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不住，那也不打緊，那是她親閨女，他自會為她擇一佳婿，陪上豐厚嫁妝，她願出嫁後不相往來，秦尚書也絕不說一句她的不是。

當然這話秦尚書並不認為在這個時候可以對秦老太太說，他笑道：“大約是經歷過離亂的人，總喜歡過太平日子。”

秦老太太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說什麽。

秦尚書辭了秦老太太，並未回鹿鳴院，而是去了樂陵原看秦晞之。

21.牡丹釵（七）

秦晞之打靜安堂出來，繞到到小花園裏散了會兒步，才回樂陵原。打發了瑯華去用點心墊墊肚子，自己卻踱步去了蘇先生的居處。

菖蒲並不在，只有蘇先生一人坐在燈下看書，想是看得極為入迷，直到晞之走到跟前，蘇先生才反應過來，笑道：“你這孩子，走起路來悄莫聲息的，可是嚇壞我了。”

晞之“嘿嘿”笑了一聲，搬了軟凳挨著蘇先生坐下，挽著她的手臂，好奇道：“先生在看什麽，這麽入迷？”

蘇先生合上書遞給她。

晞之翻了翻，見書脊上寫著《西行記》幾個大字。

“這是某朝一位遠足客記錄的自己西行路上的見聞，內容涵蓋極廣，包括山川、地理、人物、風俗，他以日記形式記載，每到一處，晚間睡前必記下當日所見所聞，連天氣都有。”

晞之翻開一頁，見上面寫著“今日行至水窮處，水勢激昂澎湃，俄而狂風大作，忽現一焦黑巨石立於水旁，石上寫‘鳳去鸞來’四個大字，不知何意……”

雖不過寥寥數字，一幅壯闊的山水圖已經呈現在晞之面前。她忍不住嘆道：“有生之年，定要游遍名山大川。”

蘇先生笑：“那倒不難，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晞之將書合上還給蘇先生，笑道：“那也得世間無憾事了，再一人一馬，遠去千裏。”

師徒二人笑了一場，便說起大月氏來。

蘇先生道你等等，便起身從枕邊取來一本書，晞之接了，瞧了瞧，沒看明白。

“這是大月氏文字，也可稱為休密文，是不周山內麓大月氏十六部共通的文字。”蘇先生翻開一頁，指給她看：“這上面標註有休密文的讀發和意思，你抽空看看。”

晞之起初不明白蘇先生怎麽忽然教她休密文，燭火恍了下，映得她腕上的靈獸鐲上的神獸一個個都似活了過來，心下忽然一陣酸澀襲來，沒來由得眼眶泛紅。

蘇先生拍了拍她的手：“冬去春來，春風即將拂面，難過什麽？”又指著書交代她：“牡丹釵的事兒，接下來如何就不歸咱們管，也用不著咱們費心了。眼下最要緊的，是你韜光數載，寶劍是時候出鞘了。”

而大月氏使團出使安城，宮宴之上，便是她一鳴驚人的時刻。

午時過後沒多久，晞之名下茶館的管事馮怠過來回話，提了幾嘴最近茶館裏交談最多的話題，便是大月氏的使團應該在萬壽節前到達安城。據說帶領使團的，是大月氏現任休密讚普的胞弟訾王，訾王此次出使安城，是代表著西域不周山內麓一十六部的心意，願臣服王朝，求賜神之女。

大月氏歸順前朝那些年，文化官制上都盡可能向前朝學習，但大月氏的君王並不稱帝，而是稱做讚普，在休密文裏，是神靈之意。讚普的大老婆稱瑪諾，意為生靈之母。

晞之合上書，面容隱在搖曳不明的燭光裏，“先生，我並非難過，只是想，別人輕而易舉得到的，我必須得絞盡腦汁去籌謀去爭奪才能得到，不免有些心酸。”

蘇先生卻搖頭：“倘是真正想要的東西，便是花上千百倍辛勞，又有什麽？老爺是禮部尚書，接待外賓想來是禮部尚書主持，阿合，你到時求一求你父親……”

晞之搖了搖頭，眼中卻隱有淡淡笑意：“先生忘了一件事。馮管事的話裏，這次隨訾王來的，還有休密讚普的妹妹沙曼瑪拉。”

蘇先生神色頓變。

“若君上不願賜神之女，休密讚普倒是願意獻上沙曼瑪拉為皇妃。”晞之抽絲剝繭的分析道：“但依照君上的脾性，想來是不會讓天家血脈裏混了禺支之血，所以沙曼瑪拉不大可能嫁入宗室，但為世家婦，卻是綽綽有餘的。到時候再降嫁神之女於大月氏為瑪諾，大月氏將會被君上牢牢握在手中。不戰而屈人之兵，也不過如此。”

