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秋風清秋月明 19

關燈
=========================

第二日。

陛下擬聖旨昭告天下,丞相救駕有功被追封為護國公,以國禮厚葬,商國出爾反爾,不仁不義,大嘉國承天之命,願為天下百姓的安危執起正義之劍誅伐此等包藏禍心的賊人,留京的商國亂賊待丞相下葬之日盡數問斬,以告慰丞相在天之靈。

與此同時,商國暗中勾結圭厥的罪證一並被展示了出來。

告示一出,百姓同仇敵愾,為丞相報仇的聲音盛極一時,陛下抓住了這個機會,立馬為阮裴旭攻打商國一事正了名。

當遠在邊疆的難民恨朝廷戀戰欺壓百姓,準備奮起反抗時,一紙聖旨下達,有人拿榜文給領頭的難民看,不巧那位難民曾經家鄉受災,是丞相給了他一飯之恩,於是矛頭一轉,邊疆的難民隊伍直接去戰場接應阮裴旭去了,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眼下,這事一出,三皇子婚事泡湯,氣得他連夜奔到蕭王府跟蕭王抱怨:“皇叔,你知道現在外面怎麽說我的嗎?他們說若和親的是霍雲朝就根本不會發生這種事,他們怪我沖撞了國運,還有宮裏的那些人,竟然找司天監算我的生辰八字,他們這是存心讓我當不了儲君!你說我運氣怎麽這麽不好?”

貨玉恒手執棋子,一臉無所謂道:“我從不相信所謂的氣運、命運,很多看似造化弄人的事情,絕大多數是人為造成的,你可能不是運氣不好,只是有人不想讓你運氣好罷了。”

“誰?霍雲朝?”三皇子滿臉怒容,恨不得立馬將霍雲朝抓起來生啖其肉。

霍玉恒嘆了一聲,擡頭看他:“你不要總是針對他,他不可能搶得了皇位,你太不了解你父皇了,你父皇這個人,比你們任何人想象的都還要看重自己的血脈,霍雲朝只是大皇兄的兒子,你父皇再中意他,也不會將皇位傳給他。”

三皇子聽罷眉頭微皺,既然如此,那到底是誰要害他?老六老七嗎?可最近沒見他們有什麽動作啊。

“可能也不是有人要害你,”霍玉恒自己與自己對弈,剛下完黑子,又執起白子,“可能是某些人做了一個局,你不小心入局成了一枚棋子而已,畢竟我也想不明白,以你的血統和身份,你父皇應當是不會讓你處於這種尷尬境地的,除非有什麽特別的原因,所以這個“特別的原因”到底是什麽呢?看來還是要抓個人來問問才是,阿朝是真護卿家那小子,罷了,我不動他就是了,我找你也是一樣的。”

三皇子見霍玉恒一個人又開始神神叨叨,便告了一聲退,滿腹心事地來又滿腹心事地走了。

霍秉在禦書房召見霍雲朝,案桌上點了龍涎香,熏得人頭腦發暈。

霍雲朝跪在案下,他已經一天一夜沒合眼了,眼睛裏的血絲肉眼可見,胡渣也長出了不少。他今日沒穿朝服,找霍秉也不是談公事。

“回去吧,丞相府今日辦喪事,朕不便去看,你去替朕陪丞相最後一程。”霍秉勸道,霍雲朝嚷嚷著要一個真相,跪在這裏大半天了。

真相是什麽?霍秉覺得沒有人能夠過來質問他真相是什麽,他已經很不悅了,真希望霍雲朝能夠有點眼力見,不要再給他添堵。

可霍雲朝不願妥協,又重重磕了個頭,道:“好,臣不問為什麽您親自督促的治安會出問題,臣只想請陛下告知臣,為何臣前兩日會突感風寒,藥都下了您不敢承認嗎?”

霍秉猛然轉頭看他,臉色變得十分陰沈。

“朕警告你不要挑戰朕的忍耐力,信不信朕立馬讓你蹲大牢?”

