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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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平侯府往日在權貴圈中寂寂無名, 安樂公主府的帖子來得十分突然。蕭夕顏心知來者不善,並不願參宴。

可鄭氏經過上次婚事意外被毀, 沈寂許久, 如今又重振旗鼓,勢必要讓這個‘不聽教導’的女兒重回正軌。

清晨,積翠苑中卻嘈雜不絕,為之端水的, 梳頭的, 挽鬢的……和光一人獨木難支, 蕭夕顏只能任由鄭氏派來的人妝點打扮, 又被蕭寶珍拉扯著上了馬車。

蕭夕顏心中有氣, 氣自己的無能為力,也氣被人擺布的軟弱。女郎闔著眉眼, 自上馬車後沒再說一句話,顯然心緒未平。

蕭寶珍暗地打量蕭夕顏, 眼珠滴溜溜地轉。

蕭夕顏原先長得纖瘦羸弱, 蒼白如雕花, 並不起眼。

然而自嫡姐的性情變得疏淡不安後, 卻似身骨漸好,面上也有了血色。那原本枯骨般的瘦弱, 也就成了濃纖合度的曼妙。

如今長安時興“珠圓玉潤”,皆因睿宗愛女,如安樂公主那般的豐腴□□皆飽受讚譽。

蕭寶珍原先也為自己的面若銀盤而引以為傲。

可隨著少女年紀漸長,她突然有些嫉妒起原先嘲笑的阿姊來。

昔日的一副瘦骨伶仃,不知何時化作了柔美如柳的窈窕曲線。而她卻連選身衣裳都要挑三揀四, 行走間也不如嫡姐那般輕盈。

“阿姊, 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如今你處處變化好大,阿娘的話你也不聽了。是不是有什麽人在為你撐腰?”

蕭寶珍忍不住抓心撓肝地想知道,究竟是什麽讓蕭夕顏有了這樣一番造化境遇呢?是江家麽?

蕭夕顏長睫顫了一下,幼妹探究算計的心思昭然若揭,她卻感到一絲倦累。

原來哪怕是家人,也未必就能夠隨意傾吐心事,反而是需要時刻提防的對象。

她低聲道:“我只是不願再逆來順受罷了。”

蕭夕顏目光輕掃,看向幼妹。“若是九娘你,你就願意嫁給一個素未謀面,底細不清的人麽?又或是平日被剝奪所有喜好,只能聽從阿娘的安排,全無自由?”

女郎淡若芙蕖地一笑,笑意卻如蓮心苦澀。所謂真相,不過是她自死過一遭,看透許多虛妄表象罷了。

“更何況,安樂公主所設的是秋蟹宴。而無論是阿娘,還是你,誰又記得我尚有心疾,不能吃蟹喝酒這件事?”

蕭夕顏的聲音平靜輕柔如往,蕭寶珍卻聽得有些不自在。

她心知肚明姊姊說的都沒錯,可蕭寶珍又覺得一切理所應當。現在她的身體不也都好了麽?公主府的帖子多難得啊,阿娘讓她赴宴還錯了不成?

但蕭寶珍一張口又不知如何反駁,只能悶聲地一扭頭,理直氣壯:“哼,難道我們還會害你?你不說就罷了。”

她才不信阿姊身後會如此簡單。她一定會將緣由找出來。

公主府邸新建而成,奢華氣派。府中正桂花飄香,風雅至極。受邀前來之人,皆引以為榮。

此刻閨閣中,婢女正小心翼翼為沈玉媚戴上一只金釵。

只是那婢女過於緊張,拿釵的手微顫。沈玉媚吃疼地扭頭,皺眉一叱,“蠢貨,你弄傷了本宮!”

“來人,帶下去領罰。”

聽到‘領罰’二字,那婢女臉色唰地蒼白如雪,立馬伏跪於地,砰砰磕頭求饒:“求公主開恩!求公主開恩,奴婢再也不敢了!”

“不長眼的東西,傷了公主玉體,真是罪該萬死。”

乳娘滿眼溺愛,卻提點道:“但畢竟今日公主設宴,若是這蹄子的嚎啕聲沖撞貴客,風聲傳到娘娘那就不好了。”

柳皇後平日清心念佛,並不容許沈玉媚仗勢欺人,隨意打殺下人。

沈玉媚一想到母後,卻更加頭疼,心氣不順。若非母後勸阻,她又怎會連一個世族之女騎到頭上都不能發作!

不過那江氏女暫且動不得,這狐假虎威的蕭七娘,今日她卻可以好好懲治一番。

沈玉媚想起今日目的,鳳眉高高一挑。“那麽她,乳娘就看著處置了吧。還有今日本宮的計劃,可別壞了。”

乳娘笑瞇瞇。“哎,奴婢都明白的,公主放心。”

……

女侍看了眼帖子,又定定看了看來人,笑意盈盈:“可是蕭家二位娘子?請隨奴來。”

說罷,就將蕭夕顏姐妹二人引到了筵席之間。席面尚未開始,設在公主府的翠園之中,女侍笑道。“公主還未到來,貴客們請先自便就是。”

此時園中處處衣香鬢影,蕊寒引冷蝶,秋風蒼白,亦難掩紅粉俏麗。

沈玉媚發了許多帖子,長安中冠冕子弟,諸多年輕男女都被邀請入府。這些人彼此又有不少相熟,已紛紛交談賞花起來。

“這宴也不知是為何而設?”

“畢竟是公主初次開府設宴,安樂公主似乎剛過及笄……”

在場皆勳貴子弟,不乏年輕兒郎。蕭寶珍悄悄打量四周,不由粉面微紅,也不由低聲咬耳:“阿姊你瞧,那可是衛國公府的世子?”

