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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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有一個很關心的問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受到我靠在他身上新增固體傳聲的影響,A君的聲音聽起來更加低沈嚴肅了。

“您請問。”我回。

“你有過自殘或者自殺行為嗎?”聽聲辨位,他在低頭看我。

“你為什麽這麽問?”我平靜以問代答,動作不變,繼續靠著A君。

這個問題A君心裏面大概率已經有正確答案了,他出於關心的詢問估計只是天真地抱有僥幸心理希望我回覆他糟糕的事情沒有發生。

A君開始答題:“你在產生分歧矛盾的時候,總是習慣躲避,而不是正面去對抗解決。但你沒有逃避和無視問題,相反,你一直比誰都認真地在關註問題本身,去探尋原因。想搞明白為什麽,想挽回或者正確判斷。因為你尊重他人,看重友情,你比誰都在意他人,在意那些他人與你的問題的前因後果。而其他人輕易結論,本質是因為,在問題中的你對他們而言……”我突然感覺到A君身體的輕微抽搐,我困惑地坐直身子看向他。“不重要,或者,是他們相當厭惡的人。”他說完了整句話。

但他怎麽在哭啊。我錯愕成石化狀態。

A君的眼淚,已經在他漂亮的臉上留下了兩道淚痕,最終匯聚在下巴上,而後滴落。

但他沒有停止:“而你的避讓態度,說明你沒有歸因到他人,而是在更深處歸因給了自己。最終背上了他人指責,和你自己判給自己的罪。你會出於懷疑甚至厭惡去自殘甚至自殺。” 終於結束分析了。

他看向我。眼淚逐漸止住,淚光卻尚未消失。這間屋子迎來了長久的沈默。

從我有意識的人際交往史來看,起初我很不擅長應對哭泣的人。因為一些事件,我敏銳地察覺到如果我表現出敏感和不樂觀,我會被丟棄。所以我封閉起我所有的負面情緒表達。結果就是,在我人生的13~19歲,我有6年多沒有哭過。

我不哭,出於好奇,我觀察哭泣的人們,我經常不太明白他們為何哭泣,那些是需要哭泣的情境嗎?他們哭泣怎麽就不會被丟棄呢?我當然不會弄哭別人,我通常是第一個發現卻最後一個表達關心的笨拙的安慰者,我害怕哭泣的人們。不過後來發生的一些事讓我明白,原來眼淚很多時候是綁匪溫柔的兇器,是一把屢試不爽的利刃,通常架在名為道德的脖頸之上。

幸運的是,在19歲剛過不久的某天深夜,我終於久違地哭了。自那時起,我逐漸開始學會精細化處理哭泣的人。哭吧,我不在乎,對著我哭,沒用;不說話,聽他們講,陪著他們;為解決讓他們哭的問題出謀劃策……我有很多應對方法。

但我還是不擅長安慰。盡管A君的眼淚我能理解,那是出於他的善良和過強的移情能力。但我能給他什麽安慰呢?他需要安慰嗎?A君起身去料理臺拿紙巾,擦完眼淚回身坐下開始放空。看起來暫時不需要我對他的哭泣進行關心。我想我還是如他所願,回答他關心的問題。

“嗯……”我有些卡頓,也許還是被他的眼淚搞得有點不知所措,“可能祖宗庇佑,雖然我有好幾次真的覺得死了算了,但我從沒試圖自殺。不過我確實自殘過,高二和高三,高三情況更嚴重一點。坦白講,雖然是用小刀在手臂上刻了點東西,但其實現在我一點痛都回想不起來,也許當時真的也沒多痛,你不用傷心。”

我是真的回想不起來痛,但是刻的東西不是如我所言的“一點東西”,其實面積不小。可為什麽回想不起來痛呢?難道那時候,我就已經封閉了我所有的觸角了嗎?還是說和內心的傷痛比起來,肉體上的疼痛根本微不可察?

艹!我真是關心則亂!我那是典型的抑郁導致的痛覺不敏感。我怎麽把這茬給忘了!

我驚慌地看向A君。晚了。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怨念,眼眶發紅。騙不過他啊……一低頭,我註意到了他握拳的動作。他生氣了,但我知道他不是生我的氣。

“都過去了,我現在活得很好。”我用手蓋住他的拳頭。他松開了拳頭,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我輕笑,“在很多人不知道人生的事業方向的時候,我可是冥冥之中越來越清楚我就是要幹這行的。”憶往昔,我嘆了口氣,“也算是因禍得福吧,畢竟沒有那些經歷,我也不會只看到一條活路。緊緊抓住這一條活路不放,才有了我過得還不錯的今天。”

問我為什麽嘆氣的朋友你們有點良心,就是那句老話,這福氣給你要不要。苦中作樂你們真當我樂了?

