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子大約會在九月上旬回到京中。

秦太太便說給了秦尚書聽，秦尚書算了算，哎呀了一聲：“不巧，那時候桂榜剛出，衙署裏面正忙，我怕是沒時間去拜見老爺子了……”沒等秦太太發起火來，秦尚書又道：“不僅如此，九月八日，重陽節前一天，大月氏使團到安城，估摸著我得在部裏住幾日，你提前預備些換洗衣物。”

因路上遇到大暴雨耽擱了幾日，大月氏使團原是想著在萬壽節左右到安城的，這一耽擱，就到桂榜出榜的時候才能到了。

君上的生辰在八月十八，中秋節後，而八月十日、十三日和十六日是秋闈科考的日子。九月桂花飄香的時候放榜，按照往常時間算，恰好在重陽節前後。而重陽節前大月氏使團至安城，大月氏此來代表不周山內麓十六部落前來投誠，君上十分重視，交代了禮部兩次，要安排好這次的接待外賓事宜。秦尚書身為一部之長，哪敢懈怠？因此，與秦太太提過這話的第三日，秦尚書就住在了衙署。

秦太太也忙得腳不沾地。中秋佳節親朋好友還有秦尚書同僚的人情往來就夠她忙的了，還得準備萬壽宴的事。往年萬壽宴只需入宮拜壽還好些，今年因太後特交代了秦婠之要戴著那支牡丹釵面聖，秦太太擔心宴席之上橫生變故，所以得提前與秦婠之商量好應對之策。秦尚書顧得不著家，她連個拿主意的人都沒有，短短幾日就白了幾根頭發。

屋漏偏逢連夜雨，中秋節前一日，秦老太太又病了。秦尚書抽不開身回來，就請了太醫院醫正來探視。好在只是染了風寒，並無大礙，秦太太念了好幾句佛。

秦老太太病了，萬壽宴無法入宮，秦尚書只好為老母求了恩旨。君上和太後聞此事都賞賜了人參鹿茸之類的，秦家謝恩又折騰了兩日。

到了八月十八，萬壽宴至。

仲秋時節的安城，天高氣爽。湛藍的高空棉花糖似的白雲時不時飛過一兩朵。金秋桂子飄香，偌大的安城都裹在了濃郁的桂子芬芳裏。鳥雀南飛逃離打西北渡來的寒氣，安城四面八方的官道上卻疾馳著一輛輛高軒古麗的馬車，駕車的駿馬四蹄如飛，只等著日落之前到達京中，尋個視野極佳的地兒，在晚上的燈火會上，一睹登臨鼓樓與民同慶的至尊容顏。

一時間，城門前車馬輻輳，冠蓋飛揚，熱鬧非凡。

廣德十二年，八月十八，至尊逢不惑之壽。時離今朝立國已十五載，前朝餘孽已清，四海升平。王朝謀者智者齊聚帝都，共商經國濟民之策。不周山十六部來投誠，連一直妄想覆辟姜夏的南朝都送來賀禮，以示友善。縱觀這惶惶天下，如畫江山，還有誰不臣服在王朝的威嚴之下？

廣德帝宴席之上十分開懷，連頒三道聖旨。一是大赦天下，有願脫離賤籍的，男子可得一畝二分良田，十畝貧田，女子並十四歲以下年幼者得一畝良田，八畝貧田。二是明春殿試金榜題名者，可得君上賜婚。三則是為兩位殿下選妃，一正妃二側妃，不拘出身，只看品行。

一時天下皆呼。

壽宴結束，有幸得帝王恩準入宮祝壽的達官貴人們，有別於入宮時的歡呼，一個個步履沈重卻不得不面帶笑容離開宮城。短短一天，仿佛經歷了四季的心情，在步出宮門那一刻，徹底落雪。

一日三道恩旨，於這些依靠祖蔭或是憑借從龍之功而過著人上人生活的所謂豪門來說，並不是什麽值得開心的事兒。

脫賤籍得良田，這些良田原該按功賞給世家豪門的。金榜題名者可得君上賜婚，參加科考的，多是寒門試子，世家靠祖蔭就能在六部混個好差事，哪還需要十年寒窗？而賜婚，賜的，自然是世家貴女。君上有意給寒門試子尋個世家為依托，世家可不願同寒門聯姻。但此時，又沒辦法給自家閨女趕緊定下，因為，這還有第三道旨意。第三道，乃是說，為兩位殿下選妃。雖暫且不知君上打算立哪位殿下為儲君，但如今新貴舊姓兩相對峙，誰家能現攀上兩位殿下，那自然算是贏了。

