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房取東西，二位貴客略坐一坐。”

臨出門時，又讓學徒更換了熱茶，又燃了文王蓮花三足銅香爐裏的衙香，這才退了出去。

一時房中極靜，舅甥二人對坐在茶幾兩旁，皆是沈默不語。晞之望著一角的文王蓮花三足香爐似斷非斷裊裊升起的青煙發怔，謝舅舅卻是慢慢品著白瓷盞裏的銀針茶，眼神時不時的落在晞之身上。

比定力，饒是謝舅舅這般混跡官場數十載的人，也是比不過秦晞之的。秦晞之年歲小，卻仿佛天生就有一種八風不動的氣度。她仿佛有一切都看透的豁然，又仿佛是一切都漠不關心的冷淡。一開始謝舅舅以為她不受重視過於內向自卑不愛說話，後來跟她混熟了發現並不是，跟她熟了之後，謝舅舅發現她是個特別會玩特別開朗的人。然而世人大多跟她並不熟，秦晞之跟不熟的人向來懶得交流，也就被人認為是懦弱沈悶，好欺負。

謝舅舅往後靠了靠，忽然“哎呀”了一聲。

晞之瞥了故作呻吟的謝舅舅一眼，“舅舅怎麽又病了？可用了藥看了大夫啦？今兒個有風，怎麽就出了門了？”

謝舅舅放下茶盞，有氣無力道：“哎，原本看到佟翁的新奇玩意我病已經好了七七八八了，如今倒好，病情又加重了。”

晞之知道他並沒什麽大病，於是敞開了說：“我想求舅舅件事兒。”

謝舅舅想也不想的就點頭應許：“沒問題，什麽事兒都行，只要你自己想好主意，舅舅我樂意出力。”

謝舅舅一直是一個十分平易近人的人，甭管是誰家的晚輩，甭管有什麽疑難雜癥，他都會施以援手，救你於泥濘沼澤水深火熱冰天雪地……當然，都有一個前提，你得告訴他，他要怎麽做才能幫你，否則，謝舅舅才不願花費心思幫你想點子——想多了頭疼，謝舅舅想多活兩年。

晞之沈默了會兒，望著墻角蓮花紋銅爐冉冉升起的青煙思索：“舅舅的意思，只要我能想到辦法，不論什麽事，舅舅都會幫我，是嗎？”

“不是，”謝舅舅幹脆利索的回答：“比如說，你想嫁給梁王這種事兒，我就不會幫你。”

謝舅舅就是有一種火燒眉毛時他還能躺倒床上再瞇一會兒的淡然氣勢。

晞之無視他：“嫁給梁王這樣的小事，殺雞焉用牛刀，用不上舅舅出手的。”

甭說，這通馬屁拍得好，謝舅舅滿意的笑了，斜靠在太師椅上，心情極為愉悅的指點晞之一二：“這求人做事兒呢，重要的是先告訴別人你要做什麽事兒。其次呢，你得告訴幫你的人，他若做了這事兒，於他，利幾分弊幾分，這最後呢，才是將具體怎麽做的法子告訴對方……晞之想了想，自己這事兒對於謝舅舅並無多少利，於是現場賣個人情罷，便起了身，走到謝舅舅身後，幫他捶背揉肩。

謝舅舅受寵若驚，忙說：“阿晞啊，你這嚇到舅舅了，什麽天大的事兒，你趕緊說，舅舅急得心肝兒癢癢。”

晞之知他又誇張，“舅舅可聽說過羊脂白玉？”

謝舅舅愜意的任由外甥女揉肩捶背，自己呷了口茶，點了點頭：“豈止聽說過，羊脂白玉雖名貴稀有，但並非沒有，既然有，我當然見過。”

謝舅舅十分得意。

晞之並沒有表現出佩服得五體投地的模樣，而是一副舅舅本就當知道的語氣：“也是，瓊漿玉液舅舅都品過，更何況這羊脂白玉。那舅舅見過血玉嗎？”

謝賦回頭瞧了她一眼，見晞之仍舊神色平淡，不由得哼了聲：“你見過？”

晞之篤定的說道：“見過的。”

謝舅舅臉上的笑凝固起來。

13.聚麟閣（六）

晞之避開他審視的目光，繼續替他揉肩，話也不停：“十年前，周元祐帝崩，南朝內亂，許多南周人偷渡臨滄江到北邊來。有個婦人，死了丈夫，家業被族人霸占，她跟著逃難的人來到安城，染了風寒，不幾日，身上的銀兩就所剩無幾，於是她便將兒子托付給仆人，去聚麟閣典當了一件玉釵，但等她回去的時候，仆從卷走了所有值錢的東西，連帶著她兒子全都不見了。那婦人的玉釵本來是當期十年，但後來那婦人癡癡傻傻，不知所蹤，這玉釵就成了死當。廣德十二年，伏月之中，禮部尚書府次女來聚麟閣挑選首飾，瞧中了這支玉釵，恰好她舅舅在，就央求她舅舅替她買下來這支玉釵。”

