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關燈
沈約只看了她一眼, 就別開了眼。仿佛雲淡風輕,不過是偶然瞥過一只鳥, 一片雲。

蕭夕顏雙肩微冷, 卻收斂目光,不敢再與他對視。

攝政王入席,侍女不敢設客位,只能匆匆在公主的位置旁布置好主席。

沈玉媚勉強一笑:“皇叔怎麽心血來潮, 突然來此區區小宴?侄女有失遠迎, 皇叔應提前說一聲才是。”

她心中莫名忐忑。眼前之人, 畢竟是睿宗最為寵愛的幺子, 也是她父皇最為倚重的左膀右臂之一。攝政王手掌權柄, 位居遠甚她這一個公主。

在沈約面前,沈玉媚的囂張氣焰也要收斂幾分。

沈約環顧四周, 聲淡如薄冰:“如今長安百姓皆知,如樂公主取吳中所貢糟蟹數百只, 劍南春數壇, 廣邀公卿子弟於府中宴飲品蟹。”

“飛鴻居等有名酒樓皆於今日閉門謝客, 只為款待公主府上客人。一道鏤金龍鳳蟹, 剔十蟹為一盤,貼金箔於其上。”

“這就是你口中, 所謂區區小宴?”

眾人一下安靜如鴉。沈玉媚聽出沈約言下之意,是指責她侈靡鋪張,一時面如土色。

若非父皇莫名將泰半權利托付此人,她又何至於被教訓如此。可她畢竟被敬宗嬌寵長大,沈約在眾人面前落她臉面, 沈玉媚又怎會服氣。

沈玉媚強顏歡笑:“皇叔說話嚴重, 不過區區一些貢品, 父皇又豈會介意這點……”

沈約卻驟然打斷她,面上寒意更甚:“十月,河南、河北諸州水澇,莊稼顆粒無收,災民尚且食不飽腹。災情未緩,一朝公主卻宴飲揮霍無度。”

“子不教,父之過。你又想天下人,該如何看你父皇?”

字字擲地有聲,沈重如石落深井,一時席上安靜得可怕。仿佛不僅是安樂公主,其餘膏梁紈袴之輩的顏面也被一同扯下。

席中諸多公卿子弟,卻大多都是家中年輕之輩,少有人接觸過家國大事。

這時諸位才突然想起,眼前男人是自家父輩在朝堂之上都不敢小覷的,手掌權柄與蒼生之人。

眾人如何再敢提箸舉盞,大氣都不敢喘。

沈玉媚一噎,話及天下社稷,她也不得不偃旗息鼓。到底還是不敢在這位攝政王面前放肆。沈玉媚心中如何再惱恨,面上也只能認錯不是:

“是侄女思慮不當,皇叔教訓得是。”

沈玉媚壓著氣性,也只能發洩到旁人身上:“還不快將這蟹宴撤了!”

沈約冷眼一掃,她的聲音又下意識弱了下去。

在座誰也沒想到,一場盛大無比的筵席,竟就如此狼藉戛然而止。

沈玉媚坐如針氈,話音都不敢再大半分:“但菊花已設,賓客也已來了,不如就請諸位純粹逛逛這園子。皇叔以為如何?”

沈約才矜冷一頷首,“可。”

男人不等眾人反應,已率先起身離去,只留下一個孤冷的背影。

待那道身影消失,眾人方呼出一口氣,如劫後餘生,唏噓作烏鳥四散。“攝政王氣勢,當真可敬,可怕……”

蕭夕顏在噤若寒蟬的眾人之間,卻顯得格外不同。她只是安靜地垂眸,游走於四散賓客之中,神思不屬。

有貴女小聲議論:“原來北庭‘玉面修羅’的傳說,竟是所言非虛。攝政王一說話,我呼吸都不敢大聲。”

“連安樂公主青了臉都不敢得罪,更何況你我?”

“噓,小聲些,你也不怕被聽見,觸了公主黴頭——公主可不是什麽好氣性。”“也是。”

蕭夕顏漸漸回神,眾人散去,她也正欲去找蕭寶珍,以便早些歸府。卻忽被一位婢女攔下。

那侍婢低垂著頭,聲音怯怯:

“蕭七娘子,公主請您至別院一敘。”

蕭夕顏婉拒之話剛出口,那婢女卻忽張臂攔在她面前,苦苦哀求。

“求求娘子了,若奴婢無法將娘子帶到公主面前,公主定會重罰奴婢……”

蕭夕顏心嘆一氣,並不想此番動靜引來他人矚目。更何況她如今已身在公主府中,若沈玉媚執意見她,她也無法躲開。又何必為難眼前一個侍婢。

倒也不如趁此機會,與沈玉媚說清楚。

她對紀庭澤無意,只希望無論二人如何糾纏,勿再牽涉於她。前世因果,她也不願再沾惹。

那婢女見她答應,終於松了一大口氣。“多謝娘子,多謝娘子。娘子心善,請隨奴婢這邊來。”

蕭夕顏只能隨她而去,漸至一處曲廊,直通眼前水上庭院。

小侍婢忽滿面豆大汗珠,捂住肚子,彎腰吞聲:“娘子,奴婢失禮了,您可否自行前往,就,就在前面了。”

蕭夕顏沒有責怪,只是有些擔心她。“你可要緊?”

