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毒般，這不過一拜一讓間，就已看清了秦二姑娘。秦二姑娘在外面的風評並不大好，張嬤嬤本有輕視，此時一見，才知世人大多眼拙。她不由得暗嘆，秦家靈氣都聚在這位二姑娘身上了。

思至此，下意識地去看站在秦二姑娘右後方的那位婦人。那婦人瞧著四旬有餘的樣子，薄施脂粉，容顏只能稱得上清秀——不，或許清秀都稱不上。她極其瘦削，顴骨高松，兩坨不大均勻的茶紅暈散在臉頰。並未塗唇，所以唇色有一種久病的蒼然。因為瘦削，極好的料子穿在身上，也顯得空蕩蕩的。

瞧著非常老態的一個人。

她來秦家之前，曾私下打探過秦府的零碎消息。知道秦二姑娘身邊有一位女先生蘇氏，因曾救過秦老太太，又有些才華，所以留在秦府，做了秦二姑娘的西席。

張嬤嬤一見秦二姑娘，見她雖是內宅小姑娘，但說話做派並不小家子氣，所以想著這位並不得秦太太喜歡的蘇先生定是個風姿卓然的人，誰知道一瞧，張嬤嬤頗為失望。這婦人非但容貌不出眾，連氣質也無。她站在靈氣天成的秦二姑娘身後，更顯得畏畏縮縮。

張嬤嬤的打量查探，於他人來說，不過是一眨眼的事兒。等眾人回過神來，她已經客客氣氣的謝了二姑娘的賜座，在秦大姑娘下方坐了下來。

那邊師徒二人卻是神色如常的坐了，仿佛張嬤嬤那有意的打量，並沒有發生過。

賓客入座，上了茶點，晞之朝張嬤嬤道：“方才姐姐說嬤嬤見過這釵？”

張嬤嬤哎了一聲：“老奴曾服侍過前朝的永嘉郡主，在永嘉郡主的牡丹宴上見到過，這釵是沈內司的物件。”

晞之似乎沒聽清楚，反問了句“誰的？”

張嬤嬤神色就有了些不自然：“沈內司，姑娘想來是沒有聽說過這個人的。不過姑娘應該聽說過重華長公主吧，想必知道重華長公主身邊有三大侍女，領內司一職，可幹涉朝政的。”

晞之哦了一聲：“坊間茶館倒是常有說書人提起，只是那評價不大好。”

歷來朝代更疊的時候，新朝君主都十分反感提起前朝人，但今朝聖祖卻是個奇人。他入主王城後，非但不禁止提起前朝人，還為前朝那位執掌王權十載，但奢靡禍國的攝政長公主重華著書立說，親筆擬序言，說那重華“若非耽於美色，定是一代雄主，有乃祖之風”。

就因這句話，晞之記得她小時候，坊間茶館的說書先生嘴裏，總是頻頻提起重華的艷史，許多還都很粗俗不堪。後來不記得什麽時候起，就再也沒人提過了。

張嬤嬤又說：“那三內司年歲最小的，喚作庾姮，現如今是南朝的太後娘娘，年歲最長的蘇珈，在重華自刎後，也隨主去了。還有一位，喚作沈恪的，也是這牡丹釵的主人，據說王軍進入宮城的時候，她趁亂逃了。後來有人聽說她去投奔南朝庾太後了，也有說她隱姓埋名茍且偷生著，還有的說，聖祖英明，她沒逃成，就被亂民殺了。”

張嬤嬤說話的時候，秦婠之也打量晞之的神色，見她竟也是第一次聽說這事，不由得暗喜。饒是蘇先生一身才華，可到底是民婦，於宮闈秘事，幾無知曉，而自己身邊這貌不驚人的張嬤嬤，卻是個極有實貨的人。霜降打聚麟閣回來，說到蘇先生並未同晞之一道去見佟掌櫃，這麽說來，蘇先生也並不知曉這牡丹釵原是前朝宮中舊物，錯眼當了尋常寶貝，巴巴獻給老太太以邀寵。

秦婠之頓覺一身輕松，但想起片刻前自己待那張嬤嬤並不大敬重，心中又有些惶惶，擔心這張嬤嬤婦人之心，小肚雞腸，於是有意在樂陵原師徒面前為張嬤嬤立威，也長自己的臉，便接著張嬤嬤的話道：“那沈恪既是重華的心腹，豈會甘願屈居人下？這樣心懷不軌的人，留她活著豈不是個禍害？饒是聖祖英明，待前朝人和善，也斷沒有養虎為患的道理。我估摸著，九成九是不在陽世了。”

張嬤嬤也道是，“幾位內司雖名義上是長公主的婢女，但養尊處優，身邊一堆宮人伺候著，離了宮禁，離了長公主的庇佑，想來是活不長的。”