難啊！

君上這一招，實在是高，實在是妙！

新貴和舊姓世家，出了宮門，當家老爺便兩兩三三聚在一處商討事情，太太們相互看了眼，各自嘆著氣，拉著自家閨女，垂頭喪氣登上了車。

悲傷之餘，卻又想起宴上的事兒來。

34.萬壽宴（二）

秦家女眷的車上也是愁雲慘淡。

因秦老太太臥病在床，秦二姑娘就被秦太太留在府上侍疾，只帶了長女和麽女入宮祝壽。宴後，秦尚書要回衙署處理一些事，秦太太就帶雙姝先行回了府上。秦三姑娘年歲小些，一上車就靠在秦太太懷裏睡著了，餘秦太太和秦大姑娘兩相長籲短嘆。

秦太太一想起今日覲見，廣德帝瞧見長女時的反應，就十分不安，埋怨道：“戴什麽不好，怎偏偏就是牡丹釵？”

秦婠之又羞又惱，辯解道：“那日入宮覲見太後娘娘的時候，祖母賞給我的，特地讓帶著入了宮。我想著既是祖母的意思，就不大好違背……哪知太後娘娘十分喜歡這支玉釵，特地囑咐我萬壽宴上也帶著。”

秦太太當然知道這釵誰給的，實則，秦老太太給的時候，她就在一旁。她不是沒想過勸秦婠之不要戴，但想著秦老太太同太後交好，又是秦婠之親祖母，哪兒會害自家孫女？其實論起來，秦老太太倒也沒做錯。因為回府後，秦太太聽說因這釵自家閨女得太後娘娘高看一眼，還高興了許久呢。但誰能料到君上一見牡丹釵就惱了啊。

秦太太當然不覺得是自己的錯，更不好說秦老太太的不是，又沒辦法埋怨太後，可心裏委實是堵得慌，只好將怨氣撒到秦婠之身上：“你怎不想想，便是老太太的意思，你自己也得思量清楚。老太太久居靜安堂，哪曉得外面的事？她說一二三你就一二三麽？”

秦婠之被母親責怪，氣得漲紅了一張臉，渾身直打哆嗦，恨聲道：“還不是二妹！她要不將這釵送給祖母，祖母又怎麽會讓我帶著入宮？”

秦太太皺眉道：“你怎麽不早給我說這牡丹釵是二丫頭的？怪了，二丫頭怎買得起這牡丹釵？”

秦婠之被秦太太埋怨這麽一通，早憋了一肚子火，這話說二姑娘如何買得起這麽貴重的牡丹釵，不由自主地就添油加醋起來：“那天她去聚麟閣碰到舅舅，央求舅舅幫她買的吧回府後想是為了巴結祖母，就悄悄送給祖母了。”

秦太太“啪”的一聲摔了手裏的茶盞，胸脯氣得一起一伏，幾欲喘不過氣來。

這一通聲響驚動了一旁沈睡的秦三姑娘，秦三姑娘迷迷糊糊睜開眼，見母親和長姐都面露怒色，瞧瞧這個看看哪個，“咦”了聲：“大姐姐，你是因為君上沒有還給你牡丹釵不開心嗎？”又小大人一般的拍著胸脯說：“姐姐別怕，我幫姐姐要回來。”

秦太太被她認真的樣子逗笑了，一把將她攬在懷裏，揉著她的小小發髻嘆氣：“倘你二姐姐有你這般懂事就好了。你父親擇你為承嗣女，到底是沒看錯。”

這話原本是秦太太誇讚秦三姑娘的，誰知道秦大姑娘聽了，心裏越發不是滋味，重重哼了一聲。

秦三姑娘雖年紀不大，卻並非不曉事。和大人們不一樣，在兩個姐姐中，她更喜歡二姐姐，因為二姐姐總會給她講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那些故事是她從祖母和父親母親那裏聽不到的，也是從教書先生那裏學不到的。那些故事那麽好玩，又月夜裏變成小人兒樣的桃花童子，紅撲撲的小臉，手裏捧著大桃子，那桃子和俗世的桃子也不一樣，遠遠看一眼，口水都流三尺。秦三姑娘也是個機靈鬼，不願受約束，二姐姐的不羈更得她喜歡。只是祖母管得嚴，平日裏不大有機會同二姐姐親近。

如今車上氣氛並不大好，秦三姑娘歪著小腦袋想了想，大差不差的也猜出來什麽，但仍裝作無知，眨了眨眼，奶聲奶氣地問秦太太：“娘親，君上沒有將大姐姐的牡丹釵還給大姐姐，是因為君上覺得大姐姐搶走了二姐姐的牡丹釵嗎？哎呀娘親，可得讓爹爹秉明君上，那牡丹釵是二姐姐送給祖母，祖母賞給大姐姐的呢。”

秦太太被閨女這話問住了，她不由得想起宮宴之上九五至尊那寥寥幾句中的風起雲湧，頓時一腔怒意轉為了不安。

秦太太領雙姝近前恭請聖安，遙遙望見九重高階上，身著玄色朝服的帝王斜倚寶座。帝王威嚴赫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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