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讓你過來的。”

把吊在鋼筋上差一點就要掉下去的、全身是血的一方通行拉上來後，上條收到的第一句話語並不是感謝，而是帶有相當嗔怪意味的責罵。

一方通行此時連普通的站立都已經做不到了，幾乎半個身子都掛在上條身上。

但這狼狽的形象卻沒有讓第一位的威壓感消失，在被一方通行那血紅而兇光畢露的雙眸瞪著的時候上條不禁心中一緊。

“那……嗯…………不然我把你再扔下去，然後讓你自己爬上來……？”上條小心翼翼地提議道。

果不其然，嘴炮技能完全失效，他立刻被一方通行揍了一拳。

“咕呃啊……！你這家夥真是麻煩死了啊！！失去自主意識的期間上條先生明明為你做牛做馬如今卻完全不領情面，好心拉你一把還要被吐槽……這什麽隊友啊啊啊啊！！”上條終於控制不住情緒大喊起來。

不過由於在情緒激動之時情不自禁地加重了拉著一方通行手臂的力道，傷口撕裂的疼痛感使得第一位倒抽一口涼氣，那瘦弱的身軀禁不住顫抖起來，一個腳步不穩差點整個靠入上條懷中。

“你丫…………先給我放手。”

聽到一方通行帶著兇意卻細若蚊蠅的話語，上條禁不住心中一驚。他小心翼翼地瞥向身旁的第一位，卻因第一位此時的慘狀再次驚詫起來。

被血液和塵土沾染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銀白發絲，慘白而全無血色的臉龐。一方通行此時正因失血帶來的缺氧狀況低低地喘息著，瞳孔失焦、體溫下降，怎麽看都是很危險的狀態。

上條放松了手上的力道，當他正想再扶一方通行一把時忽然聽到了第一位的低語。

“……為什麽…要過來。”

一方通行帶著怒意詰問道，突然之間爆發出一股驚人力道揪起上條的衣領。

“我讓你離開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吧。即使如此為什麽還不快從這裏離開……！”

上條與一方通行的眼眸第一次對上了，看著那飽含怒氣、不甘與痛苦的紅眸，上條事先準備好的說辭被全數打亂。他只能這樣說道。

“我在擔心你啊，一方通行。”

第一位揪著上條衣領的手在那一瞬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即像是妥協般緩緩放松了手勁。

上條並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他猛地握住了一方通行那纖細的手腕，隨即以痛苦和自責的語氣說道。

“我…既然已經約定好了一定要拯救你，就一定要說到做到。以同伴的死拖延時間逃跑這種事情——我完全不能接受啊！！”

一方通行在那一瞬間，露出了手足無措的神情，但這迷茫的表情很快變為了一片令人心悸的寒冷。

沒有對上條的話語應答，第一位像是在沈思般咬緊牙關垂頭向下望去。在沈默片刻後終於釋然地歪過了腦袋。

“嘖……隨你喜歡吧。”

那似乎是為了掩飾情緒波動而勉強作出的強硬神態反而被上條看透，他有些無奈地笑了起來。

這個同行者……不論何時都很不坦率呢。不過——這也算是一種可愛之處吧。

然後兩人的目光，共同投向了不遠處的那名正按壓著貝雷帽的、半個身軀的人造皮膚被撕裂僅剩金屬骨架的壯碩男子。

斬崎，正搖搖晃晃地站起，那仇恨的眼神毫無保留地傾瀉於上條身上。

被一名普通男子高中生結結實實地打了一拳，這可以說是他人生的一大恥辱。

“畜生……就憑你這種小鬼頭……！”

上條以決然堅定的目光迎上他，從他的眼神中看不到絲毫畏懼之情。

斬崎凝視著他片刻後，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什麽啊、簡直是令人不爽到極致啊！這種相互依偎好像同伴一樣的情態！這種似乎什麽都已經看破的狂妄的眼神！！”

他陰暗的雙眼瞟向扶著上條、好不容易保持著站姿的一方通行，從雙唇之間吐出了惡意的話語——

“喲，一方通行。明明還懷有殺死你身邊這個小鬼的意圖，現在還心安理得地站在那裏真的好嗎？！”