秦晞之抿了口茶，並不言語。

見張嬤嬤讚成自己的見解，秦婠之心裏懸著的巨石落了地，想自己應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那張嬤嬤既然能在宮禁這樣明天朝陽和末日月光不知哪個先到的地兒，活得有滋有味，想必是個光明磊落的人，光明磊落的人，向來是不大愛記仇的。

這麽一想，她話語輕松起來：“我聽說重華活著的時候十分奢靡，搜刮民脂民膏，修建瓊樓玉宇仙閣閬苑，只為自己享受。她養了許多面首，想來那三侍女也近墨者黑……不是說南周元祐帝本是重華的內寵，因庾氏喜歡，就賞給了庾氏？”

這話是問張嬤嬤的。張嬤嬤聽了，卻稍有些尷尬。她在重華當政的時候並不得寵，那時候，宮裏面是重華身邊那三位內司的天下，她們這種小嘍啰，輕易是見不到重華的面兒的，甚至有關重華的傳聞，那也只是坊間那些個不得志的書呆子編纂的，做不得真。關於重華，究竟如何，張嬤嬤並不知曉內情。而秦婠之方才這話，張嬤嬤倒是辨不得真假的，只是聽坊間這麽傳過，也只是坊間傳言罷了。

嬤嬤今日有別的事要問，不願同秦婠之過多說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只順著秦婠之的話點了點頭，又朝晞之略施一禮，客氣道：“聽說這釵原是死當？”

晞之神色如常，將如何在聚麟閣見到這釵，如何聽佟掌櫃說這釵的來歷，一眾事宜，挑揀些重要的，告訴了張嬤嬤。

張嬤嬤聽後沈默許久，才起身謝了二姑娘的不吝賜教。

夕食左右，琮棠提了食盒回來，瞧見瑯華在聽雨閣門口站著安排婆子們擺置桌椅，走到瑯華跟前，將食盒遞給粗使婆子，不解的問瑯華：“姐姐，今兒個來咱們院子的那位張嬤嬤，是住在東陽侯府上嗎？我聽三娘說，見她從府上離開後，就去了東陽侯府。”

瑯華伸手揉著她的小發髻，笑道：“張嬤嬤不是一般人，想來是認識的吧。”

33.萬壽宴（一）

自打謝堅奉謝都禦史之命來秦府報信，說謝老爺子不日將回京中，秦家三個姑娘就忙來了。

一則，秦太太吩咐了，謝老爺子多年未回家，這次回來，據說是要指點嫡孫的學業，故而就打算長住，一時半會兒不回竹館了，秦家三個姑娘，雖是女娃娃，並不需要謝老爺子指點學業，但女孩兒慣常是要比男孩兒在老人面前得歡心的，所以她們三個定要用點兒心思準備禮物。二則，這些年，因秦太太同長兄關系一般，加上雙親又不在，秦太太便甚少帶著她們登門謝家，如今老爺子回來了，日後定然是要常走動的，只是以往這隔閡有了，秦太太便想著趁此機會彌補彌補，故而，這重擔就落在三個姑娘肩上了。

晞之便格外仔細的準備禮物，除卻秦太太吩咐外，她還有些別的打算。

謝老爺子在掛印封金前，曾是一代大儒，極風流寫意，桃林滿天下。他生平甚慕竹林之肆意，又極尚蘭亭之風雅，之所以隱居山野，是想過陶潛“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的生活。隱居“竹館”後，更是開墾田地，春種秋收。不過他有一雙格外孝順的兒女，每年農耕時節，就雇一堆仆從去山間打理田地，謝老爺子一直未能親手耕種過，十分遺憾。

晞之便同蘇先生說：“既如此，送些瓜果的種子給外祖好了。我記得舅舅家有一片地空著，舅母原本想著栽種些花花草草的，舅舅說忒費勁，還不如荒著呢，瞧多了草木工打理好的花園子，野草更有看頭。”

蘇先生忍俊不禁：“就怕你母親責備。”

晞之不以為意：“無妨，先央求舅舅將那塊兒地修整好了，待外祖回來，就能耕種了。”

蘇先生大笑：“謝老爺子回來的時候想必已是深秋了，那時候安城都下霜了，哪兒還能栽種菜蔬？”

“哎呀！”晞之捂臉，“我倒是忘了這個了。”

“不過麽，”蘇先生笑道：“這個時節可以栽種些葉菜瓜果，等謝老爺子回來，正好可以食用。”

晞之眨眨眼，狗腿子一般的扒著蘇先生的衣袖奉承：“哎呀呀，先生你真是太太聰明了，怎麽什麽都懂呢，連種地都會。”

轉眼中秋將至，秦太太便命人送了些瓜果月餅點心的到謝老爺子的“竹館”。那仆人回來時告訴秦太太，謝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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