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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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條認為,直到23日早晨9時以前的生活都異常平靜。給某個吵鬧不休大胃修女做好早餐,把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的第一位架到洗手臺前趁還沒清醒時迅速替他刷好牙,查看有沒有收到新的郵件……本來是這麽想的,直至一陣突兀的敲門聲將他從這個日常的夢中驚醒。

——那是一陣象征著厄運來臨、平凡生活結束的敲門聲。

正在洗刷碗具的上條疑惑地擡起頭來,他無可奈何地看了一眼粘在電視機前的茵蒂克絲,最終還是決定自己去開門。

是推銷員、還是鄰居家的哪位?

不過,上條的這些預想全都落空了、在門後的,是一個他遠遠未料想到的人物。

“咦?啊咧?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

上條露出了驚訝的神情,半張著嘴呆滯地維持著開門的動作。他僵硬地轉動眼球,在觸及來人時情不自禁地發顫起來。

“上條醬,看到老師就讓你這麽吃驚嗎?”

站在他面前的,是身高只有135cm、正抱著教學資料微笑著看著他的班主任——月詠小萌。

“不……該怎麽說呢?感覺和小萌老師真的是好久不見了呢…哈哈哈……”上條撓著後腦勺,原本繃直的脊背終於放松下來。“那個…老師出現在這裏究竟是……?”

小萌老師得意地揚起手裏的教案,挺起胸膛說道。

“是家訪喲。”

“哈啊?”

“上個星期請假的上條醬,連這個星期的課也不明不白的翹掉了,作為老師的我真的很擔心你喲。所以今天來,就是給上條醬做個人心理輔導的!”

個人心理輔導,是班主任與學生之間溝通手段的一種,普通的老師一般都是通過郵件和電話進行,但對於認真負責而擁有“熱血教育魂”的月詠小萌來說——就是親自上門拜訪、坐下來好好交流這樣的方式了。

由於上條身為無能力者、又經常以各種借口曠課,所以他倒也是小萌老師個人心理輔導講座的常客了。還不如說,被輔導已經成為了他的一種習慣。

“原來是這樣啊。”上條釋然地點點頭,有些不知所措的笑容浮現在他臉上。“那麽請先進……”

……等等不對啊!

如果在普通情況下,他會二話不說就放小萌老師進來,但現在上條並沒有這麽做,也就是說——現在是,非正常時期。

“上條醬,怎麽了嗎?”小萌老師疑惑地歪過了腦袋,可愛稚嫩的臉龐上浮現出了隱約的擔憂神色。

上條緩慢而生硬地轉過頭,他感到自己握住門把的手心漸漸沁出了濕熱的汗水。眼睛不由自主的轉向沙發,在那裏是——

——學園都市第一位、白發紅眼的超能力者,一方通行。

第一位此時正面無表情地註視著斯芬克斯,似乎很想伸手去摸它光滑的毛發但又陷入了猶豫與苦惱之中。

如果現在讓小萌老師進入家中的話,一方通行會被發現了——!

雖然不知道小萌老師與一方通行以前有沒有打過照面,但讓她得知第一位的存在無疑會讓事態變得更糟糕。更何況現在上條想盡可能隱藏兩人的行蹤,多一個知情人就意味著多了一分洩露情報的可能。

“啊……不、就是說啊……小萌老師,個人心理輔導…一定要在家裏嗎?”

“上條醬也是在家裏才會更心舒適一點吧?我覺得在這樣的氣氛下做心理輔導會收到更好的效果哦。”

上條的額頭開始沁出冷汗,“這個……啊…其實我覺得咖啡廳或者餐館也不錯……家裏實在有點…”

“但是…那位叫茵蒂克絲的修女小姐也在這裏吧?把她獨自扔下就不好了呢…”小萌老師微笑著說,“而且老師都特意來到這裏了,還要去咖啡廳的話就不叫‘家訪’了哦。”

小萌老師……比想象中要執著啊……

上條暗暗咬緊了牙關,當他開口還要補充些什麽時,只見小萌老師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上條醬……果然還是不歡迎老師嗎?”

