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驚寒街頭混混起身，從屍山血海裏拼出來的人，一輩子不曾有過柔情；此刻看著懷裏狼狽的人，除了給披上自己的衣服取暖、緊擁著對方外，卻不知道還能說什麽。像他們這樣滿身臟汙、雙手沾滿鮮血的人，最是向往溫暖又幹凈的人事，這才會讓自己費盡心思將這人擁在懷裏，不管對方是否願意，遲遲不肯放手吧。

那就不放手，一路打殺上來，對於自己想要的東西，莊驚寒從來都是要得到的，即便手段卑劣了些。看著在自己懷裏默默抽泣的人，臂彎又緊了緊，現在你不願意，慢慢的，總歸是會願意的。

曲平儒沒想到自己猶豫的片刻會讓曲楠奪門而去，待自己轉身追出去時，卻已經不見了人影，最後只能頹敗地回到房子裏，一遍又一遍撥打地無人接聽的電話，時不時地再發條信息。黑暗中莊驚寒看著床頭櫃上的手機亮了又暗，這般反覆循環到後半夜，然後刪光了手機裏的消息和未接來電，借著月光躺進了被子裏，輕輕拍著睡夢中不安地皺起眉頭的人。

曲平儒一直沒有得到曲楠的回音，再打電話過去時，原來的手機號已經停用了，他不知道曲楠去了哪裏，有沒有溫暖的地方住、有沒有被人欺負？找不到曲楠的消息，可是他發現了一本日記、寫滿了期望和情思的日記。

獸爐沈水煙，翠沼殘花片。一行行寫入相似傳……

悲傷的人總想把眼淚渠在眼眶，可奈何它總是不聽話。看著熟悉的筆跡，紙張上好像還殘留著主人的萬千心緒，曲平儒手指撫摸著筆記本扉頁上的字跡，從顏色上看，應該是最近才寫下的：“你大概會遇到一個比我好的人吧，可我又不希望他比我好，這樣你就會偶爾想起我了。”

他是知道曲楠的心思的吧，只是那時候總以為時間還長，他們還兩手空空、一無所有，這一切都可以慢慢來。

只是，一開始就沒有用心抓住的，終歸還是抓不住的。

莊驚寒將人帶回去後，在一個“不經意間將曲楠的手機打落在了水裏，順理成章地替換了手機”後為曲楠換了新手機，裏面只存了自己一個人的號碼，原以為要費一番心思去解釋的，卻不想對方就這樣平靜地接受了。莊驚寒沒有問曲楠那天回去後發生了什麽事，曲楠也不問曲平儒是否在找他，只一心待在房間裏看書，間或寫點東西，莊驚寒看到散落在四處的紙張，會認真地收集起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竟有了不薄的一疊，莊驚寒將其細心地裝訂成冊，他想讓曲楠開心。

一切好像有了個平衡點，時間就在這般不經意間過去了，莊驚寒知道曲平儒在找曲楠，但以他的能力，想要在這塊地方找到被自己掩藏了蹤跡的人顯然是不可能的。果然，再去國外度假的飛機上，曲楠看到被自己隨意扔在桌子上、淩亂的草稿紙被裝訂成冊後很是開心，莊驚寒也很開心，即便那內容是關於另外一個可以被稱作“情敵”的人的。

只是意外總是來的猝不及防，莊驚寒不知道曲楠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推開自己、將危險留給他自己的。這孩子還真是夠單純的，若是自己死了，那他便可自由了吧，只是現在、他卻只能躺在自己懷裏，再也逃不出去，即便從來到自己身邊後傻傻的連逃都不知道逃。

緊抓著曲楠滿是鮮血的手，莊驚寒只能看著對方的嘴唇開開合合，卻聽不清具體說了什麽，是關於自己的、還是和那個人有關，只是最終留在他眼裏的，終歸還是自己。

“我不知道小楠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為莊驚寒擋下那一擊的，他最後有沒有留下什麽話、有沒有遺願想要完成的，這些我統統都不知道……”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再一次有曲楠的消息，卻已經是兩個月之後了，莊驚寒這個名字曲平儒不是第一次聽說，卻從不曾想過會和自己有關系，而現在那個人就站在自己跟前，拿著一疊覆印件，上面是曲楠的筆跡，然後告訴他“雖然你很不配，但還是讓我嫉妒到發狂。”