鄭氏之居心,正在於此。還未等回應,蕭寶珍見到一位還算面熟的貴女,已忍不住如花蝴蝶般飛了過去。

“九娘,等等——”

蕭夕顏一回頭,卻已被丟下了。她心中輕嘆一聲,也無心追逐幼妹,索性兀自賞花。

金花團簇,秋菊簡淡卻爛漫,女郎身倚東籬一側,面靨皚如白雪,清空澈骨。

秋和景明,然而秋風格外淩冽。往日這個時節,蕭夕顏出門總會多披一件兜風。鄭氏卻只命人為她準備了一件衣裙,將她的曲線勾勒柔美盡顯。

可到底不禦風寒。此時女郎白玉般的面頰上透出薄紅,已是手腳冰涼,微微寒冷。

蕭夕顏有些畏風,只好停駐在旁側之際,不再走動。忽聽到背後一道熟悉的聲音。

“顏娘?”

蕭夕顏顫著長睫,擡頭,正對上男子驚異的目光。紀庭澤眉眼溫柔如往,又含有幾分欣喜。“你怎會在此處?”

男子如鶴立於人群,眉如遠山,目似星亮。

蕭夕顏有些始料不及,很快反應過來:“公主給侯府遞了帖子。”

紀庭澤走近至她眼前,卻皺眉道:“如今時日秋寒,你不該來的。蟹肉寒涼,你又有心疾,不宜多吃。”

說話之間,紀庭澤卻已立在風來之側。雙肩如松柏挺立,替她遮擋住了凜冽東風。

蕭夕顏心中微動,卻無法同他言說鄭氏的意圖,與侯府背後的不堪。何況紀庭澤也還未清楚,如今她所遭受的,正是因他而招致的池魚之殃。

前世紀庭澤入仕之後就向侯府下了聘。然而礙於聲名,沈玉媚自然不敢大張旗鼓針對她這個未婚妻,而留下話柄。只能收買筱竹,在秋夕的燈夜設計於她。

這一世卻有所不同,她不再是他的未婚妻。而紀庭澤卻恐怕還是無心流露出什麽,讓沈玉媚註意到了她。

恐怕這就是她被安樂公主誤作情敵,而處處針對的原因。

蕭夕顏只是搖頭,沒有多說。

紀庭澤思忖道:“要不,我先去找公主替你借一件披風……”

蕭夕顏正欲阻止,侍者卻恰好出現。“還請二位貴客入席,蟹宴已開始了。”

人流往席上湧動,紀庭澤一時似乎說了什麽,就往別處走去。蕭夕顏沒有聽清,終究欲言又止,只能先隨侍者入席。

不過片刻,安樂公主就到場了。

來賓皆紛紛朝這府邸主人致意問好。沈玉媚這邊,卻剛聽侍婢稟報完紀庭澤的動向,而神色不豫。

蟹也被端上來了,蕭夕顏卻鼻觀眼眼觀心,並無參宴自覺。她卻只是淺飲白水,垂目似放空神游,或只是賞花沈默。

置身喧鬧人群之中,女郎卻若空谷孤蘭,遺世獨立。

沈玉媚輕擲玉盞,只聽筵席一靜,安樂公主忽開口:“宣平侯府的蕭七娘——”

“本宮賜宴,你怎麽不吃呢?是本宮命人備下的好酒好菜,不夠七娘子賞臉麽?”

蕭夕顏輕咳一聲。

“民女不敢。只是民女身患心疾,不宜飲食。”

沈玉媚冷笑連連,“既如此,那蕭七娘又為何而來?來了,又如此作態,豈不是在掃本宮的興麽?”

身邊已有些低低交頭接耳之聲。畢竟安樂公主直接指名道姓,又句句反問刁難,有心人不難看出這是刻意針對之意。

然而沈玉媚身份尊貴,哪怕是誰覺得此話咄咄逼人,也不會有人為了一個區區普通女郎出頭而得罪公主。

但若是有心趨炎附勢之人,自然媚上附和。

方宛掩唇一笑:“宣平侯府?那不是個落魄侯府麽,這也敢拂公主面子?”

“蕭七娘這般的生面孔,想不到竟如此大膽……”

幾聲零落笑聲傳來,沈玉媚愈加氣定神閑,居高臨下看向蕭夕顏。

蕭夕顏並不在意這些冷落嘲諷,只是沈玉媚的言下之意,令她有些踟躕。她想了想,正欲開口直言。

然而就在此刻,下人卻急匆匆地跑來。與安樂公主附耳一番。只見安樂公主面色驟變,匆匆離席。

眾人心下生異,不知是何事讓公主像是見了鬼一般。

等待片刻,卻見一個金眸蒼冷的男人,踩著赤金烏履走來。男人深邃鳳目間風華驚艷,身高腿長,闊步如攜利風。

沈玉媚個子不高,只能落後一步提裙跟上。

她微捧心喘氣,卻不敢抱怨,只能連連賠笑:“皇叔怎來得這般突然……”

聯系公主口中的稱謂,一個驚人的念頭在眾多年輕的貴族子女心中傳開。莫非這就是皇室之中,只聞其名而罕見其人。

那傳言中兇神惡煞,令人膽寒的攝政王?

“怎會如此年輕……”“聽說攝政王是月彌出身,果真面目英俊。”有貴女絮絮耳語,傳入耳中。

蕭夕顏卻已經一切,都聽不真切了。

那雙如日輪般灼灼的目光,穿越浮世人海,與茫茫歲月。一如經年隔世,無羈山上初見,鎖定在了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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