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也確實，年幼不知事的小儲君即位，為昭和帝。昭陽公主晉封長公主，封號重華。重華長公主雖女子身，但手段委實玲瓏得很。她起初幾年恩威並施，籠絡了不少有才之士在身邊，經顯宗，仁宗，穆宗三朝已經漸露崩離的王朝竟隱有太宗治下的盛世之景來。

不知道秦婠之怎麽忽然提起重華來。今朝國祚時短，王朝才易幟，就提前朝人，哪怕今上父子皆對前朝有所誇讚，且認為自家登上帝位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誰讓前朝皇室血脈盡葬於重華手中——似也不大妥當。

秦婠之當然知道她在想什麽，哼道：“謹言慎行，為人之本，我自是知曉。我提重華，倒不是誇讚她，而是想告訴你，你這種人，見識極其短淺，身懷寶玉卻棄之如敝履，活該一輩子都成不了人上人。”

秦婠之如願以償的在秦晞之那慣會裝模作樣的臉上瞧見了震驚，她十分開懷，心情愉悅不少，話也多了起來：“祖母說，那支釵似是前朝宮中舊物，她從前在永嘉郡主宴上見過，只是記不清是哪位宮中貴人戴的了。太後娘娘也是知道的。我雖得宮中貴人誇讚，但並不怎麽在貴人面前露過臉，此次祖母有意提攜我，便讓我戴了這只釵。宴後，太後娘娘果召我近前問話。”她擼起袖子，手腕上赫然是呂太後賞賜的那只琥珀綠松石的手串，指給晞之瞧：“末了，賞了我這個。”

秦晞之“哦”了一聲，並無多大興趣。

秦婠之很是失望，秦晞之並沒有再次如她所願的露出羨慕或是不甘的表情來。那一瞬的震驚就像是秦婠之的錯覺，隨即秦晞之又恢覆了常態，不急不慢的擺弄鳳仙花，一邊掛耳聽秦婠之絮叨。

秦婠之十分氣餒。其實她一貫瞧不上秦晞之，除了受她母親影響，還有什麽秦晞之不懂規矩啦，毫無世家女的矜貴啦，慣愛裝模作樣啊，假清高……等。盡讀些野路子的書，怪讓人瞧不上的。

這話是秦婠之對秦晞之的一貫評價。

“阿姐是來炫耀這賞賜的麽？”晞之瞥了她一眼。

秦婠之放下衣袖，驕傲道：“雖不是，不遠亦。太後娘娘讓我萬壽宴上帶這只釵面聖。”

晞之恰飲茶，聞言差點被噎到，直嗆得咳嗽。

秦婠之嫌惡的避開，“你可明白祖母焉何要我帶這只釵入宮了？”

原來秦老太太那日一見玉釵神色異常，倒真是被晞之感動了，晞之還一直以為秦老太太看出些什麽門道呢，原來不是。秦老太太定是那天瞧見這釵，她應該是認出來了，也知道這釵價值不菲，而晞之巴巴得送給了她，所以心下也覺得這個孫女實誠孝順，頗有些感動。

借秦老太太的手將玉釵轉贈予秦婠之，秦婠之邀寵於呂太後，呂太後將此釵呈於禦前，經由帝王的權勢去尋找那個孩子——這是晞之和蘇先生最開始謀劃的，若能借此機會將秦婠之嫁出去，那就再好不過了。

而如今，玉釵已露於呂太後面前，但呂太後並沒有如她們所願親自玉釵呈於禦前，反倒是想讓秦婠之帶著玉釵面見君上，這一點，和她們的計劃，稍有偏差。

那日出宮，秦婠之頭上就不見羊脂白玉牡丹釵了，後來也沒再見她帶過，回到府上，只說秦婠之得了賞——連蘇先生都以為呂太後將釵留下來了，所以才會勸晞之，這段時間學學休密文，牡丹釵的事已經告一段落。

晞之面上不動聲色，心裏面卻將諸事反覆思量，細細琢磨。她本就是極其聰慧的人，平日瞧著倒是不顯，一旦遇事，就顯出異於常人的冷靜沈著來。

她嘴上同秦大姑娘周旋著：“咱們家，雖是世家，卻無爵位，祖母引為平生憾事，若你能入宮城，對於秦家來說，自然有著極大的益處。”

秦婠之微不可聞的哼了一聲，臉上不知為何有了惱怒之色。

晞之心道這又怎麽了，女人的心思真像小孩兒的臉，說變就變，當真不可理喻。

“太後娘娘愛重你，讓你在萬壽宴上帶著牡丹釵，想來是希望能贏得君上的歡心。不過這我就不大明白了，聽聞君上愛重貴嬪娘娘，為此將宮中的牡丹全拔了出來換成了瑾蘭之流，怎麽太後娘娘會讓你帶著牡丹釵面見君上呢？”