晞之又加了一句：“沙曼瑪拉於休密讚普有活命之恩，沙曼瑪拉生母在休密讚普奪得王位時以血獻祭……”

“這又是從哪本書上看到的？”蘇先生笑她：“可見給你安排的課還是松散了些，凈讀些野路子的書。”

“先生教的好。”晞之“嘻嘻”笑。

蘇先生當然知道這些都是她偶爾跟晞之提的，或是她托晞之從秦家書房借閱的書本，晞之也隨手翻了翻，倒是不知道這孩子居然記這麽牢。

“縱我是禮部尚書的女兒，父親也沒有帶我一同接見外賓的道理。若是平白央求父親，倒顯得刻意了些，萬一母親阻攔，恐怕……所以要想籌碼大些，宮宴之上同沙曼瑪拉交好，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說了這麽陣子話，蘇先生著實有些精神不濟。她是“涅槃而生”的人，身子骨虧損得厲害，熬不得，這兩年漸覺精力不濟，很多事沒辦法再為晞之一一籌謀了，好在這孩子機靈，也是有心的，蘇先生多多少少放下了些心。

便打發晞之回去。

晞之臨走交代她：“晚上睡時倘覺熱，便在屋中放些冷水，冰盆是斷不能靠近的。倘實在熱得很，不妨喚婆子們打著蒲扇。”

“怎像老媽子。”蘇先生嗔道。

晞之回了內屋，將要喚瑯華服侍她卸掉釵環更衣，就見瑯華匆匆進來，急急道：“姑娘，老爺過來了。”

晞之“咦”了聲，怎麽這麽晚他爹來樂陵原串門了？往常這個時候，他爹正和她娘進行思想交流呢。

晞之又穿上外衣，略一拾掇，匆忙迎了出去。

樂陵原人少地兒並不小，房屋也足夠多，晞之便命人收拾出來一間屋子專門接待客人。不過平素樂陵原客少，那客間也就空懸了。

今夜秦尚書忽至，丫鬟仍舊將他引至客屋。晞之到時，他正負手欣賞墻上的一幅《龍標野宴圖》，是後人根據王少伯左遷至龍標所做的詩描畫的一幅圖。

秦尚書察覺她進來，並未回頭看她，而是說道：“王少伯宦游坎坷，屢遭貶謫，一生郁郁不得志，雖有‘不破樓蘭終不還’的豪氣，卻壯志難酬，阿晞喜歡他？”

晞之心道我掛幅圖罷了，“倒非喜歡這首詩，只覺這畫意境頗有些意趣，便掛在了這裏。”

秦尚書這才轉過身來，細細打量這個已漸卻展露光芒的次女。晞之身量較同齡女孩子高些，比尋常官家小姐看著結實些，這大概得益於她常做些運動，也因這個緣故，膚色不如尋常女孩兒那般白皙嫩滑，她的膚色，是日曬後的白，大約是乳白色裏泛著點兒不顯眼的乳黃色。

她的五官也有些奇特，人多說女孩兒多隨姑姑，她倒是面向同她舅舅有三分像。都是高鼻薄唇眼睛狹長，眼尾略上揚，看著有幾分冷厲。

晞之命瑯華端上來些酸甜可口的飲品，秦尚書撩袍坐下，四下打量這小屋子，來來回回瞧了好幾遍，得出一句“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晞之在他對面坐下，神色極為平靜，仿佛那句誇讚和自己並沒有太大關系，她平平淡淡問道：“父親今日得閑？”

秦尚書便說去靜安堂請完安順道過來坐坐，又問了她最近都在念什麽書，可有寫些文章。

晞之思路清晰，簡潔明了的一一作答，秦尚書十分滿意。

便說起正事來：“你同你祖母說，若你阿姐入宮，則可保我老秦家侯爵之位歸來？”

他這麽問，肯定是秦老太太已經將話轉達給他了，晞之便也不扭捏，應了是。

秦尚書笑瞇瞇地看著她。他在朝中有個諢號“笑面狐”，就是說秦尚書這人八面玲瓏，如狐貍般有千面，但慣常卻總是用笑容偽裝。

晞之一瞧便知她爹肯定猜透更深一層的意思：“父親身在局中，卻能冷靜觀察全局，女兒佩服得很。”

秦尚書身在朝堂，如今但凡有一丁點兒攀龍附鳳的心思，那必然成不了君上的心腹。

“世人都道父親讓阿姐隨祖母入宮是為贏得太後娘娘的歡喜，實則不然，這並非父親的意思。阿姐性格若何，世人不知，父親卻是再明白不過，阿姐這樣的性子，入主昭陽宮並非明智之舉。”

秦尚書頷首。

“但世家子弟裏，能配得上阿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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