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磅礴，從本就不甚嚴實的屋頂上澆下來，直叫人涼到了心裏，已經這麽晚了，平儒哥哥還沒有回來，而且連電話也不接，這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曲楠看著外面的風雨交加，心裏的擔憂更甚，忍不住拿起手機又撥通了聯系人裏最常用的那個號碼，這次倒是很快就接通了。

“哥，你什麽時候回來啊？”

“小楠，外面雨大，我就在朋友家借住一晚，今天先不回去了，你吃了飯好好睡覺，記得不要熬夜，關好窗戶。”

和往日裏一樣細致的關懷，讓曲楠向來白皙的面色紅了兩分，只是在安靜的房間裏不會有其他人知道，曲楠想象著手機那一頭曲平儒溫和的面孔，連聲音都歡快了幾分，“好，我會乖乖吃飯睡覺的，你也要按時吃飯啊。”

“好。”曲平儒那邊應該是比較忙，很快便掛了電話。

除了雨比較大些，天氣比較冷些，這個晚上好像和他們來到這個大城市的每一個晚上沒有什麽不同，曲楠向來聽曲平儒的話，收拾了已經壞掉了一條腿的飯桌上屬於兩個人的晚餐後，仔細的洗臉刷牙後便安心的上床睡覺，也許會有好夢呢！

歸去來兮，吾歸何處？在這光鮮亮麗、高樓林立的城市，多的是掙紮在最底層、風雨無歸的人，有些人熬到了雨停風歇便可青雲而上，但更多的是泯然與眾，一生盡數耗在了溫飽住行上，慢慢被磨光了棱角、變得圓滑而市燴。

只以為心中惦記的那個人被大雨擋在家裏的曲楠，在一片城市的嘈雜聲中睜開眼，回憶著夜間的好夢，心情愉悅的坐在桌子前看書、修改劇本。直到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響起，看了眼陌生的手機號，曲楠接通電話，溫聲跟對方打招呼：“餵，您好……”

直到坐在出租車上後，曲楠才有時間反應適才聽到的話，極度的慌亂中竟然還有心思想“慌不擇路”是不是就如自己現在這般。一路驅車趕到法院門口，最後也只看到那個熟悉的影子，被兩個面色冷漠的警員帶上警車的樣子，甚至連一句話都來不及說。

隨後而來的便是無窮無盡的關於“新人曲平儒一舉成名的背後——抄襲”的話題，被頻頻頂上熱搜，一時間整個圈子裏都以“曲平儒”這三個字為恥，而自始至終什麽都不知道的曲楠，卻是連見曲平儒一面都不能。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擡頭間滿目高樓卻沒有一處是歸途，低頭見皆是行人匆匆，卻無一人可一訴衷腸，都道是這世間無難事只要肯攀登，卻不知一分錢也能難倒英雄漢。

飲鴆止渴從來都不是只在書上才見到。明知對方不懷好意，明明很抗拒，可曲楠還是選擇從聽那個人的話，畢竟他說過“這是以你的能力，能救曲平儒的唯一辦法。”

這些往事，曲平儒——現在的曲成楠只是簡單地聽人說過。至於在自己被困監獄、求助無門的那段時間內曲楠為救自己所做的努力，也只有曲楠才知道了。

“那時的我以為自己往後的日子就在監獄裏過去了，頂著這個世界潑給我的臟水。卻不想三周後我就被放了出來，而且還得到了一筆不少的賠償金，只是，等我再回到那個破舊的出租房裏時，小楠卻已經不是以前的小楠了……”

曲平儒還記得那時曲楠紅腫的眼睛和臉上勉強擠出來的歡笑，還有眼中時不時流露出的愧疚和不安，只是那時的自己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怎樣去報覆那些人、怎樣去出人頭地，沒有註意到曲楠一天天消沈的面色，對於曲楠時不時不回家的原因，也被對方用找了工作、需要加班為由而搪塞了過去。

“平儒哥，要不……咱們換個地方生活吧？”好不容易不用“加班”的曲楠，看著一直埋頭於案牘的人輕聲建議到。

曲平儒聞言，這才將目光落在曲楠身上，“小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是累了就休息一段時間，放心，哥這兒還有錢。”曲平儒說著，起身從一旁的抽屜裏拿出一套《滄浪詩話》遞了過去，笑看著曲楠，“而且你不是還想多讀書，做大編劇嗎？這裏是距離夢想最近的地方。”

“距離夢想最近的地方，卻是距離你最遠的地方啊！”只是現在的曲楠只敢將這話在心裏過一遍，要想說出口，呵……現在的自己，怎麽配？

“好，我們留在這兒。”做大編劇是你的夢想，所以那也是我的目標。

禍福所依。這便是曲平儒近段時間以來最深刻的感觸了，自打那次被誣陷抄襲之後，自己的事業真的算是一帆風順、青雲直上了，眼看著第一部 作品即將被搬上熒屏，曲平儒連續被工作占據的心神終於能分一些給身邊的人了。