雙眼中含滿了晶瑩的淚花,小萌老師仿佛要拼命抑制住落淚沖動般拼命抽著鼻子。

“……明明真的很為上條醬擔心的…但就連平時那麽懂事乖巧的上條醬都不願意進行心理輔導了,小萌老師…真的不是一個稱職的好教師呢……嘿嘿…”

看著小萌老師明顯就是很難過但還要強裝微笑的臉龐,上條的心中越發湧現出了沈重感和罪惡感。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所以別拿那種眼神看著我——!”上條立刻心軟下來,小萌老師畢竟是他的班主任,平時也很盡職盡責,對上條更是照顧有加,如果可以的話上條並不想辜負她的心意。

在猶豫片刻後,上條終於做出了讓小萌老師進入家中這一艱難的決定。雖然這意味著更大的風險,但看到老師哭泣的樣子——實在讓上條難以忍受。

在那之前,先要做好保險工作。

“啊,請稍微等我一下!”

說完這話上條立刻緊張地關上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好,首先要把一方通行藏起來!

一個箭步沖到沙發前,把正在楞神的一方通行拽起,帶著跌跌撞撞、不知所措的第一位進入了自己的房間。一方通行搖晃著身子,那對有些恍惚迷離的紅眸直直地望向他,似乎完全不知道他的用意。

上條將手掌放在第一位的頭上輕輕地摩挲了幾下,叮囑道,“聽好了……要乖乖待在這裏哦,不管上條先生我遇到了怎樣的不幸事件也不要從房間裏出來…明白了嗎?”

一方通行自然是理解不了上條的話語,他自顧自地搖頭晃腦,然後慢慢地向後仰倒在柔軟的床上,翻滾了幾下後似乎是覺得累了,幹脆閉上了眼睛。

……雖然不能溝通,但好像還是能夠放心的樣子。

上條長舒一口氣,關上了房門。他來到玄關,總算是將門打開讓小萌老師進入。

“真是不好意思…家裏有點亂,剛才收拾了一下。”

一邊臉不紅心不跳地扯著謊,上條一邊悄悄看向了一旁的茵蒂克絲,她仍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機,看得津津有味的樣子,看起來並不會添太多麻煩。

“上條醬的家……很久沒來了呢。”小萌老師環顧四周,微笑著道,“不過還是那種熟悉的感覺喲。”

茵蒂克絲聽見了兩人的對話,擡起頭元氣滿滿地大聲問候,“啊、你好!”

“早上好,茵蒂克絲醬也是很久不見呢,看起來真精神呀。”

“因為今天也一如既往地嘗到了美味的早飯!把肚子填飽才會有動力去做任何事情啊!…...啊,好像又有點餓了的說,當麻!”

無視茵蒂克絲的叫嚷聲,上條轉向小萌老師,“那個…心理輔導要怎樣進行呢?如果可以的話…現在就開始可以嗎?”

因為今天事實上還有其他方面的預定計劃,心理輔導還是盡早結束的好。而且讓小萌老師留在家裏的時間越長,一方通行會被發現的幾率也就更大——

“上條醬這麽配合真是超讓老師感動的哦~那麽事不宜遲,就馬上進行吧!”小萌老師綻開了一個甜美的微笑,將教案高高舉起。

——但是,上條立刻開始後悔自己提出“立刻輔導”的這個要求了。

“誒?小萌老師……心理輔導究竟要在哪裏進行啊?”

小萌老師回頭看了一眼疑惑不已的上條,笑瞇瞇地道。

“在上條醬的房間喲。”

在那一瞬間,上條的瞳孔收縮了。他感到心臟像是要撞裂胸腔一般劇烈跳動,一股寒意從他腳底攀升而起。

“等等……為什麽特地要在我房間?難道在客廳不、不行嗎?”上條說話的聲調開始奇怪地走形,冷汗漸漸浸濕了後背。

小萌老師像是早有準備一般含笑看向上條。“因為茵蒂克絲醬要在客廳看電視啊,而且不要小看老師這個心理學方面的專家喲~通過觀察上條醬的房間能更快找出解決心理問題的方法,對輔導來說是很有用的!”

