是等醫正的診斷吧。”

說罷起身告辭,蘇先生並未阻攔。

靜安堂和鹿鳴院都差了丫鬟來問,玲瓏這會子正在外面應酬,蘇先生便徑自進了裏間。瑯華正跪在腳踏上替晞之擦汗,見蘇先生過來,長籲了口氣:“先生可算是來了,我這心裏急得……”

她話音才落,那邊正迷迷糊糊說胡話的秦晞之忽然睜開眼,朝蘇先生吐了吐舌頭。

蘇先生伸指點著她的額頭罵她:“你個小沒良心的,裝病也不事先告訴我一聲,嚇得我朝食都沒用好。”

蘇先生朝食用得可好了,因晞之的病情突然,樂陵原的朝食,裘三娘是按照慣例備至的,量並未減少。晞之既然“病了”,定是用不了朝食的,蘇先生索性連她那份一起用了,這吃的略有些多,所以繞道去看了看院子裏雨打風吹後的殘花敗葉,權當消食了。

晞之將額上敷著的涼錦帕拿下,故裝無辜地問蘇先生:“先生這不猜到了嘛,見我如此,並不驚訝。”

蘇先生哼了一聲,卻仍替她掖了掖涼被,佯怒道:“倘不是申娘子剛說你瞧著像‘嚇掉魂’,我哪知你是裝的?”

晞之曉得蘇先生已猜到內情,這是故意打趣同她玩鬧逗她開心,於是也同蘇先生打啞謎:“還是先生聰明,連申娘子都沒瞧出來。”

她接過瑯華手裏的姜湯飲了一大碗,身子漸暖,若有所思道:“到非申娘子醫術不精,實在是我確實是發熱了,申娘子診不出來也在情理之中。”她擼起中衣衣袖,伸出手臂給蘇先生瞧,瑩白如雪的右臂內側,赫然能瞧見小指頭肚大小的一塊兒烏青淤血,見蘇先生面露不忍,她卻沒事兒人一樣笑:“虧得先生教過我怎麽裝病,否則我真得晚上淋了雨再泡個涼水澡了。”

從前宮裏面那些貴人們為了爭寵,就想出了各種法子,這裝病就是其中之一。淋雨後飲上一大碗姜湯,趁著身子骨正發熱的時候,用銀針刺天井曲池二穴位,可將熱氣鎖在體內,如此經四個時辰,就會有發熱畏寒癥狀。

這些,都是看書空閑時候,晞之纏磨著蘇先生纏出來的。此外,還有宮裏面的娘娘們為了在主君面前爭寵,辦溫柔賢良模樣的,裝清冷孤傲模樣的,還有做豪爽俠女樣的……不一而足。那些依附於主君恩寵而活的女人們,一個個都是戲精。要柔則柔,要強則強。可愚可智,端看主君喜歡什麽樣的。

蘇先生權當講話本子一樣講給她聽了,她就當個聽個故事,多得也不大記得住,也就幾個皮毛。這皮毛,用在秦家這般人口簡單的家中,足矣。

所以這場示弱般的病癥,如久夏悶熱時節突如其來的一場雨,恰是時候。

晞之她伸手拉住蘇先生的衣袖,這時才有一絲十二歲少女的嬌憨來:“我不過是病上一病,不妨事,先生不用擔心啦,我身子骨好著呢。”

蘇先生揉著她柔軟發絲,眼中倒是泛起一絲笑來:“傻孩子,甭管大病小病,哪有不傷元氣的?以後千萬不要這樣了,先生心疼。”

晞之驀地鼻頭一酸,差點落淚,她趕緊作勢咳了一聲,安慰蘇先生:“我記住啦,先生。不過,咱們籌謀了那些久的事兒,現如今到了緊要關頭,可不能出一丁點兒差錯,這麽說來,我病上一病,還是賺了的。我可時時刻刻記住先生的教導,不做賠本買賣。”

蘇先生背過身去,紅了眼眶。

38.染時氣(二)

內宅婦人多疾病,又不便於日日請醫正郎中入內宅,這養一位醫娘子在家中就成了有些家底兒的人家必不可少的。但醫娘子醫術再精,也多是精於婦人之病和日常養生,這於時疫或是稍覆雜些的病癥就不是很擅長了,這時就得去府外請郎中。

如秦尚書府這般的人家,去太醫署請一位資格不那麽老的醫正,也是稀疏平常的。

用過朝食沒多久,太醫署的醫正便到了,替晞之診治一番,倒也沒發現什麽奇怪的癥狀,只說是天氣驟涼,染了時氣,用些驅寒的方子就好了。

秦尚書去了衙署上值,府上自是秦太太照看。晞之這場病,本就是因秦太太引起的,她心裏面也有些不大舒坦,醫正說什麽就是什麽,秦太太只說只管將最好的藥來開。開了方子取了藥,又命身邊得用的媽媽親自看著熬了藥餵給晞之吃。

上午用了醫正的藥,到午後的時候,的確是好了許多,不僅能用得下去面食,精神也好許多了。秦太太總算是稍稍心安了些。誰知,臨近夕食,又發起熱來,只得又請醫正。

當天下午下值後,謝舅舅就拎了幾大包補藥點心水果前來探病。

謝舅舅到的時候,晞之已經用過改良後的藥方子了,其時雖還未恢覆往日的活蹦亂跳,但好歹已不是早上仆從來傳的那般兇險。

謝舅舅瞧著她又飲下一碗色澤黑黃氣味艱澀的湯藥,鐵青的一張臉才略略緩和。但坐下後一瞧見毫無愧疚之色的秦太太,立馬又惱了起來:“倘阿晞有什麽意外,你如何對秦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又如何對父親交代?”

秦太太這會子也心有餘悸,她昨兒實在是氣得很了,才讓秦晞之跪在雨裏面以示懲罰,誰想到她這病來得如此洶湧?

秦太太辯解道:“我不過是管教自己的女兒,阿兄這是什麽意思?我自己的閨女我還不能責罵了不成?”越說越氣,又想起那牡丹釵是謝賦買的,火氣就噌的一下子上來了:“阿兄這般振振有詞,我倒是要問問,我的女兒,長成如今這般貪慕富貴的小家子氣樣,阿兄敢拍著胸脯說,不是你慣壞的?”

謝賦冷笑道:“什麽是貪慕富貴?當舅舅的送給外甥女一支釵就引得外甥女貪慕富貴了?你這是在怪我帶壞了阿晞嗎?還是說你們秦家女郎衣短食缺,連個玉釵都戴不得?”

秦太太被這話氣得直打哆嗦,捂著胸口指著那舅甥二人,咬牙切齒道:“她是秦家的閨女,犯了錯受秦家家規責罰,還輪不到阿兄來指責。”

謝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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