是的，嫉妒。這個詞要是放在以前，莊驚寒只會覺得好笑，這世間有什麽事是能夠讓自己的嫉妒的呢？可能是老天見不得他活得輕松吧，這才將曲楠送進了自己的眼中，卻又將他從自己身邊帶走，還是以那樣慘烈的方式。

“他就這樣從我的世界裏消失了，只留下了那本日記本，和一部沒有寫完的故事，那是屬於我們的，從小山村到大城市一步步走來的故事。”

從來沒想過曲楠就這樣輕易地離開了自己，簡單到那天晚上竟然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而自己連他想聽的話都沒用說出來，也許……就是自己的那一刻遲緩猶豫，造成了最後的訣別吧。

“我恨我自己，也想恨莊驚寒，卻不知道用什麽理由去恨，是他從陷害我、對曲楠有企圖的那些人手裏截胡了曲楠，可也是他讓小楠背上了那些沈重的壓力，可最後卻是……我不知道該說小楠因他而死還是為他而死，一字之差，可我不願卻再細想。”當晚，兩個大男人，在又臟又亂的水泥地上你一拳我一拳地互毆了起來，直至月明星稀時分，各自躺在地上喘氣，漸漸地有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的液體，浸濕了水泥地面。

這個故事說長不長，說短也不斷。一直待在監控室裏盯著南風的姬靖衍見人終於出來了，卻沒有急著去接，直到看著南風在院子裏的秋千上坐下來後，才對身後的人道：“去查一下莊驚寒。”

雖然都是混黑的，但姬靖衍既然不知道莊驚寒，要麽這人已經是過去式了，要麽就是小到名字不足以進姬靖衍的耳朵，但現在，姬靖衍突然就想知道了，想知道在那個人死後，他做了什麽，過著怎樣的生活？

郊區的夜晚風有點大，今晚的夜空很美，有幾點星子點綴在藏青色的天空中，不覺間連夜色都溫柔了幾分，南風仰面看著夜色，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感覺。因他而死還是為他而死？一字之差，卻讓活著的人多番猜想、一生難安，也讓活著的人畫地為圈不願出走，生活遠比小說精彩，也遠比小說深情、以至於更加難以捉摸，最後的時光要說什麽，也許連曲楠自己都不知道吧，只是下意識地想要說些什麽。

“天冷了，回去吧。”姬靖衍姍姍來遲，在了解了莊驚寒這個本不該被自己所了解的人之後。

“你放他走吧。”背對著姬靖衍，在對方即將伸手關門的時候，南風突然轉身把住了門，認真對姬靖衍說道。放他走吧，本就是一個可憐人。

“好。”世間之大，幾人能有他們這般的好運，往事可以重來一次，重新選擇。

“睡吧，別再去書房來回折騰了。”

“彭……”好吧，在道上混到金字塔頂端的人，竟然被一扇門給撞了個結實。實在是驚喜來的太突然，這段時間時不時偷溜進主臥、又在南風醒來之前離開的情況，以南風的細心，又怎會毫無察覺呢。

看著傻兮兮揉著額頭的人，南風冷靜的臉到底是沒有繃住，在滿室月光下就這麽笑開了顏。別折騰了！很多時候，人總是願意以各種各樣的借口和往事過不去，但人終歸還是要與往事和解、放過自己的，佛語有言“難得糊塗”，大概沒心沒肺、傻裏傻氣的人，才是活得最輕松自在的吧。

“你真的要放我走？”刑房裏，曲平儒無精打采地看著姬靖衍。

“南風讓我放你走，按照你之前計劃的，離開這個地方吧。”敢傷害南風的人，不管有沒有得手，都不應該放手，但活久見的，姬靖衍發現自己有點同情這人了。

之前的計劃……是了，自己已經放棄了曾經最為看重要夢想、引以為傲的工作，只為和那個像小楠的人過一段獨屬於愛人間的二人世界。只是，“南風他……還好嗎？”曲成楠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問候、也輪不到自己問候，卻還是忍不住擔憂。

姬靖衍看了一眼曲成楠，“莊驚寒一直在守著曲楠。”至於南風的事，別人不需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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