可是——一方通行還在裏面啊!

上條驚慌失措地想要伸手去阻止她,但一切都晚了。小萌老師此時已經把手搭在門上,推開了房門——!

“打擾了~”

不想讓那災難的一幕在眼前上演,上條一邊在心底狂呼著一邊用手使勁覆住了視野。

該該該該該怎麽辦!!已經無可挽回了!已經被逼至絕路了!看到在自己房間裏的學園都市最強、序列第一位的超能力者一方通行,小萌老師到底會說什麽啊啊啊!!

“……上條醬,不把被子好好疊整齊是不行的喲。”

超乎意料的評價。

上條顫抖著將擋在眼前的手指移開些許,從指縫中窺見的是——認真的打量著房間各處的小萌老師,和空蕩蕩的床。

一方通行消失了。

莫名的慌亂感從心底湧上,上條不知所措地緩緩放下手掌,怔怔地盯著那張空無一人的、仍有著些許皺褶的床。

——為什麽不見了?

“那麽請坐在我對面吧,老師現在要開始輔導了哦……啊咧?”註意到了臉色有些蒼白的上條,小萌老師驚訝地歪過頭,“怎麽了嗎,上條醬?”

聽到小萌老師的話語後上條突然打了一個激靈,隨即擺出了若無其事的微笑,“不…什麽事都沒有。”

在小萌老師對面坐下,上條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著問題,一邊狐疑地掃視著房間各處。

既然不在床上……那難道是在房間裏的某處嗎?

雖然沒讓小萌老師立刻發現這點固然很好,但第一位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麻煩制造者啊……上條在心中嘀咕著,繼續以目光搜尋著一方通行的行蹤。

不過,他這份心不在焉的神態被月詠小萌盡收眼底。

——————

可惡…第一位到底藏在哪裏啊——!

心中暗暗正焦急的上條這時聽到了小萌老師發出的提議。

“那個…要不要稍微關一下窗子比較好呢?”

冷風從窗子裏灌進來,凜冽的寒意席卷了兩人,小萌老師的小臉早已被凍得通紅。由於近處的樓房在施工的樣子,令人不快的嘈雜聲從遠處傳來。

確實,在這樣寒冷而喧雜的環境下,恐怕心理輔導是不能好好進行的吧。

接受了小萌老師的提議,上條站起身往窗邊走去。就當他伸出手要將窗扇合上時,他忽然聽見了,一個微弱的聲音。

那是從衣櫥裏傳來的、衣架滑動的聲響。

——原、原來在衣櫃裏嗎?一方通行那家夥!

上條的動作僵在半空中,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力地吸了一口氣。

等等,這樣一來……如果關上窗戶的話,房間裏會變得更加寂靜、一方通行弄出的聲響不就會被小萌老師發覺了嗎?!

施工的聲音正巧可以掩蓋衣櫥裏可疑的動靜,關上窗戶也就意味著將那聲音阻絕在外,那麽之後自己只會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呀……實在是很抱歉…這個窗戶似乎關不上了呢…啊哈哈……?”上條趕忙裝模作樣地搖動著窗扇,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小萌老師楞了一下。“這樣啊……那還是算了吧。”

上條暗暗松了一口氣,回到位置坐下。雖然冷風吹拂著後背的感覺很不好受…但現在只有忍耐了……!他若無其事地看向小萌老師,卻對她的動作再次緊張萬分起來——

“小萌老師……?你這是要…”

小萌老師站起身來,走向衣櫥。“因為窗關不上,房間裏不是很冷嗎?上條醬再這樣下去的話會感冒的哦,拿一條毯子披在身上比較好吧?”

她向衣櫥邁出了一步。

超危險的距離。

“我記得上條醬是~放在衣櫥裏的吧?”

小萌老師的手,向那個放置著被子和各種衣物的衣櫥伸去。當然,上條十分明白,那裏面不但有著各種衣物,還有著一位白發紅眼的超能力者——

上條腦袋中似乎響起了理智崩斷的聲音,他唰地一下站起身來,一個箭步沖到小萌老師面前,張開雙臂大聲說道,“請…請等一下!這種事情不需要麻煩老師的,還是我來拿吧!”