“蹲大牢又何妨,臣這條命您想要都隨您拿去,我只想知道一個真相,我不信丞相的死是巧合!”

霍雲朝仰頭直視霍秉,眼裏全是不甘心,不見絲毫對惹怒君主的恐懼,哪怕霍秉已經揚手砸了一個杯子,他眼裏也只有不怕死的倔強。

霍秉再要砸他,卻怎麽也下不去手了,只能嘆息著坐下,瞬間老了好幾歲。

霍秉知道霍雲朝想要的答案是什麽,這場戲他和丞相策劃了很久,也討論過很多次,刺客是他安排的,丞相的死也是他安排的,因知道霍雲朝一定會竭力反對才久久沒能實施,眼見著離商國議和日子越來越近,如果再不行動就來不及了。

為了能順利將刺客安排進去,首先就要讓霍雲朝插不了這個手。

霍秉想起要回霍雲朝的話,身為君主他從沒有這樣理虧過。

“不錯,藥是朕派人下的,為了讓這個計劃順利實施,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朕舍不得錯過,但朕希望你別恨朕,一切都是為了大嘉國永恒的安寧,況且丞相已經同意了,他是……”霍秉知道這麽說稍微有點厚顏無恥,但為人君王者,既有把臉面看得很重的時候,也有不要臉的時候,他這個時候只能這樣說,用這樣的話語來勸服霍雲朝,“自願的。

“你要知道,只有這樣我們才有出兵的理由,也只有這樣才能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商國留著始終是一個禍患,朕始終是要鏟除他們的。”

“那之前討論的和親以及尋找把柄事,都是為了瞞騙我故意做給我看的?”霍雲朝問。

霍秉回他:“並非,這些事都是這一環節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那已經同意和親了,也已經拿到足夠的證據了,甚至火藥一事都被解決了,為什麽還要犧牲丞相?”霍雲朝爭道,他們的計劃讓他感覺自己像個十足的傻子,被耍得團團轉,他萬分不甘心。

霍秉看了看霍雲朝,站起身走到書架旁,嘆息道:“你雖權謀之道學有小成,但還是太年輕了,一個“居心不良”的理由起不到什麽作用,即便杜句親口承認議和有詐,商國也會面不改色地搪塞過去,說那只是使臣的私人恩怨,到時候他們會推杜句甚至是商國公主出來擋槍,我們所做的一切都將變成徒勞。

“你知道百姓有多渴望和平嗎?就算清楚知道商國的陰謀詭計,只要沒造成實際的傷害,大家是寧願吃虧也不願意再戰的。如果炸藥炸了那還好說,可朕不願正陽百姓遭罪,丞相也不願,朕想你也應當是不願的。

只能讓我大嘉國死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才可能令全朝堂的文官武將同仇敵愾,才可令天下百姓同仇敵愾,年年征戰苦的是百姓,若沒有足夠的理由說服他們,這仗我們一定打不了。

“丞相忠肝義膽、為國為民,在天下人中口碑亦是頂好。痛失這一員大將朕也很痛心,朕除了丞相已經少有心腹,此一舉朕也是舍棄良多,但若能憑借這個機會將商國一舉攻下,那我們往後的敵人就只有圭厥,你和……你們到時候一統天下將少去許多障礙,退一步說,往後這帝王之位才坐得更穩當。

“阿朝,你明白朕的用心嗎?”

霍秉一口氣說了這麽多,他並非一定要去跟人解釋什麽,但面對霍雲朝時,他還是希望這孩子能明白,走這條路就註定要有犧牲,“大家都好”從來都是虛妄,若是有必要,他可以犧牲任何人,包括自己。

霍雲朝是懂得的,但滿腔憤怒、難過無處宣洩,他從選擇走這條路起,就早已做好了舍棄一切的準備,可沒道理讓丞相頂上,更何況他還答應卿天良保丞相安享晚年……

“雖如此,但臣也是合適的人選,臣在大嘉國的名聲不比丞相差,臣的身份亦不比丞相差……”

“傻孩子,”霍秉走到他面前,將他扶起,“你是大嘉國的未來,朕死了,你都不能死!”

