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吃完飯就跟著秦太太走了。

眨眼間，靜安堂裏就剩下秦婠之和秦晞之這兩個姑娘。

秦婠之是秦氏長女，出生於日出十分，她也如那冉冉升起的驕陽一般，雖才將將及笄，但已是鋒芒畢露，一身才學是京中貴女們爭相學習的榜樣，也是秦家引以為傲的明珠。

秦晞之是秦氏次女，她出生在天色將暗未暗的日落時分。她幼年的時候，一個癲頭和尚和一個瘋子道人曾先後在秦家門外碰到她，兩人不約而同都說，這女娃娃呱呱墜地的時候，已經半隱入西山的金烏忽地發出血色的紅光來，映得半邊天色赤紅，宛如鮮血塗抹。這癲頭和尚和瘋子道人都說這姑娘出生不詳，命帶殺戮。

她出生後不久，秦家廚房走水，燒死了好幾個雜工。因為秦太太吩咐人滅火，疏於照看秦婠之，秦婠之著了涼，又咳又喘的，差點夭折。

秦太太不喜歡秦晞之，交由奶媽婆子照看，幾乎不抱她。

她幼年時秦老太太雖偶爾也關心一下她，但因和秦太太的婆媳關系並不那麽融洽，再加上秦晞之是女娃娃，所以秦老太太也不怎麽上心。

後來她五歲那年，謝晞之她舅舅查明當年那癲頭和尚和瘋子道人實則是演雙簧詐騙的，他們專門挑生了女娃的達官貴人家，一前一後散布子虛烏有的事兒，說這女娃娃出生不詳，在主家六神無主的時候，他們再出面請八方諸神驅鬼，以此賺一大筆銀子。但不巧的是，他們來秦家行騙那天，秦尚書在家，秦尚書素來厭惡這裝神弄鬼的事兒，所以沒等他們“請神佛”就趕跑了，卻不料後來發生走水的事兒，秦太太竟怪罪到秦晞之身上。

雖秦尚書和謝舅舅同秦太太解釋多次，但秦太太依舊認為秦晞之生來不祥。

事情的轉機在秦晞之六歲那年。那年，秦太太又一次懷孕，比懷前兩胎的時候笨重得多，請了幾位大夫把脈，都說這一胎要生男娃娃，秦太太便格外的小心看護自己。她的預產期原本是在秋末，誰知道離生產還有七八天的時候，秦太太忽然發動了。那天她正在秦大姑娘的朝露園指導秦大姑娘一幅雙面繡，羊水忽然破了，屋子裏從秦大姑娘到下面的小丫鬟一個個驚叫不已，而不巧當時管事焦媽媽出門辦事不在，秦太太身邊也沒跟老成的媽媽婆子。秦大姑娘驚叫之餘就是抱著秦太太哭，秦太太疼得說不出話，也沒精力再安排人去請產婆。當時秦晞之在，誰都沒想到這麽小一個小姑娘，平日又不受太太關懷，竟然在眾人慌亂的時候有條不紊的安排人去請老太太，請產婆，藥娘……

只是秦太太雖對她好了些，但因誕下了龍鳳胎，一心只在嬰孩身上，並沒有太多精力去格外關懷秦晞之，只日常吃些什麽新鮮玩意兒，也會想起秦晞之。

一直到次年春末，秦老太太要去太乙山還願，帶著龍鳳胎並秦晞之一起去了。回來的時候，半途秦晞之要如廁，秦老太太便做主在半山腰裏一處葫蘆棚停了。誰知道，就那麽半盞茶的時間，遇上了歹人。

7.靈獸鐲（四）

那件事情具體是如何發生的，晞之其實並不大記得。彼時她不過是垂髫小兒，縱是心智較同齡孩子成熟些，可那樣驚險的事兒，饒是長者也驚得三魂丟了倆，何況她？而那之後，秦家人都沈浸在緬懷亡靈的悲痛中，她整夜被噩夢纏繞，蒙著錦被仍不敢睡的恐懼，並無人察覺的。

她不願想起的夢魘，卻是此後的歲歲年年日日夜夜，秦太太冷著一張臉指著她額頭痛罵的，覺得她此生罪孽深重，重重疊疊扣在她身上的枷鎖。

她隱約記得那件事的輪廓，當然，這輪廓，是從秦太太的責罵中，一點點描摹出來的：

因晞之要如廁，秦老太太就命家丁將馬車停在了半山腰一處專門為打醮人設的葫蘆棚裏。葫蘆棚設有簡易的茅房，奶媽子帶著晞之去了茅房，秦老太太就帶著龍鳳胎坐在葫蘆棚裏用些茶點。說來也怪，那日去山上燒香還願許願的人並不少，但下山歇在葫蘆棚裏，卻只有他們一家。待晞之打茅房出來，凈了手，薰了衣裳，奶媽子就拿了點心來餵她。秦老太太原是要走的，見奶媽子餵點心，就又停了會兒。