秦婠之臉上露出一絲輕蔑來：“流言蜚語豈可當真？”

晞之適可而止，轉了話題，說起謝老爺子來：“外祖的喜好，無外乎琴棋書畫詩酒茶，阿姐不是善鼓琴麽，外祖雅好音律，慕上古遺音，阿姐試試？”

秦婠之也不是愚笨之人，略加思索，就想到了好點子，頓時三月春風吹來，冰雪消融，她笑道：“早說不就得了？你我是血脈相連的親姊妹，有我一碗飯吃，就少不了你一口米。不早了，我該回了。”

言罷就毫無留戀的出了樂陵原，倒是沒有再問蘇先生病情如何。

見秦婠之離去，秦晞之就起身去蘇先生居處看她。

29.瑤姬怨（三）

雷雨過後的空氣裏多了幾分草葉混合泥土的氣息，浮起的塵土隨著雨水沖刷到地上，空氣中便幹凈起來，混著朝露園裏一園子的花草香，令人格外心曠神怡。

婠之早起後先去秦太太院裏隨秦太太處理了些家事。如今秦家的幾個鋪子，一應的流水進賬貨物清點用人調整，秦太太都交給了秦婠之來，自家只在一旁幫襯著點。

秦婠之已經明白父母有意讓自己外嫁，於是學起這些來，比之前倒是多用了兩分心思。鋪子裏的生意處理多了，她多多少少有些明白秦晞之為何會如此世故了。只是還不大能接受她那世俗的樣子。世家女孩兒，以後不管怎樣都是宗婦，錢財不可太過於看重。

待處理完這些事兒，她就回了朝露園。她已及笄，秦尚書夫婦再給她相夫婿，她自家，當然也要學些規矩。這規矩不大同於世家淑媛日裏學的那一套，秦太太便尋了位原宮中的尚宮嬤嬤來府上教她禮儀，並說些不便於明面說的閨閣私事。

聘請來的這位教養嬤嬤，姓張，在宮裏服侍貴人們近四十年，服侍過兩朝貴人。她年歲多大，秦婠之並不知曉，不過據說她入宮的時候十四歲，想來現在年歲應是一甲子左右。張嬤嬤出宮四五年了，在京中買了一座小院子，有兩個青蔥的婢子伺候著。

這種宮裏面出來的老嬤嬤，十分受那些新貴們的喜歡。新貴們往上數三代就是草莽，因朝代更疊時有從龍之功，待新王朝建立，他們便從下九流一躍成為人上人。這種人，是極其看重禮數規矩的，他們根基淺，就想著在禮數上不差那些舊姓什麽，以此想著不被人輕看了去，也能用這些條條框框裝點臉面，洗去骨子裏還未完全消褪的泥土氣。

相應的，世家的公子哥姑娘們打小就有一套嚴格的規矩禮數，他們是瞧不上這些一輩子浸淫內宮禁庭，慣會看人臉色的老嬤嬤們的。

所以，秦太太請張嬤嬤來，秦婠之覺得很沒有面子，連靜安堂都傳了兩句閑言碎語出來，說要真傳出去說秦家嫡長女叫一個宮裏面出來的老嬤嬤教導，以後還在不在京中行走了。

秦婠之氣得直跺腳。

不過這個張嬤嬤卻是個妙人。她第一天登門，就察覺了秦府人並不因她在禁庭呆了近四十年而高看她，甚至還有輕視的意思，張嬤嬤倒不惱火，只當做沒看見，進了門。

秦太太身邊的媽媽引她到朝露園來，張嬤嬤在小丫鬟的攙扶下走著，別看花甲之年的老婆婆，步子穩健得很，走起路來，裙擺都不待擺動的，頓時，眾人看她的眼光就有些不大一樣了。

待入了朝露園，秦大姑娘有心給個下馬威，沏了壺茶，請張嬤嬤用。張嬤嬤只聞了茶香，就笑道：“待入了冬，大姑娘不妨收集些梅花雪，存在甕裏，待來年泡這雨前龍井，泡茶時再燃梅香，那口味才是絕佳。”

此後，再無人低看張嬤嬤。

後來，秦大姑娘並一眾人才知道，這張嬤嬤原是前朝舊姓世家的嫡女，打小也是過的神仙日子，不料父兄皆戰亡於疆場，母親病逝後，她不願隨便嫁人了卻殘生，便入了宮，幹的自然也不是伺候閑雜人的活兒。

秦太太私下跟秦大姑娘說：“張嬤嬤同你已故的外祖母有些私交。她出宮後就在安慶坊買了座小院子，有兩個婢子伺候著，原是想著養老的，並不去做教養嬤嬤。阿婠，娘沒有將你教好，才委屈你外嫁，你不要怨娘。我想著，你既要外嫁，趁著出嫁前，我求張嬤嬤看在與你早逝的外祖母的交情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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