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太太神色並不好，晞之多多少少察覺到了原因，與蘇先生近前跟秦太太行了禮，蘇先生就退下了，餘下母女二人坐著。

葭卉上前將書收了，收拾幹凈桌面，晞之扶秦太太坐下，又奉了茶點。

秦太太的一腔怒意並沒有消去，但見今兒個伺候的並不是瑯華，而是葭卉，想都沒想，脫口問道：“平日你半步離不得瑯華的，今兒個怎不見她？”

說完秦太太就有些後悔。哎呀，怎地自己先提起這丟人的事兒了？不是說好不原諒這丫頭麽？難不成真是自己心軟了？

餘容在一旁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晞之只當做沒瞧見，同秦太太解釋：“她犯了錯，女兒就命她去做些雜事。哎，母親也知道我身邊得用的就這一個，沒想到這般不省心……一點兒小事都做不利索。”

秦太太就又有了些感慨。

26.訴衷情（二）

到底是懷胎十月誕下的孩兒，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如何不疼？想想秦尚書這些日子說的，再親的手帕交，豈有骨肉至親親？血濃於水，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孩子呢。

秦太太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到自己身邊來，遣散下人們遠處候著，細細同她說：“饒是君上，也極為忌憚一人獨大。君上為何設政事堂？政事堂中為何設七位章事？除卻王章事總理各衙署之外，其餘各章事都是各司一部。但你想想，王章事雖總理各衙署，各衙署長官卻是直接向君上匯報，並不歸王章事管。但各衙署行令，卻得先問過政事堂，政事堂卻又得先問政於王章事。君上此道，不過是讓下面的人相互制約。看似政權分散，受士權制約，但實際上士權說到底還是要聽從於君權的。治小家和治國一樣，你不能委任於一人，須得分命眾人，才可高枕無憂。”

這就是秦太太的高明之處了。

這些年秦尚書為什麽不納妾呢？是因為和秦太太恩愛異常，不願秦太太受一丁點委屈嗎？當然不是的。而是因為，秦太太雖然沒有自己的主見，但她是個特別容易信任親近之人的人。她一心信任著自己的丈夫，所以秦尚書的每一句話她都當做自己的信條。她不大會理家，秦尚書就拿君上治國做類比，秦太太就牢牢記在心裏了。有妻如此，秦尚書確實沒必要再找個不省心的妾了。畢竟秦太太姿色不差，又能與他言談到同一高度。

晞之不動聲色的反握住秦太太的手：“母親教導的是，眼下瑯華受罰，也只好先用著葭卉，只葭卉未曾在跟前伺候過，十分不得手，想來調教起來，還是須得一陣子的。”

秦太太想起了自己今兒個來的目的了，自然又想起了舊事。她覺得內心十分矛盾，想著想著就不由得怨懟起來。為什麽二丫頭你就不能像你阿姐那樣省心呢？你這樣說罰就罰，弄得自己出個門都沒個得用的人跟著，這說出去好像是我故意指使下人們離間你們主仆一樣？我怎麽好心就成了壞人了呢？

秦太太自然而然地忘記了她將餘容留下來伺候，本就是為了探聽謝都禦史單獨交代二姑娘什麽的。

晞之起身，替秦太太揉肩捶背，“母親常常教導我們姐妹三人，管理下人，首先要讓他們明白什麽是上令下行，什麽是令行禁止。母親每日裏除卻要教導我們外，還要侍候祖母，還要照顧父親，又要打理一大家子吃穿用度和府上的一應開銷，逢年過節還得想著應酬。時而有哪家夫人們的宴請，母親還得勞心費力地提防著有心人的背後一手。母親的累，女兒都懂。”

秦太太頓時雙目泛紅，原來自己的辛勞是有人看在眼裏記在心裏的。

秦老太太打一開始就不滿意自己，當年自己想著學管家，原是想著，自己母親早逝，父親又未續弦，因此自己雖略通文墨，但於管家理事上到底是欠缺了些的。秦家雖枝葉不盛，但源遠流長，自己身為秦家長媳，不好做撒手掌櫃。況她又聽說自己嫁到秦家來，婆婆並不太滿意，她呢，就有意想在秦老太太跟前服個軟，撒撒嬌，借由管事，親近親近老太太。哪料，老爺子一過身，老太太就撒手不管了，偌大的一家子，她一個新嫁婦哪裏應付得來？

