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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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時, 小皇帝在光線昏暗的寢殿裏睜開眼,視線所到之處仍然是一片靡麗的紅。

他掀開被子坐起身,松松垮垮的雪白中衣自肩頭滑落, 露出從脖頸蔓延到鎖骨的斑駁痕跡。

昨夜的記憶漸漸在腦海中浮現,褚子瑜抗拒地緊閉雙眼,十指嵌進掌心, 傳來尖銳地刺痛。

寢殿裏靜寂無聲,原本輪值守夜的宮人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現在這個時辰有沒有錯過早朝?

他腦子裏亂糟糟的理不出個頭緒。

“陛下, 您醒了?”

小太監從層層疊疊的簾帳外冒了個頭,正好瞧見小皇帝起身,立馬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這一跪下去膝蓋非得青紫好幾天, 但此時此刻的情形, 他實在不敢再多看一眼。

褚子瑜本就心煩意亂,見小太監這個德行更加煩悶, 沒好氣斥道:“楞著幹什麽,給朕更衣準備上朝。”

“陛下, 早朝的時辰早就過了, 眾位大臣現下已經各自回府了。”小太監誠惶誠恐,上半身伏在地上聲若蚊蟻。

“你怎麽不叫醒朕!”小皇帝驟然提高音量, 眉眼間隱隱可見怒火:“沒有朕的命令, 誰讓他們擅自回去的?”

“陛下息怒。”小太監肩膀顫了顫,磕磕絆絆道:“是……是季將軍,他早晨離開前特地吩咐奴才, 不許任何人驚擾了陛下。”

褚子瑜眸色暗了幾分, 眼神淩厲地擡起頭, 問:“他人呢?”

仇恨值拉滿的何煬此刻正如沐春風地坐在松竹館二樓包廂裏品茶,兩盞碧色茶杯盛著琥珀色的茶湯,芳香醉人。

陽光透過雕花格窗散落一室倒影,襯得屏風上描繪的花鳥魚蟲都鮮活了起來,何煬坐在這道風景裏,儼然一個恣意風流的濁世佳公子模樣。

顧淮山赴約前來,推開門怔了一下,默默在心中感慨,若是沒有六年前那一遭,季霄的人生本該如此。

何煬聽見開門聲,不急不緩地放下手中茶杯,轉頭作揖:“顧大人,當日大理寺匆匆一別,沒想到您還願意來赴我的約。”

僅這一句話便讓顧淮山眼中浮現警惕之色,他略顯躊躇地站在門口,謹慎地回道:“聽聞將軍備了好茶,老朽豈能不識擡舉。”

“坐。”何煬擡手相邀,笑容頗有深意。

顧淮山應了一聲,不動聲色地坐到何煬對面,實則心裏異常忐忑。

“這是江南那邊的新茶,顧大人嘗嘗。”

“啊,多謝。”顧淮山滿腹心事,心不在焉地端起茶盞,然而湊到鼻尖下一聞,他立馬來了精神,神色驚喜的抿了一小口。

他的反應早在何煬預料之中,於是不等顧淮山放下茶盞,他便不緊不慢地說道:“這茶原不算什麽稀罕物,但今年江南遭了水患,大批的茶葉都爛在了地裏,這些僅存的……一兩一金。”

“咳咳!”顧淮山嗆了一下,神色驚恐地看著何煬,那表情甚是有趣。

何煬偏頭笑了兩聲,安撫道:“逗您一笑,怎麽還當真了呢。”

“唉。”顧淮山放下茶盞,臉上浮現愁容,嘆道:“江南百姓屬實苦不堪言。”

何煬點了點頭,食指輕輕敲擊著桌案,沈聲道:“如此內憂外患之際,大人當真要辭官離去,棄萬民而不顧嗎?”

“這……”顧淮山冷汗津津,一時啞口無言。

“昨日皇上當眾下旨,命你協查韓燁之死的貪汙案,現下姓沈的老家夥還關在牢裏,大人真打算就此當個甩手掌櫃?”

何煬神色從容,步步緊逼:“如果這些您都不在乎,那六年前的案子呢?從前我們走投無路沒有機會,現在真相唾手可得,只要大人肯配合我,韓燁之死就能牽扯出背後所有兇手!”

顧淮山後背繃緊,滿頭是汗:“季將軍,那日在牢中……”

“我是承諾過前塵往事一筆勾銷,但今時不同往日。”何煬輕笑,眼底生出一絲戾氣:“從前季霄的命運從來由不得自己,現如今是去是留也由不得顧大人選擇,何況那日的話只是用來哄你的。”

“你怎麽,怎麽……嗐!”顧淮山一甩衣袖,悔不當初。

“若非如此,又怎能引得大人入局呢?”