這乃是、挑撥離間所用的罪惡的手段。

為了在開戰之前動搖兩人之間的關系，既能起到削弱兩人合作的力量，又能帶給斬崎負面的滿足感——這種事情真是再好不過了。

一方通行的呼吸急促起來，劇痛與沈甸甸的罪惡感壓在胸口使這位超能力者幾乎無法喘過氣來。蒼白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動搖而脆弱的神情。

雖然一直以來未對上條痛下殺手，但這並不代表著第一位從未抱有過這樣的心思。

一方通行想要殺了上條當麻，這是在拯救妹妹們被逼無奈的情況下才抱有的心境。雖然如今這個念頭早已打消，但在此時還是困擾了一方通行。

自己是，背叛者啊。

——然而，站在第一位面前的少年似乎並不這樣想。

上條冷漠地盯著斬崎，然後，忽然這樣對一方通行說道。

“一方通行，雖然不知道這到底是出於任務需要、還是你真實的心意。”

少年那被燈光映亮的側臉上，黑曜石般的眸子閃現出真誠而毫不做作的璀璨光彩。

像是要許下諾言一般，他溫暖的手握緊了一方通行。然後，這位刺猬頭少年有些為難地撓著頭笑了起來。

“——不過，要殺我的話，還是等一切結束之後吧。”

一方通行垂下了眼眉，隨後有些無奈地看向上條。似乎是鬧別扭了一般，第一位沈聲道。“什麽啊，以為這種話很帥氣嗎……又不是國中二年級的小屁孩了。”

“但你看起來似乎挺開心的啊……咕哢哢哢！”這樣說著的上條馬上就被一方通行卡住了脖子左右搖晃，第一位狠狠地瞪著他——似乎還真有一些害羞……？

就在上條被一方通行掐得暈頭轉向之時，他忽然聽到第一位在他耳邊低聲命令道。“十分鐘。拖住他十分鐘，之後的事情交給我就行。”

聽了一方通行的話語，上條歪著頭思索了一會，隨即為難地蹙起了眉。

一方通行在想什麽他怎會不明白，只是這位學園都市最強一直以來都選擇讓自己承擔一切，如果再任由這種性子發展下去，無論是對他還是對一方通行都有害無益。

所以，上條作出了一個決定——

猝不及防地，他將第一位略顯單薄的肩膀攬過。在一方通行驚詫的目光中，將整個人抱了起來！

左手放於肩胛骨下，右手托在腿彎處，而一方通行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而有些處於狀況外，怔怔地任由上條將自己輕松地抱起。

立馬回過神來，一方通行瞪著上條問道。

“你在幹什麽啊，下三濫。”

“誒嘿……啊哈哈，應該說是‘橫抱き‘還是說是‘お姬樣抱つこ（公主抱）‘或者‘Princess hug‘之類的……？”

“煩死了……這種東西一看就明白吧，我問的是你到底在想什麽——”

面對一方通行有些羞惱的詰問，上條嘆息了一聲，隨後下定決心直視著第一位。

用無比認真嚴肅的眼神，這樣看著一方通行。

“我會盡全力戰鬥十分鐘，但是，十分鐘過後——你也不許出手。”

“啊？你在說什麽蠢話……”

一方通行仰起頭剛想爭辯，上條卻有意無意地加重了扶在腰間的力道。側腹的傷口由於上條的這個動作傳來了撕裂般的痛楚，由於疼痛一方通行顫抖得連接下來的話語都卡在喉中，猩紅的雙眸也不自覺地蒙上一層生理眼淚。

望著埋頭喘息的第一位，上條淡然地道。“你看，這不是完全不行嗎？先不說身體狀況了，恐怕心理狀態也很危險啊。”

一方通行的那種微妙的犧牲自己達到目的的傾向，大概一時半會是改不了的吧。別說十分鐘了，哪怕是十年也不見得有所改善。

明白這點的上條繼續說道。

“之前都是你一個人在戰鬥，接下那個任務也好、決定要將指令文件放入腦內也好，全都是你一個人的寂寞戰鬥。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已經……不想再讓你孤獨下去了啊。”

第一位默默地聽著他的話語，悶不做聲地低著頭似乎在思量什麽。

不過從那有些泛紅的耳朵根來看，上條覺得他的話語應該奏效了吧。

“…………隨你、喜歡吧。”