霍雲朝震驚,擡起頭看霍秉,這位帝王的表情嚴肅而認真,眼裏燃燒著烈火,就好像看到了一個盛世,而他為了這盛世的到來拋頭顱灑熱血,成就了自己最偉大的功績。

霍雲朝洩氣般掙脫了他的手,穩穩磕了個響頭,額頭抵著地面,兩眼通紅。

……

陛下身體抱恙,接連幾天沒上朝,霍雲朝在王府領了聖旨,去丞相府守靈。

霍雲朝從王府出來時天色已晚,前兩天還熱鬧非凡的街道此時冷冷清清,不少民房前都已掛上了白燈籠。

丞相果真是受萬民愛戴。

左業在街頭牽著馬匹等著,待霍雲朝走近,才一臉嚴肅地抱拳道:“稟王爺,高落紅昨晚失蹤了。”

霍雲朝一楞,眉頭皺起:“況融呢?”

“況融在追捕高落紅的途中遭遇埋伏,現身受重傷昏迷不醒,對方身手詭異,刀法更顯粗狂,很像北邊圭厥的風格。”左業額角滲出冷汗,這回他們算是大失職了。

霍雲朝嘴角緊繃,臉色陰沈的可怕,可他暫時還有其他要事處理,只好吩咐道:“好好照看況融,等他醒了再談這件事,先去丞相府。”

說完,霍雲朝往前走去。

丞相府內奏哀樂的、哭喪的響成一片,院子裏擺了多盆碳火,一堆一堆人圍坐著交談,服侍的侍從丫鬟們穿梭其中。

見到霍雲朝來,官員們紛紛站起身行禮,霍雲朝一一回禮後徑直走向大堂。

卿天良跪在靈堂一側,見他來後站起身給他遞了三炷香,算是對那天的無理之舉道歉,霍雲朝沒說什麽,接過香祭拜完,跟一旁的秦夫人說要守靈。

卿天良一驚,攔住他:“這不成體統,您這等身份這樣做怕是要折我爹陰德。”

霍雲朝扭過頭看他,道:“丞相待我親如子嗣,我亦待他如同長輩,更何況丞相是為國捐軀,陛下對此感激不盡,陛下身份特殊又身體抱恙,不能親自前來看丞相,我等這種為臣為後者,守靈乃理所應當。”

秦夫人點頭稱是,讓人給備了軟墊。

卿天良抿了抿唇,再找不到點說什麽,安靜下來自顧跪到一旁去了。

霍雲朝跪在他旁邊,脊背挺得筆直,盯著棺木硬著一張臉,眉頭緊鎖。

卿天良看了他良久,發現他沒有要跟自己談話的意思後,默默收回了視線。

又來了不少客人,卿天良正要起身,卻見霍雲朝已經站起來給人遞香了。

卿天良看見別人一臉驚掉大牙,誠惶誠恐地從冷著一張臉的霍雲朝手中接過香紙時,沈悶的心情終於有了一絲絲好轉。

王寶相是第二次哭著沖進來的,他昨天來哭過一回,還說要留在這裏守靈,被他爺爺尚書大人揪著耳朵提回了家,叫他不要添亂。

今天他來,看到霍雲朝突然就止住了眼淚,接過香拜了拜,乖乖退下了,只給卿天良使了個眼色。

這什麽意思?

皮少賢緊跟其後,在霍雲朝和卿天良之間來回看了兩眼,也默默退了出去。

卿天良更迷惑了。

他突然靈光一閃,想起以往他那些“朋友”的下場,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垮下臉,對著剛接待完客人又跪回來的霍雲朝說:“你是不是對寶豬和少賢他們說了什麽?”

霍雲朝整了整衣擺,跪好了,才回他:“你指什麽?”

卿天良說:“比如威逼利誘收買他們,不準他們跟我混在一起?”

霍雲朝側過頭看他,沒有溫度地扯了扯嘴角,冷哼一聲:“無知,蠢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