房門開合,顧淮山瘦削的背影消失在何煬的視線裏,他輕輕吸了口氣,靠在椅背上瞇起眼睛,從此刻開始,皇城表面浮動的虛偽平靜就此打破,那些陰溝裏的老鼠一個也跑不掉。

“這位爺,您要的糕點和小菜已經打包好了。”小二提著食盒在門外提醒。

何煬應了一聲,出門接過,要給銀子,卻被笑著推了回來:“您的所有花銷通通都記在劉大人賬上了。”

何煬挑了下眉,沒再堅持,提著食盒揚長而去。

劉韞身為戶部尚書想必也不缺銀子花,找時間可以再訛他一通。

皇城之內,天子腳下,街道巷尾格外喧囂繁華,何煬不疾不徐地行至主街道,被路邊一個擺攤的小商販吸引了目光。

他身材魁梧,五官深邃,雖然衣著打扮和旁人並無不同,但何煬還是一眼看出他來自關外,極有可能是個胡人。

這年頭往來通商並不稀奇,雖然關外戰事頻發,但只要沒到撕破臉皮的時候,雙方都極有默契地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靜。

何煬踱步到攤位前,隔著三兩個女眷打量這名胡人商販,得益於季霄常年關外作戰的經歷,這一眼還真讓他看出了端倪。

“這位公子,來給夫人挑件首飾吧。”胡人商販操著一口地道的官話,向何煬介紹道:“這都是稀罕貨,賣的可緊俏了。”

何煬駐足不前,目光掃過攤位上擺放的首飾,大多不值什麽錢,供平民百姓買著玩的。

“那個墜子拿給我看看。”他面帶三分笑,目光落在小商販的左手上。

“公子你可太有眼光了,這可是上好的紅珊瑚,回去送給夫人肯定喜歡。”

胡人商販雙手取下,恭恭敬敬地遞給何煬。

“成色確實不錯。”何煬握在手裏,摩挲片刻,問道:“多少錢,我買了。”

【您花一百兩銀子買這麽個玩意兒,不會真要送給攻略對象吧。】

何煬:一百兩銀子買一條情報,順帶贈送個墜子哄小皇帝,怎麽看都是我賺了。

【您知道您腰間掛著的匕首值多少錢嗎?從選材到請工匠鍛造,再到裝飾總共千金有餘,您就拿這個回禮實在太寒酸了。】

何煬:東西貴不貴重尚在其次,重要的是心意,子瑜膚白,戴上這珊瑚墜子再好看不過。

【……】

宮門口停著一輛馬車,何煬趕到時,侍衛正攔著車夫不肯放行。

他原本不打算多管閑事,沒想到擦肩而過時,一雙白皙稚嫩的手挑開車簾,迎面對上一張嬌俏熟悉的臉。

“將軍,沈小姐沒有接到傳詔,按例不得踏入宮門。”

侍衛向何煬稟報,等待他的進一步指示,卻沒想到何煬勾唇一笑,輕飄飄道:“沈小姐地位尊貴,豈是你們想攔就能攔的。”

“……是。”

侍衛猶豫片刻,剛剛應聲,又聽何煬緊接著說道:“但乘著太傅府的馬車進宮委實太過招搖,畢竟沈太傅現在仍是戴罪之身,不如沈小姐步行入宮?”

沈怡萱死死攥著車簾,盈著水光的眸中閃過幽怨,但她還是咬著牙點了點頭,在侍女的攙扶下下了馬車。

何煬對這個差點兒成為皇後的女人沒有好臉色,更沒興致等她並肩同行,但令人出乎意料的是這個看似柔弱的世家小姐骨子裏當真倔強,非要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你不怕我嗎?”何煬突然回頭,眼神泛著冷意。

再往前幾裏就是皇帝寢宮,沈怡萱此番前來的目的並不難猜,何煬肯讓侍衛放行也是心裏早就打定了主意,但此刻他更希望這位沈小姐能夠知難而退。

然而,昨日剛被劫了花轎、毀了婚禮、抓了父親,她還敢孤身一人來到這兒,必不可能止步於此。

“將軍,您不會連見皇上一面的機會都不給我吧。”

兩道身影相對而立,沈怡萱輕聲細語,看似處於弱勢,實則比她父親更難對付。

何煬收回視線,拎著手中食盒輕蔑一笑,冷聲道:“見不見你是皇上的事,和本將軍有什麽關系?”

沈怡萱抿著嘴唇,加快腳步再次追了上來,壓低嗓音道:“當然有關系,皇上心裏真正在意的是誰,將軍最清楚。”

“你膽子不小。”何煬瞇起眼,用餘光覷了她一眼,威懾力十足。

“這朝中聰明之人不在少數,我沈家雖身份特殊,於這件事上不會失了分寸,還請將軍高擡貴手,放我父親一條生路。”

“他能有今日都是咎由自取,求我沒用。”何煬不想同一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多費口舌,走到禦書房門口朝小太監示意,隨後徑直關上了殿門,意思不言而喻。

“沈小姐,皇上忙於國事,您還是請回吧。”

“皇上,我父親他是冤枉的,求您主持公道,還他清白。”

沈怡萱跪在殿門外,顧不上禮儀修養,邊磕頭邊高聲喊道:“若是皇上不肯見我,我便一直跪在這裏,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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