最終，一聲細不可聞的低喃傳入了上條耳中，像是放棄了和他的爭辯一般，一方通行最後作出了妥協。

上條微微一笑，他抱著一方通行走向網狀鋼筋的中央圓臺。輕柔地將這位已經重傷的同行者放下，讓第一位靠在了鋼筋上。

剛把這位超能力者放下，就被惡狠狠地索要了物品。一方通行伸出手理直氣壯地望著上條。

“便攜終端，你這渾蛋不會忘記了吧。”

“沒忘啦，話說你對它的執念也太深了吧。”

上條把便攜終端遞給一方通行，白發紅眼的超能力者在一陣翻來覆去的查看後終於將目光移開，將一件物品強硬地塞入上條手中。“拿著。”

“咦？這是……”

一方通行指了一下耳朵，示意上條帶上。

“無線耳機，等下我會指示你怎麽對付那邊那個叫斬崎的混球。”

上條怔怔地將耳機帶上，在調試了幾下音量後他察覺到一方通行微微仰起了頭看著他。第一位的嘴角浮現出幾乎察覺不到的笑意。

“雖然很不想和你這家夥共同行動……但在最後，還是勉為其難地幫你一把吧。”

上條在那個瞬間感到胸中湧起一股暖流。

一方通行終於承認了他作為同伴的存在，並願意與他一同戰鬥——這在以前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自己的這份心意，終於在此刻開花結果了。

上條用力握緊了拳。

然後在這位唯一的同伴面前，說出了那句熟悉的決戰宣言。

“一定會……贏的。”

他以堅毅的、不容動搖的神色說道。

“——這個幻想，由我來殺個片甲不留！！”

一方通行的拳，輕輕地與上條的右拳相碰了。

像是多年同舟共濟的戰友一般，像是默契得不需言語就能心意相通的兄弟一般。

沒有說再多的話語，上條當麻立即飛身趕赴前方兇險的戰場。

一方通行微微側過臉，望著黛色深邃的蒼穹。那紅色的、倒映著燦爛霓虹燈光的眼瞳中滿是淡然與平靜，仿佛是將一切洞悉一般，第一位的臉上只剩下沈靜從容。

上條並不知道。

在十分鐘過後。

一方通行將會做出令他痛苦不已的、幾乎要被逼至絕望境地的行動。

白色的怪物緩緩揮起了手，作出了不可能被聽到、也不可能收到回應的道別。

對著上條離去的背影。

這樣平靜又帶有幾絲感傷地說道。

留給同行者的最後的話語，是以前從未說出口的告別。

一方通行低沈而略微沙啞的聲音在漸漸紊亂消散，最後完全融化在深色的夜風裏。

——這是最後的告別。

“——さようなら（再見）。”

——

像是佇立在角鬥場上的兩名即將開始死鬥的戰士般，上條與斬崎以緊繃的神色打量著對方。

兩人都站立在不算寬闊、僅能提供些許落足之地的鋼筋上，下方是深邃而似乎看不到底部的黑暗。如果失足落下的話，以人類的肉身會瞬間摔裂破碎吧。

二百七十多米的空中，呈蛛網放射狀的鋼筋戰場上，一場激烈的決鬥即將拉開帷幕。

上條和斬崎，不論是哪方，心中都不曾存有退縮之意。

一邊是為了守護同伴、為了挽回最珍貴事物而戰。一邊是為了摧毀二百三十萬人的居所、將一切終結而拿起屠刀。

“滾開，這可不是小鬼該參與進來的戰爭。”

斬崎壓了壓手腕，發出了清脆而令人心驚膽戰的聲響。

那是屬於金屬碰撞摩擦的聲響。這名貝雷帽男子四肢骨骼皆是由強化合金制成，是真正意義上的鋼鐵之軀。同時也是——上條首次遇上的真正意義上的困難敵人。

唯一的優勢“幻想殺手（Imagine Breaker）”完全無用，上條此時與一個普通的男子高中生無異，這樣的劣勢清清楚楚地擺在眼前——

但是，他還是堅定地仰起頭。

那雙黑色的、澄澈的眼眸中，是絕不會屈服絲毫的決意。

“——不會讓你通過的。就算拼上這條性命，也不能容許你這混帳玷汙我們的同伴、我們的容身之所半分啊！”

向後微退小半步，以右腳尖為中心用力地旋轉身體，同時調整身體重心、在穩住身體的基礎上狠狠地朝鋼筋蹬下——

上條當麻，向著對方俯沖過去，以可怕的氣勢、以一往無前的意志向他此刻的敵人沖去！

——兩人的信念，在此交鋒了。

……

半分鐘前，就在上條和斬崎宣戰的時候。

戴著的無線耳機中傳來了第一位有些微弱而不耐煩的聲音。

“只說一遍，所以給我聽好。”