“上條醬…你的臉好紅呢,果然是發燒了嗎?不好好蓋上毯子不行喲。”小萌老師露出了擔心的表情。

“啊哈哈…小萌老師就請坐下來吧,老師現在才是應該受到招待的客人吧?”

上條大口地喘著氣,拼命想護住身後的衣櫥,慌亂的眼神始終不敢對上小萌老師的眼睛。

小萌老師盯著他半晌,終於微笑著道,“嗯,我明白了,那麽就讓上條醬做一回真正的主人吧~”

看著小萌老師重新坐下,上條總算放下了心口的一塊大石。然後他——如臨大敵地、戰戰兢兢地打開衣櫃,將手伸進去以最快速度翻找起來。

奇怪……明明就放在這裏的毯子不見了?上條正在疑惑之時,忽然被驚嚇得後退了一步。

——昏暗的衣櫥裏,第一位抱著被子蜷成一團,似乎是被上條的動作驚醒,那對閃爍著血紅光輝的眸子不滿地瞪著他。

為什麽這家夥總是在最恰當的時候給自己添亂啊!!

上條使勁控制住自己發顫的呼吸,假裝淡定地關上了衣櫥門。

“對不起……毯子似乎也沒有。”

“哈……還真是遺憾呢。”小萌老師善解人意地笑起來,連連擺手道。

太好了…幸好小萌老師也不是那麽鉆牛角尖的人啊。上條一邊慶幸著這點一邊瑟瑟發抖起來,因為不能關窗的緣故他的後背此時已經一片冰涼,似乎手指也有些麻木了。

——總之先盡快做完心理輔導,把一方通行從衣櫥裏揪出來…

上條暗暗下定決心,悄然攥緊了拳頭。

身為家長,一定要好好教訓這個問題兒童才行啊——!

不過,仿佛是反抗上條的這份心意一般,一方通行做出了讓上條當麻更為焦頭爛額的舉動。

——衣櫥裏,發出了直接而幹脆的巨大聲響。

可能是一方通行又在裏面胡亂舞弄吧,金屬衣架掉下的聲音是那樣的刺耳而令人心悸。

“上條醬…衣櫥裏有誰在嗎?”

這回,小萌老師發出了直切上條要害的一擊。

“不不不,誰都不在裏面啊…真的沒有人!!”

上條發出了驚恐而慌亂的喊聲,他的後背緊緊貼著衣櫥,像是要把自己整個壓進櫃門般阻攔在小萌老師面前。

“可是…剛才裏面發出了很大的聲音喲,不去查看一下嗎?”

“肯定沒有任何事情發生!上條先生我自信地拍著胸膛保證!”盡管在很沒骨氣地發著顫,上條還是作出一副堅定而不容置疑的樣子。

小萌老師顯然還是抱著疑惑,她皺起眉頭直直看向上條。

“啊…對了,是斯芬克斯啦!它最近不知怎麽回事總是喜歡鉆進衣櫥裏戲耍不肯出來,真是讓人苦惱呢…!”

上條馬上補上了新的說法,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小萌老師的神色,發出了苦笑聲。

小萌老師眨了眨眼,她沈吟許久後終於直截了當地開口了。

“……上條醬你,有事情瞞著我吧?”

直白的、好似看透一切的言語。

上條不可思議地睜大了雙眼,整個人呆滯地站在原地。良久,他緩緩放下了攔在小萌老師面前的雙手。

“不……”

下意識地要否定這個說法。但是,那並非上條的本意。

已經不行了。再這樣下去的話,就會被逼至極限了。

那樣的話,還是說出真心話比較好吧?

上條的喉嚨中發出了沙啞而有些疲累的嗓音。

“是的,對不起。”

已經,無法再偽裝下去了。

謊言這種東西,自己果然還是無法適應啊。

小萌老師凝視著他的眼眸,忽然伸出手輕輕揪了一下上條的臉頰。這個動作是那樣的溫柔輕緩,讓上條迷茫起來。

“誒?這是…”

“是說謊的懲罰哦。”小萌老師溫和地笑了起來,“上條醬瞞著我的事情…怎樣都不能說嗎?”