“你是怎麽走出來的?”A君似乎因為我們握住的雙手已經進入了平和的情緒狀態。

“可能是還是運氣好,祖宗庇佑。”我得先尊敬未知與祖先,雖然我也不知道它們是不是真的幫我了,想起了某人,他是命運的安排嗎?情緒稍許低落,“我在17歲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人。從17歲到19歲。他算是我抑郁時期唯一感受到的光,我和他興趣相投,他擁有我的優點,沒有我的缺點。可惜,我那時正抑郁……”我低頭看向毛絨毯,一無所有的白。那個人就出現在錯的時機,“他逐漸察覺我的狀況,我能感覺到他的負擔,所以我主動斷聯了。我不怪他,他已經做的夠好了。那天夜裏,時隔6年多,我哭了。但我好像開始活過來了。”

A君沈默片刻,提問道:“就因為一個人你就能從抑郁裏走出來?以我對你的了解,不可能吧。就算你那時候還小,也不可能吧。”盡管總體語調平緩,但是語速還是快了許多。他急了。急啥呀。你明明猜得很對。

想來是我在遇見A君的時候已經是持續了超久銅墻鐵壁的狀態而過去的我卻可能曾經因某人改變。A君被自己猜想中某人對我的重要性打擊到了。這位先生請您自信一點,雖然某人確實重要,但過去的已經過去,人要向前看,現在和以後都可能是你最重要。

我哈哈一笑,“是不可能。和他的相遇相識相交只是走出來的一個契機。真正走出來,我自己清楚的努力是我借了自然主義的力。”我藏不住得意的神情,“我搞不明白活著的意義,搞不明白人生。結果在22歲,有天我突然想到,那就回到最初始。我是什麽?我是生命。那就尊重生命本身。如何尊重?來都來了,就請善待生命,好好生活,不要白活。”我也像波特先生在黑湖邊救了他自己一樣將我自己拯救了呢~

A君轉頭看向我:“挺了不起。”

這時,我有些好奇A君的入行動機:“你為什麽幹這行?傳統原因有錢有閑?”我擡頭看向A君,和他對視,“你不會跟我一樣也是有病吧?”

“沒病。心理非常健康且一直健康。”A君垂眸看我,突然,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濃濃的擔憂, “我的原因,你聽了肯定非常認可。”我怎麽感覺有點不大妙。

“我總擔心世界末日真的會來。”A君起了個憂心忡忡的頭,“人類社會發展至今,已經產生了太多裝飾性的東西。這些東西真的有意義嗎?仔細思考後,我認為只有末世到來時仍有實用價值的科學才是最本質,最有意義的科學。”A君一本正經,“考慮到人是人類社會最基礎的構成,所以即便末世到來,只要還有人,就有心理學的用武之地。人類自身其實和宇宙一樣充滿奧秘。心理學既能幫助人了解自身又具有極強的生存實用價值,它絕對是很有意義很值得投入的科學。”A君突然嗤笑,“不像有些東西,要我說,真的不如練練體育。強身健體總是不虧的。”

這孩子又想到陰暗的東西了……不能讓他現在沿著陰暗的想法跑遠了。

“我非常願意接受你,和你交往,你願不願意接受抑郁過的我呢?”我正式提問,試圖將A君游走的想法拖回此時此地。說實話,我想象過很多個A君知情後拒絕的情形,也想象過A君平靜接受的情形,唯獨沒想到他會哭,他會憤怒。

“這是什麽問題嗎?”A君困惑反問,接著回覆,“我當然願意。”意料之中,但我關註的重點問題不是這個。

“你和我交往,是不是以結婚為前提?”

“當然。”

“那還是別在一起了。”

“……”A君懵住,相當困惑,“為什麽?”

“你不知道嗎?抑郁癥遺傳性很高。我不想小孩受折磨,你我也跟著操心痛心。不要說什麽你願意操心,我不願意。”我盯著A君的眼睛,“你想跟我在一起,除非你願意不要小孩。但婚姻從來不是兩個人的事。讓你的家人們接受我和你不要小孩,這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這些問題我早就想得很明白了。

那麽多年沒有戀愛,一是因為不想用自己的大好年華陪渣男過家家;二就是因為不想禍害好男孩,免得他們在我身上花費了時間精力金錢,我卻不能最後跟他們生小孩,我的基因可是摻了抑郁的基因。別嫌棄我一提戀愛就直接考慮到生育問題,現實點吧。很多人從沒思考過他們為何想繁殖,但他們依然想繁殖,繁殖早就刻進人類的本能之中,集體潛意識裏。條條道路通繁殖。

A君沈默了。他沈默在我看來是好事,因為這個問題確實很難,需要仔細考慮。他要是秒回可以不要小孩,我絕對懷疑他有問題。

“可以不要小孩。”大概過去了三分鐘,甚至語氣中還能聽出些許放松,“我仔細想了想。生育是繁殖感的實現,而繁殖感的實現有很多替代方式。寫論文,出書,養貓,搞園藝,甚至做博主都可以滿足我的繁殖感。而且,我其實不喜歡小孩。對於小孩的想象也只是有想過和你的小孩是什麽樣。但你不樂意,就算了。”我被他的腦回路和轉速給驚到了。

但我萬萬沒想到的是,A君接下來的發言能讓我嚇出維尼看驚鴻表情包。

“我父親最近不在國內,但我母親在。明天我帶你去我家見我母親吧。見過我母親後,你應該就會安心和我在一起了。”他的表情告訴我,他此刻快樂得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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