由於和斬崎對峙的緣故，上條並不能明目張膽地應答一方通行的話語。所以他只是緊張地輕咳一聲示意，隨即集中精神留心耳機中傳來的話語。

一方通行嘖了一聲，接著說道。

“那家夥的連發機制應該是不能維持太長時間的，一次十六發已經是極限。為了盡量保存子彈數、提高精確度，那個混蛋應該會——”

“——點射。”

在斬崎的手臂擡起前的那一瞬間，上條成功把握住了那微妙得幾乎不能察覺的時機。

這一回擊發的，是兩發子彈。

猛地壓低身體重心，他以右手攀著腳底的鋼筋，作出了好似準備活動中的壓腿動作一般的姿勢。腳踝隨即靈巧地勾上了一旁的鋼筋，將整個人移出斬崎的射擊軌道！

但是，這僅是躲過了一發。

斬崎的兩發子彈，是早已擬定好擊發軌跡的精妙一著。

所以，上條會如何閃避、向某個方向運動自己的身體的時機，這位看似粗獷卻心思縝密的男子確實捕捉到了。

在那一瞬間，兩人就已交鋒數個回合。然而其結果卻是——

【“（23，20，17）”】

聽到耳機傳來的聲音，上條微微一笑，隨即堅定地咬緊了牙關。

在那個瞬間、在那微小得幾乎無法察覺的時間片隙間。

刺猬頭少年的身體微微一偏，以毫厘之差閃過了第二枚子彈。

“什麽……？！”

斬崎低低地怒罵出聲，本以為經過仔細推測、一定會命中的子彈此時被一位再普通不過的男子高中生閃避成功，這對他的自信無疑是沈重的打擊。

不過，這是上條早已預料到的結果。

他按壓了一下耳機，在長長吐出一口氣後帶著劫後餘生的僥幸對耳機那頭的人吐槽道。

“一方通行…………果然三維坐標什麽的……我可沒有那種計算力定位子彈的方向啊啊啊！”

一方通行在斬崎射擊之前，通過對槍口擡升角度的分析以及肌肉的收縮程度預判出子彈的走向與射擊軌跡，並將空間立體坐標告知上條。即使是在不能使用能力的情況下，第一位作為學園都市最強的計算力還是不容小覷到一種可怕地步。

但是，上條作為一個成績本就不算出色、除了偶爾耍些小聰明外思考力平淡無奇的高中生，即使被告知三維坐標也不能無法像一方通行那樣立刻反應過來。

【“…………你個混帳……那二維平面的總可以了吧。你丫真是反進化論的生物，連這種程度的心算都做不到也可以說是Boss級別了。”】

一方通行嘖了一聲，在耳機那頭抱怨道。

“可是……我覺得在那麽遠的距離一眼能測出立體坐標的您更像地外生物啊！！”上條立刻吐槽道。

他的話語立刻遭到第一位毫不客氣的回擊。

【“都到這種關頭了你就不能省省嘴皮子盯著對手嗎？……給我看好那個叫斬崎的混蛋。”】

似乎是信號不好的緣故，一方通行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斷斷續續，上條試著詢問出了聲。

“餵，一方通行。”

帶著有些擔憂的聲音，這樣詢問道。

“……為什麽我……聽不清你的聲音？”

對方沈默了。

那位向來不會給他分毫好臉色看、咄咄逼人的學園都市最強沈默了。

其間是一片幾乎要令上條窒息的死寂，伴隨著讓人不安的沙沙聲響。

然後，一方通行回答了。

“信號不好。”

那是比起平常來說，要強硬而冷靜得多的聲音。

然而，這樣反而更讓上條不安。

他小心翼翼地問出了口。

“那麽……你聲音裏的那份疲憊感，也是由於信號不好造成的嗎？”

在那一刻，戳穿了來自第一位的謊言。

但是，在遙遠的那頭，一方通行這樣說道。沒有任何異樣，也完全不存在破綻。

像是在述說最平靜的事實般，一方通行淡然地、不帶任何情感地說道。

“——啊，是啊。”

自顧自的言語，飽含了不為人知、卻又堅決無比的意志。

“只是單純的、信號不好而已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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