“……抱歉。”

“是嗎。”小萌老師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隨後綻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那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才不能說的事情吧,看來老師再問下去就會讓上條醬苦惱了……”

上條怔怔地看向小萌老師,一股暖流湧上他的心頭,他有些哽咽地道。“謝謝…老師能這麽理解真是太好了。”

小萌老師忽然鼓起了臉頰,似乎有些生氣地道。

“但是——別以為我會這麽輕易地放過你喲,懲罰還有一個。”

“唔咿?!”上條發出簡短的慘叫聲。

難、難道是每日放學後留下來的教員室例行掃除,或者是全科地獄式瘋狂補習——不妙,真的非常不妙!上條的大腦提前敲響了警鐘,在小萌老師的微笑中他緊張地後退一步,整個人撞在了衣櫥上。

小萌老師向他邁出了一步。在上條的眼中看來,那是充滿了怒氣與不滿之情的一步,也是他向更不幸生活邁進的一步——

“個人心理輔導,下次繼續吧。”

小萌老師柔軟的手掌,輕輕拍在了他胸口上。

上條詫異地、不敢相信地睜開了眼睛。在他眼前,小萌老師的臉上浮現出了暖人心脾的笑容,那個笑容是那樣的明媚美好。

“畢竟上條醬是我重要的學生嘛,所以有什麽痛苦和難過的事情都可以和老師商量喲,我是站在上條醬這邊的啊。”

直率的發言,真摯的心意。

在此時此刻確實傳達到了上條心中。

“啊,我會的。”

這是謊言,還是誓言呢?在終焉來臨之前恐怕就連他自身也不知曉吧。

至少在現在,他仍不知曉前方路途究竟是多麽的坎坷與艱難。

上條終於露出了這些天以來的第一個真誠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我會認真的參加心理輔導的,等到一切結束的那天。”

——等到一切結束的那天,就再向小萌老師道歉吧,為之前的刻意隱瞞道歉,為自己笨拙的謊言道歉。到那時,小萌老師一定會原諒自己的。

——只要自己,還能活到一切結束的那天。

——————————————————

“直到親眼見到才敢相信啊,一方通行居然真的變成了這個模樣。”

“不…你看起來好像很樂在其中的樣子?”

上條現在所在之處,是一間具有私人性質的、雜亂不堪的研究室。連重要文件都能隨手丟棄,將咖啡罐和酒罐一字排開坐在上條對面的,是這間研究室的主人芳川桔梗。

此時這位原研究人員正樂此不疲的揉著一方通行的腦袋,在將那頭白發揉得亂糟糟之後又開始捏起第一位的臉頰做出各種稀奇古怪的表情。一方通行發出微弱的抗議聲,手腳也開始不安分地亂動起來,不過這些自然是被其他兩人無視了。

“因為很稀奇嘛,能盡情玩弄學園都市最強能力者的機會。”芳川露出似乎很享受的神色,“而且這孩子總是擺著一張死板生硬的臉,難道你不想看看更加令人出乎意料的表情嗎?”

“真是‘把快樂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風格的發言啊……”上條無奈地撓了撓腦袋,下一秒,他忽然露出了嚴肅的神情。“還是快點切入正題為好吧,畢竟今天我可不是來這裏心平氣和地做客的啊。”

芳川聞言後終於放開了一方通行,她將靠椅轉向上條這邊,“說得也是呢。”

“首先,我之所以來到這裏,完全是根據一方通行20日以前的指示。那時他曾經說過萬一有什麽情況的話就聯絡你,所以……”

“看來是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呢。”芳川突兀地打斷了上條,她那有些漠然卻又冷靜的眼神讓上條感到一陣寒意。

“心理……準備?”