禍福所依。曲平儒不可置信地看著早已消失在拐角的背影。直到此刻才發覺曲楠所謂的工作加班是怎樣的漏洞百出，書城理貨員需要在晚上加班到連家都不回嗎？

“回家。”曲楠看著手機聊天框裏來自於曲平儒的消息，兩個字卻似有千斤，讓曲楠感覺向來挺直的脊背瞬間被壓彎了。

“我想回我那兒一趟。”曲楠轉頭，看著身邊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的人，小心翼翼地提出要求。他不敢對著這個人說“回家”，還記得第一次說了要“回家”後，這個人的臉色冷了好幾天。

“我送你。”莊驚寒轉頭放下遙控器，抓起曲楠的手細細研磨，低垂的眸子裏藏著不為人所知的情緒。

“我……我想，自己回去。”曲楠看著對方沈著的面色，一句話說的磕磕巴巴，眼神飄來飄去、可就是不敢對上莊驚寒的目光。不可否認的，從自己來這兒後，但凡有提出要求這人都會同意，也沒有那些傳聞中被金主包養後打罵羞辱的事發生。可曲楠還是不敢放肆，他小心翼翼如驚弓之鳥、唯恐踏錯一步惹得這人不高興，也害怕被曲平儒知道自己這般的墮落。

“明天我去接你回來，手機拿好，有事給我打電話。”意料之中的拒絕，莊驚寒也不生氣，只是捏了捏曲楠的手心。

知道這事就這麽定了，曲楠也不做掙紮，簡單收拾了一下便匆匆離開，找了洗手間換上自己的衣服後便著急往家趕，那些莊驚寒給我東西，他一樣都不敢在曲平儒跟前顯現出來。

“哥，你吃飯了沒，我先去做晚飯。”看著陰沈著臉坐在已經發黃掉漆的書桌前的人，曲楠心虛到話都不敢多說，只想躲到廚房去。

“不急。”

“哦……”

曲平儒擡頭看著曲楠，原本在山溝裏時被額發遮住了眼睛、穿著臟兮兮的衣服游走於窮山惡水間的小孩子，再剪了頭發稍作打理後竟是這般的好看；而自己帶了他出來，卻只顧忙著夢想、從不曾好好關註過他、給過他關愛……

被對方如有實質的眼睛盯著，曲楠內心翻來覆去如油炸般地難安，想要說些什麽，幾番話到喉頭，卻生生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該對著曲平儒說些什麽。最後還是曲平儒先開口，“小楠，回家吧。”

原本還想著如何隱瞞糊弄過去的，從曲平儒突然被告入獄自己四下求助無門、到不得不屈從一個陌生人、做了對方的情人，期間有苦難言、小心翼翼……這些，不是不委屈的。現下面對曲平儒仿若洞悉一切的眼神，曲楠突然就沒有再掙紮的勇氣。

看著不知覺間走到跟前、一只手仔細在自己臉上扒拉著擦拭的人，曲楠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自己已經淚流滿面，現在發現了，可眼睛越發的酸澀、眼淚也是越發的止不住……

“對不起，是我沒有照顧好你，這段時間對你的關註太少……”

若是此刻曲平儒能給自己一巴掌或者劈頭蓋臉地罵自己一頓，曲楠倒不會有多難受了，可是沒有，他什麽都沒說，卻又什麽都說了，這比被揍一頓更讓自己難堪。

“我原本是想讓他及時抽身，然後我們一起好好生活的。只是，曲楠他問了我一個問題，而我……那時候應該是想要做出一個萬全的回答，所以稍有猶豫吧，呵呵……”

曲平儒的目光不知落往何處，只是這笑聲過於嘲諷了，南風並不想做點什麽，也什麽都做不了。

“你會討厭我、看不起我嗎？”曲楠淚眼朦朧間，看著認真替自己擦拭眼淚的人，原本壓在心底從不想說出來的話，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就這麽冒了出來，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突然說出來了，曲楠倒是不害怕了，只是目光灼灼地看著眼前帶著自己走出陰霾、走向光明的人。雖然這光明可能馬上就要沒有了！

可是他猶豫了，猶豫糾結過的答案，即便是自己想要的結果，又有什麽意思呢？連自己都覺得不堪的事、又怎麽能祈禱別人能夠接受？

不想讓他為難，所以自己跑了出來，茫然四顧、看著即將來臨的黑夜，卻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那個家，是沒臉回去了吧，至於莊先生哪兒，呵呵……好像也只有金主那一個地方可去了。

曲楠沒有打車，一一步步穿過城市陌生又繁華的街道，夜晚的風很大，刮在臉上生疼生疼的，曲楠裹緊了身上的衣服，周圍時不時有好奇又隱晦的目光傳來，曲楠知道現在的自己很狼狽，眼裏鼻涕糊了一臉，頭發被大風吹得滿天飛，眾人怕是都當自己是個瘋子吧，可曲楠知道自己沒瘋，自己只是太難受了，難受的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直到一輛車停在身邊，莊驚寒陰沈著臉從車上下來，卻是什麽都沒說，只將人帶上了車快速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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