起初那幾年是真的苦，不過也熬過來了，夫婿也算溫柔體貼，婆婆雖冷著她，但也不讓立規矩，再苦，心裏面甜。

後來，秦尚書升了官。秦尚書升官，她要應付的那些牛鬼蛇神也多了。於是收起少女時慣看的詩詞歌賦，收起了少女時期憧憬的琴瑟和鳴，花前月下，也漸漸得，被歲月摧折得，沒心思再與夫婿耳鬢廝磨，溫柔繾綣自也沒了。為此，秦尚書還抱怨過。

再後來，等孩子們漸漸長大，她以為，那些錯過的閨閣趣事終於可以找補的時候，秦尚書卻說秦大姑娘不堪嗣女之位，輕描淡寫一句話，將她多年傾註在長女身上的心血都付之東流。秦尚書畢竟是個爺們兒，心思不夠細膩，哪裏懂她心裏的失望和難過？甚至連她最寵愛的長女，年齡大了，有自己的主見了，也不怎的將她這個當娘的意見放在心裏了。

沒想到竟是自己最不待見的次女說出了那句話。我懂你的。

院中極靜，風拂過那一架藤蘿，有沙沙的聲響。

晞之微微側目，她能瞧見秦太太嘴角的哆嗦，甚至能瞧見秦太太眼底深處洶湧澎湃的情緒。

蘇先生告訴她，但凡女人，勤儉持家，無一不心底渴切有人懂。但世間男子，可懂風花雪月，可懂風雲動蕩，唯獨不懂女人心底那一絲孱弱得渴切，渴切自己的夫君，兒女，有朝一日能說你累了。世人都以為為人妻為人母就理所應當的辛勞，實則不是，不論是為人妻還是為人母，她首先是個人。人之所以為人，要先自立，其次才是立人。

晞之嘆了口氣，將手絹遞給秦太太拭淚：“昨日當堂訓斥餘容，是女兒思慮不全。她縱有錯，也是母親院裏的人，斷然沒有當女兒的去訓斥母親身邊的人的道理。越主而責，是大忌。女兒責罰瑯華，也是想告訴世人，但凡有錯，也是女兒的錯。主有錯，仆代之，瑯華是為女兒受罰。”晞之跪在秦太太腳邊，垂眸道：“萬望母親諒解。”

秦太太再忍不住，抱著秦晞之哭了起來。

秦太太十分憂傷，憂傷了四五天，才緩過勁兒來。緩過來第一件事兒，就是打發了餘容去浣洗處。接下來，卻是將自己身邊的大丫鬟玲瓏給了晞之，且對外說：“二姑娘雖行止有錯，但私下已自罰，抄了女則。又有忠仆瑯華代主受罰，太太感念在心，特賞了玲瓏給二姑娘。”

既然得了秦太太的話，瑯華便回了晞之身邊，只聽到秦太太這麽一番話，瑯華有些不平：“太太這話說著，好像真是咱們姑娘的錯了？”

蘇先生望了眼一心研讀休密文的晞之，暗暗嘆息。

秦太太極愛面子，哪怕是有心放下昔日成見交好二姑娘，她也不可能承認自己這些年錯怪二姑娘了。賞玲瓏來，自然是給自己找的臺階。玲瓏來了樂陵原，世人便以為秦太太親自教導二姑娘了，日後對外人說秦家次女頗有章法，那也是秦太太教得好。

蘇先生道：“太太不論做什麽，都有太太的緣由，咱們受著就好。”

晞之忽然放下書，出了會兒神，吩咐瑯華：“玲瓏來後，一應事宜，你都要靠後，萬事她說什麽就是什麽，不可頂撞。”想了想，又道：“唯有一事，蘇先生居處，萬不可讓玲瓏踏進半步。倘她強入，可搬老太太的名號壓她。”

瑯華肅目，忙應下。

晞之翻了幾頁書，到底也看不下去，往外瞧了眼天色，天陰沈沈的，像是要有一場雷雨襲來。她起身，推窗朝外瞧去，但見天際一線瓦青色，將天與地分割開來。

她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句：“玲瓏今晚過來吧？備些茶點，明兒個大姑娘要來。”

27.瑤姬怨（一）

鮮少踏足樂陵原的秦大姑娘，果然在次日一早，就來了樂陵原。

蘇先生近些日子精神不濟，總是困倦。到了那日夜間，雷雨至時，竟發起熱來。請了府上的女醫申娘子來瞧，申娘子也說不出什麽原因，只說弄些冰水降溫，可折騰許久，越發厲害了。動靜大了些，驚動了已經歇了的秦尚書夫婦，秦尚書聞言是蘇先生病勢嚴重，忙吩咐小廝去外間請了大夫，連夜抓藥熬藥，直折騰到秦尚書上衙的時間，熱度才降了下來。

只是還是有些昏沈沈的。

次日一大早的，秦大姑娘就來探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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