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語。

她年已十七，倒並非沒有人家上門提親，只是那些提親的，不是商戶，就是落敗家族的庶子。

她父親一一拒了，她爹說，寧為豪門妾，不為寒門妻，這一耽擱，就耽擱到現在，還沒有定下。

蘇先生歉然道：“提起姑娘的傷心事了，苻姑娘莫怪罪。”

苻子緋苦笑道：“算不得傷心事，於別家女兒，能覓良婿是新生，而我不是，我只求安安穩穩的送走了母親，就青燈古佛，了卻殘生。”

這話說得太過於悲慟，饒是蘇先生這般冷心冷情的人也有些心疼她。

“苻姐姐不要太難過了，”晞之拉過她的手，撫摸著上面厚厚的繭子，難得安慰一次人：“你有什麽事不要扛著，告訴舅舅，舅舅一定會擺平的。舅舅和苻伯伯關系那麽好，舅舅那麽疼你，待你像親生女兒一般。”

苻子緋失神了一陣兒，忽然開心起來：“是呀，不怕，我還有謝叔叔可依靠。”

晞之微微蹙眉。

蘇先生忽然道：“時候不早了，阿合，我們要快些去聚麟閣了。苻姑娘要一起來嗎？”

苻子緋再次紅了臉，忙起身，結結巴巴道：“不，不了，我離家有些時候了，該回去了。”說罷帶上冪羅，匆匆奪門而出。

饒是晞之不懂情事，此時也看出了什麽，她心中暗暗惋惜：“她已經夠苦了……先生為何不讓她跟我們一起去聚麟閣？”

蘇先生最後一句話，分明是擺明了不願帶苻子緋一起去聚麟閣。

蘇先生嘆了口氣：“佛曰七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最苦莫過於求不得。”

聚麟閣離她們休息的酒樓並不遠，走走停停，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聚麟閣門口。

蘇先生正要擡腳進去，卻被晞之一把攬住。蘇先生不解，卻見晞之正瞧著屋內某處。蘇先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見秦婠之身邊的負責掌管首飾衣裳賬簿的大丫鬟霜降，正在同聚麟閣的二掌櫃說話。

蘇先生蹙眉。

晞之道：“先生可還記得嘉成縣主的及笄禮？她的及笄禮與姐姐的及笄禮沒差多久，我聽說及笄禮之後，京中許多太太們，原屬意阿姐的，都有意同東陽侯家攀關系了。”

蘇先生哦了聲：“這個我倒是那天聽小丫鬟們碎嘴閑聊的時候提到了那麽幾句，說嘉成縣主及笄禮上用的那一整套頭面，十分精致華美，襯得嘉成縣主格外有氣質。她的及笄禮後，京中許多將要及笄的姑娘都趕著在聚麟閣訂制頭面呢。”

東陽侯家的嘉成縣主，及笄禮上的全套頭面都是聚麟閣做的，用了一百零八顆盈潤飽滿的明珠打造，價值不菲不說，那做工，設計的花樣，都極得京中婦人們的喜歡。

蘇先生琢磨道：“嘉成縣主過了及笄禮應該才將月餘，大姑娘訂制的頭面這麽快就做好了？”

晞之眼珠子轉了轉，朝一旁迎客的學徒問話：“佟掌櫃在嗎？”

那學徒也眨了眨眼，不動聲色打量著晞之，腦海裏迅速回想著眼前是哪位貴人。京中的世家女貴婦人們，但凡是在聚麟閣訂做過頭面的，店裏的學徒都認得。但晞之，他並不熟悉。

一來世家女貴婦人便是挑選首飾，也沒有親自登門的道理；二來，晞之慣常戴的首飾，不是秦大姑娘用過的，就是秦太太給買的成品。因未及笄，還未給她訂做過頭面。

學徒客氣道：“回姑娘的話，咱家掌櫃與一位貴客在花廳用茶，姑娘有什麽事不妨吩咐小的，若是小的辦不成，二掌櫃的也在。”

他伸手朝櫃臺內讓了讓，聚麟閣的二掌櫃聞聲轉過頭來，一瞧是晞之，忙不疊的迎上來：“二姑娘來了？二姑娘可是稀客。”

那邊霜降也迎上來見禮：“二姑娘好。”

晞之喲了一聲，似是才瞧她，問道：“來看阿姐的首飾麽？”不待霜降答話，又同蘇先生道：“聽聞姐姐過幾日要入宮，想來是要選些平日沒帶過的稀罕貨，先生，你有什麽好的建議嗎？”

霜降立馬支起耳朵仔細聽著。

蘇先生為難不已：“按說大姑娘容顏極勝，原本帶牡丹釵是最合適的，名花傾城兩相歡，但……”蘇先生將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霜降須得萬分註意才聽清楚：“貴嬪娘娘素來厭惡牡丹，想來太後娘娘的宴上，貴嬪娘娘也會在場的。聽聞貴嬪娘娘極得太後娘娘的歡心，若是帶了牡丹釵，恐怕……”