她的手中，躺著一支羊脂白玉雕刻的牡丹釵，那釵身似侵似泅了血色似得一線紅，巧手匠人沿著那脈紅色雕刻牡丹花瓣，那牡丹花就如活了一般。巧奪天工，莫如是。

謝賦端起茶幾上的茶盞想要喝茶，卻發現茶盞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沒有一滴水了。晞之收起牡丹釵，提壺斟茶，懂事的端給謝舅舅，她一時又恢覆淡漠，仿佛方才那一瞬嚴肅只是謝舅舅的錯覺。

謝舅舅一口氣連喝了三盞茶，才緩過勁兒來，他有些不解的看著秦晞之：“你想要入宮？”

入宮，或是成為帝妃，或是成為皇子妃。

帝妃當然不可能，她還未及笄，今上已經年近四旬，他父親打死她也不會讓她成為帝妃，那麽，便是成為皇子妃了。而今君上有意為梁王和瑉王聘正妃，她如果想，也在情理之中。

晞之卻搖頭：“不是我，是阿姐。”

謝舅舅不大明白。

晞之卻不解釋，也沒有時間解釋了，那邊佟掌櫃的腳步聲已經在花廳外響起，晞之只是雙目平靜地望著謝舅舅。

秦晞之原本就是個不大熱乎的人，說白了就是慢熱，不過她這慢熱實在太慢，謝舅舅當年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用了好幾年時間才與秦晞之熟悉起來，但哪怕是熟悉起來，秦晞之也沒有求過謝舅舅任何事。如今這雙眼中包含殷切期望，謝舅舅豈會拒絕？”

佟掌櫃推門而入，手裏抱了個外面看起來平淡無奇的匣子。佟掌櫃樂呵道：“謝都禦史瞧瞧這個，百年難遇的上等好玉。”

謝賦接過匣子，卻未打開，而是同佟掌櫃嘮起家常來：“佟掌櫃是老佟掌櫃的養子吧？”

佟掌櫃不明所以的看著他。

謝賦呵呵道：“我記得曾聽父親提到過，令岳母因生產時傷了身子，誕下長女後再無動靜，夫妻倆甚是遺憾，原本是想著招婿上門，卻不料遇到了佟掌櫃，於是當做養子養在跟前，後來又將愛女許配給你，並由你繼承了家業。可惜好人不償命，老掌櫃夫婦還沒來得及享福就去了。”

佟掌櫃抹了把淚。

“當年那案子還是我跟著老師辦的。”謝舅舅沒頭沒腦的又說了一句，“當時我還在刑部，京兆府辦事愛叫上我。”

佟掌櫃忽然全身像是篩糠一樣抖了起來。

謝賦忙道：“佟掌櫃這是怎麽了？天兒這麽熱，怎麽還冷成這樣子？”

佟掌櫃好不容易止住抖，強自擠出一絲笑來：“不妨事，老毛病了。”

“那就好，”謝賦這才去端詳那平平無奇的匣子，端詳了半晌，遞給晞之：“阿晞瞧瞧，掌櫃的既說是百年難遇，那你看能不能瞧出個門道來，倘瞧出了，舅舅買給你。”

晞之眼前一亮，一臉討巧的笑：“舅舅此話當真？”

謝舅舅咬著牙，肉疼道：“這不是你過生日的時候舅舅沒送禮物，你同我生分了許久嗎？這次補上，連帶著來年生日的禮物都補上了。”

舅甥倆一言一語頗顯熟稔，佟掌櫃在一旁笑臉陪侍，想著果如外界所傳，禦史臺的都禦史謝賦平素最寵的就是自己的二外甥女。聽坊間傳說那小女娃娃生來不祥，謝都禦史可真是膽大喲。

晞之打開那匣子去看，謝舅舅卻又拉著佟掌櫃的嘮起家常來，說的是佟掌櫃的妻子黃氏。這黃氏女原本是老佟掌櫃的姨外甥女，自幼跟著姨母佟老太太長大，佟老太太的愛女佟蕓娘，身子孱弱，常年藥不離口，都是這黃氏在照看。老佟掌櫃夫婦原是想將愛女嫁給面前這位佟掌櫃的，無奈佟蕓娘因終年吃藥不能生育，就連帶著黃氏一並嫁給了佟掌櫃，做了平妻。老佟掌櫃和佟老太太夫婦接連病逝，佟蕓娘受了打擊，郁郁終日，不久也撒手人寰了。那之後，佟掌櫃為了感念養父母和亡妻，改了姓氏為佟，他原本是姓張的。

佟掌櫃掩面而泣：“都怪不才無能，當年倘若是尋得了神醫，也不會害得蕓娘早逝了。哎，蕓娘逝後，真娘這些年都不大同我親近……”他抹了把淚，說不下去了。

舅甥二人聽著，並不做什麽評論或是安慰。

晞之將那匣子翻來覆去瞧了幾遍，倒是不曾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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