卻來了歹人打劫。

龍鳳胎裏的男娃娃被驚馬踩到，當場死亡，而秦老太太當時只護住了秦三姑娘。眼瞧著歹人的刀子就劃到晞之臉上了，恰恰從山上來了一輛馬車，趕車的是個體格高大孔武有力的漢子，他遙遙吼了一聲，震得歹人後退兩步。從車上下來位素衣素裙的婦人，趁著趕車人制服歹人的空隙，將晞之一把攬在懷裏，護住了她。那歹人共三個，其中兩個與趕車人纏鬥，另一人拿著刀子去搶秦老太太身上的金銀珠寶首飾，推攘之間，歹人的刀子劃在了秦老太太手臂上。好在下山的路並不偏僻，不肖一會兒來往車馬多了起來，那歹人被眾人制服扭送去了京兆府，也算是躲過一劫了。秦老太太手臂被劃傷，虧得護住晞之的那婦人隨身帶了止血藥，救了秦老太太一命……

後來秦太太一瞧見秦三姑娘就想起早夭的兒子，鎮日以淚洗面，秦老太太不得已養在了自己跟前。而“罪魁禍首”秦晞之，徹底成了秦太太心中的不祥之人。那勸秦晞之吃點心的奶媽子，也被狠打一頓，發賣到山窩窩去了。

那救了秦老太太的婦人，就是蘇先生。她寡居無子，又有一身才學，秦老太太做主請她到秦府擔任姑娘們的西席。但她只教了半載，就搬到樂陵原裏，單獨教二姑娘。為這事，秦大姑娘鬧了好久。

祖孫三人坐著，秦老太太未開口準許她們走，倆姑娘也不敢主動要走——秦尚書臨走時可是交代她們要多陪陪祖母的。

秦太太讓秦晞之坐到自己身邊來，親熱的拉著她瑩白的小手，給她細細講解著鐲子的由來。

“前朝那位閔帝，雖文治武功不行，但雕得一手好木料。他將朝中一應事宜交給文慧皇後，自己只專心雕琢。後來聽說民間有個精於雕刻的人，人稱頑石山人，就選了一巴掌大小的一塊兒楠木讓頑石山人給他雕些稀奇的玩意兒來。那頑石山人最拿手的是石雕，但天子有令，他不敢不從，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那麽小的楠木能雕出什麽稀奇玩意兒來？”

晞之思忖道：“所以頑石山人便雕琢了這一串鐲子？你看這饕餮，不過指甲蓋大小，卻眉目軀幹神情無不精致……”

“是……閔帝果然大喜，賞賜不在話下，這串鐲子也時常把玩的。”

至於這鐲子後來為什麽流落民間，又輾轉至今上手中，就無從得知了。秦老太太不說，秦晞之自然也不會問。

秦婠之只覺得自己滿耳滿眼都是秦老太太一口一個“阿晞”以及那和藹親切的笑，整個人都要崩潰，胸腔處有一股氣，火辣辣的灼燒著五臟六腑。她覺得自己隨時都能大吼起來。

秦晞之眼角餘光掃過秦婠之，心下暗暗嘆息。秦老太太不滿嫡長孫女的跋扈傲氣，於是拿自己去敲打秦婠之，卻不知，一旦出了靜安堂，秦婠之那性子，定會將她自己受到的屈辱加倍加諸於自己身上。

並沒有人真的在乎她，願意替她著想。

她忽然想起蘇先生的話來。蘇先生曾說過她面冷心熱，又過於重情，是最易受傷的性子了。那些年她為什麽不好好的當個乖乖女，非要鬧騰？還不是為了引起秦太太秦老太太的關註麽？然而這樣得來的關註總不長久，日子久了，她自己也厭倦了，後來索性真的破罐子破摔，就甘當一個沒用不懂規矩，上不得臺面的秦二姑娘了。

所幸，她遇上了蘇先生。

秦老太太自然也註意到了秦婠之的神色，她拍了拍晞之的手，“好孩子，是不是還要回去念書？回吧，莫讓蘇先生等急了。”

秦老太太敲打秦婠之的目的已經達到，也不再留她，又吩咐了幾句，讓秦婠之這幾日多學些宮裏的規矩，交代了幾句入宮註意事宜，就打發了姊妹二人。

待姐妹倆的身影消失在靜安堂的月亮門處，廖媽媽才進來服侍秦老太太抽上一管子水煙。

秦老太太抽了一口，慢悠悠的吐出，這才問廖媽媽：“老大說什麽了？”

廖媽媽欲言又止。

秦老太太將煙管子遞給侍煙的小丫頭，飲了口熱湯，冷笑道：“老大又為難老二了？”

廖媽媽哎了一聲：“那到沒有，大姑娘根本沒有搭理二姑娘，徑自走了。”廖媽媽瞧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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