從後面簾子裏走出來一個穿褐色短打的仆從，朝秦晞之行了禮，恭聲道：“謝都禦史請姑娘花廳敘話。”

晞之點了點頭，朝二掌櫃的行了一禮：“勞煩二掌櫃的帶先生瞧瞧店內首飾。”

晞之去了後堂花廳，蘇先生便朝霜降微微點頭，跟著二掌櫃的去二樓查看首飾。

一時又有客人進來，店內學徒們迎上，霜降略站了片刻，朝一旁的候著的學徒吩咐去：“咱們大姑娘訂做的那套頭面要精細些，萬不可出差錯，最遲中秋節前要做好的。”

眼下離中秋節還有近兩個月，再慢工出細活也能做完，那學徒拱手道：“請霜降姐姐放心，咱們店裏的方師傅說了，大姑娘這頭面，他定會拿出看家本領來的。”

方師傅是聚麟閣的聲望最隆的金銀貨鍛造師傅，有他的保證，霜降也放下心來，於是辭了聚麟閣回了秦府。

蘇先生自二樓窗格出看著霜降的身影消失在來來往往的人潮中，冷清清的面上便盈了幾分笑意。

那邊，店內學徒請蘇先生坐了，又請了幾套頭面出來，蘇先生一一看了。一會兒，有專門的師傅進來，蘇先生便同那師傅交談起來。

12.聚麟閣（五）

這廂晞之到了後堂聚麟閣佟掌櫃招待貴客的花廳，謝賦正在鑒賞佟掌櫃打西邊兒帶回來的幾件好東西，拿在手裏的，是一副金鐲子，鏨刻著寶瓶、雙魚、蓮花和寶傘，刻工極其細致。譬如說那鐲子上刻著的雙魚，魚鱗纖毫畢現，鱗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兩魚口尾咬合，繞著盛開的蓮嬉鬧，乍看去，那雙魚宛如活得一般。

謝賦見她進來，捧著鐲子讓她瞧：“阿晞書讀得多，跟舅舅說說，這鐲子什麽來歷。”

晞之眨眨眼。

鐲子上刻的是佛家八吉祥其中之四，所以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是什麽信奉佛教釋迦的人的東西。然而，謝舅舅是什麽人？謝舅舅性子又是什麽樣的？晞之豈會不知。倘若這只是尋常的佛家寶鐲，甭說是讓晞之講講來歷了，恐怕謝舅舅自己都不屑於端詳。

晞之又將那寶鐲打量了一番，間或偷偷覷上一眼謝舅舅的神情。片刻，她計上心來，清了清嗓子，說道：“我曾在《觀世語》中看到一段，說是西漢時有一個屠夫命途較為坎坷，他有一天上山撿柴的時候，碰到一位高僧，他便問這大師，自己是否因為殺業太重而至於命數不濟。這位高僧說，你既然已經看透，為何還要繼續造這殺業。這屠夫便說，若我不造殺業，世間便會有別的人去造這殺業，如今以我之身犯遍殺戒，拯救世人於苦難，何嘗不是一件幸事？那高僧見他悟性極高，就送了一塊兒銀鎖給他，上面刻的便是寶傘、寶瓶、蓮花和雙魚。那銀鎖的名字叫做‘無名’。”

謝賦抿唇，看了看晞之，又看了看佟掌櫃。

佟掌櫃哈哈大笑：“二姑娘果真是冰雪聰明。”

謝舅舅放下手裏的銀鐲子，無語得看著笑得皺紋都湊到一起的佟掌櫃：“這麽冷的笑話，有什麽好笑的。”

佟掌櫃不理會他，笑夠了才起身朝上座的謝賦和一旁的秦晞之拱了拱手：“不才這次打西邊兒倒是淘換到了幾件好東西，謝都禦史和二姑娘可願賞臉一看？”

晞之道：“聽聞佟掌櫃這裏有塊罕見的玉，能否拿來瞧瞧？”

佟掌櫃楞了楞。

謝賦蹙眉望著她。

晞之卻仿佛老翁入定了一般，並不理會謝賦神色。

這邊是要商議一番了。

聚麟閣的貨物，絕無價廉質次的，舉凡是能拿出來擺到櫃臺裏售賣的，甭管是一樓的大堂還是二樓的雅間，都沒有凡品。既無凡品，那這貨物也就沒有便宜的了。既然沒有便宜的，那前來買貨的人，倘若是瞧上了哪件，手頭上有稍有些緊的，少不得要商議一番，這個時候，店家就將小茶室讓出來給客人，待客人商議差不多了，他們再出場。

佟掌櫃見晞之神色如此，以為晞之瞧上了哪件高價貨，買不起，想央求舅舅來幫自己買，但是女孩子面皮薄，當著外人面說不出口，想私底下同謝舅舅說呢。於是極其懂事的說道：“某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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