芳川用餘光瞥向一方通行,此時的第一位正低頭盯著自己晃來晃去的腳尖,茫然又不知所措的樣子。

“……一方通行對自己會變成這個樣子,是早有心理準備的。”

淹沒全身的、透徹心扉的寒冷。

上條失神地揪緊了衣角,雜亂的回音不停撞擊著他的大腦。

早有心理準備。

一方通行並不是迫不得已才選擇讀寫文件的,而是在事件發生之前就已經明白將要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簡直就好像,走向註定的結局一般。

“這樣做……難道不是相當於自殺一樣的行為嗎!可是為什麽還要去……”上條失控地提高了音量,他頹然地靠在椅背上,捂住雙眼,試圖讓腦海中雜亂的思緒稍微平覆。

莫名其妙,完全不能理解。

為什麽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呢?為什麽要特意面對最糟糕的結局呢?

……為什麽,要對自己隱瞞這一切呢?

明明是同行者,是夥伴啊。

但為什麽要自顧自地把痛苦埋藏在心底呢?

芳川平靜地看著他,淡淡說道。“詳細的情況我現在還不能說,因為這也是一方通行的指示。”

“哈哈……簡直就好像上戰場之前就已經置辦好葬禮了呢...那個家夥……”

上條苦笑著看向坐在一旁的學園都市第一位。

空無一物的眼眸中,到底隱藏了怎樣的思緒呢?八天之前就已經萌芽的疑問,到現在還是毫無頭緒。

一方通行像是感受到了那視線一般,以緩慢的動作轉動著眼珠,然後,毫不避讓地凝視著上條。

那麽空洞,又那麽脆弱的眼神。

像是要逃避那眼神一般,上條咬緊牙關,狠下心來將頭扭向芳川,卻發現她正意味深長看著自己。

“你和那孩子相處得很好呢。”

“……誒?等等、咦?……不是那樣的啊!”

看著慌忙否定的上條,芳川微笑著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轉換了話題。“對於至今為止發生的一切,家主大人和最後之作都毫不知情。”

最後之作……大概指的是那個有著異常年幼身材的,禦阪們的司令塔吧?上條努力地思考了一下,最終在腦中搜尋出了答案。

話說回來,第一位想要保護的應該就是這位叫最後之作的少女吧。那是即使要親手抹殺自己人格也要保護的,最重要的存在。想到這裏上條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溫柔的微笑,瞇起了眼睛。

——真是善良啊,第一位。

“雖然不讓那兩人知道,卻唯獨把我拉下水,那孩子也真夠壞心眼的啊。”芳川用手撐著下巴,心不在焉地翻動著手中的文件,“話先說在前頭,這回我可不是要和你們一起上前線的同伴,真要說的話——應該是保險裝置一類的東西吧?在最壞情況下我才會出手,原本是這樣計劃的。”

“那現在呢?”

芳川聳了聳肩,苦笑著說。

“現在就是最壞情況喲。”

確實,一方通行人格死亡,己方已經失去了一個重要戰力,而上條的“幻想殺手”對武裝無能力者集團又沒有多大用處,現在的處境可以說是最糟糕的。

“這麽說來,還真的有一種我們兩人孤軍奮戰的感覺呢,對手則是武裝恐怖集團和學園都市嗎?怎麽說呢……現在這種狀況可以說是走投無路、孤立無援了吧?”

上條自嘲地笑了起來,他緩緩地活動著腕骨,發出清脆的聲響。

“不,這不僅是你們兩人的戰爭喲,接下來——就輪到我的出場了啊。”

芳川揚起眉毛回應他,她正坐在一臺巨大的儀器前,快速地翻動著桌上散亂的資料。在閱畢文件後,她幹脆利落地將手中的紙張一揚,任憑它們在空中飛舞,最終滑落在地上。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我會對一方通行的腦部進行檢查,雖然有些困難,但是……”

她將那句話說出了口。

在一瞬間,上條屏住了呼吸。在片刻的空白和驚詫之後,上條終於聽清了那句意義非凡的話語,一股突如其來的狂喜的巨浪席卷了他。

他擡起頭,發顫的雙手緊握成拳,芳川的聲音還在他耳邊一次又一次的回蕩。

她說。

“最好的結果,一方通行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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