侍婢猛地搖頭,似是再撐不住,致歉幾聲,就疼得不行一般匆匆離開了。

蕭夕顏欲言又止,回頭看向眼前水庭,恰好只剩下最後一段水路。但她也不識得回去的路,只能既來之則安之了。

她踟躕半響,還是邁開步履,緩緩朝水榭方向走去。

少女雲鬢楚腰,背影纖弱無力,寒風吹來,冷得蝴蝶骨似翻飛輕顫,好似風一吹就能拂落。

小路以青石板鋪成,可當蕭夕顏踩上其中一塊圓石,忽覺腳下石塊似松動不平,光滑若冰。她心下悚然,身子搖曳如欲墜的落葉。

蕭夕顏無力可借,只能不受控制地朝湖水傾落而去。盈盈水面就在眼前,她忍不住閉上眼。

秋水明澈,卻最是刺骨。

然而轉瞬之間,少女卻忽被大力一扯,攬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安心到令人熟悉。她忽不敢睜眼確認來人是誰。

日光慘淡,蕭夕顏被完全籠罩在男人的陰影裏。猶如新雪清冽幹凈的氣息盈滿鼻尖,令人不自覺想要沈溺。可頭頂的聲音卻如浸在寒冰之中,咬字幾近顫抖:

“你差點就掉下去了,知不知道。”

蕭夕顏薄肩輕縮,卻是想從他的胸膛前掙脫開。

可沈約的手掌一攏,又牢牢握住她的手腕。眼底如寒潭千尺,可寒冰之下,卻是快壓不住的慍怒與恐懼。

她若落水,以她羸弱體質,只會大病一場。若她又受了驚嚇,對所患的心疾更是雪上加霜。

難道,她就這麽舍不得那個竹馬麽?

“君子不立危墻之下。沈玉媚什麽心思,你還要去見她?以前那些教訓——還不夠你遠離他們?”

沈約聲音更重,可其中透出的,卻是失去她的恐慌已深入骨髓。與此如影隨形的,是被她拋棄下的低沈。沈約像是被置於妒火與寒潭之間。

男人眼尾泛紅,觸目驚心。

蕭夕顏身子一僵,聽出他的言下之意,不由睜大了雙眸。“沈約,你……?”

他恢覆了所有記憶?

白皙嬌弱的美人雙瞳茫茫,似閃過一絲無處可依的驚惶。

像是看見少女露出半絲逃離的可能性,沈約下意識將那截脆弱的細腕攥得更緊,安安全全鎖在懷中,哪裏都去不了才好。

他聲音微啞,藏著想將人囚在身邊的瘋狂。

卻又不忍嚇到她。

“你同我回府。”

……

蕭夕顏無力抗拒他,只能被男人輕而易舉地牽著帶走。一路直至被擁上馬車,手腕仍然被禁錮在沈約身側。

仿佛怕她消失不見,片刻也不曾松開。

她張了張口,卻發現任何話都說不出口。

酸澀,不安。她怕自己一出聲,就是雨霧濃重的淚意,含糊而破碎的聲音。

馬車之上靜得可怕,兩人都在平覆情緒。

沈約也闔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麽。直到馬夫提醒:“殿下,已到了。”

他沒有片刻猶豫,直接將她抱下馬車。沈約低頭,看清了她躲閃而低垂的眸,深邃的眼底戾氣更重。

她就這般不願見他麽?

所以今生,哪怕她分明記得一切,也要視他如陌生過客。哪怕如此在他懷中,仍然下意識逃避……

他牽著她的手,往王府深處走去。在馬車上的寂靜之中,顯然蕭夕顏已漸漸回歸理智,她揉了揉眼,恢覆了心緒。

與他坦白吧。

可沈約心中,卻像是凝了一團火,越燒越烈。

蕭夕顏感到他的手越發冰涼,步履也漸漸急促。一路邁過門檻,進入室內,她有些艱難地跟上男人。

蕭夕顏低眉輕聲:“沈約,你握疼我了。”

她的聲音弱如秋藥,輕飄飄得不帶任何分量,沈約卻如觸驚雷般,猛然松開了手。他看了一眼少女似垂首委屈的模樣,又狼狽地背過了身,呼吸淩亂。

背影卻孤愴。

“蕭夕顏,你是不是又想丟下我。”

蕭夕顏在他看不見的身後搖了搖頭,她明白沈約已經想起了一切,也不再打算掩藏心事。

“不是,我只是不想再連累你……”

沈約打斷她:“我全都想起來了。”

“所以,這一世你也打算和前世一樣,孤零零地自己離開?你什麽都替我想好了,又可問過我的意見?”

身後沒有任何回音。

沈約閉了閉眼,像是被利刀剜心,血肉淋淋:“所以,你從沒有想過來找我。前世今生,我都在被你遺忘落下。”

“呵。”他冷然自嘲:“就當成一場夢,是麽?”

蕭夕顏雙眸啜滿瑩淚,只要輕晃動就會落下。她強抑著喉間的哽咽,微弱而無力:“對不起,對不起……”

他從未用這種漠然的態度對過她。

沈約的聲音像是被沙礫所打磨過:“對不起,又有用麽?”

恐怕無論是她的失憶,還是怯弱膽小,早已讓他失望透頂。

蕭夕顏搖頭,可雙眸被淚水所糊,霧濛濛一片,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心已在絞痛,全身力氣隨著淚水被抽幹,可她都顧不上。

她清楚他所受的折磨,一點都不比她輕。

對於沈約而言,她的存在,除了苦痛和悲傷,又還剩下什麽呢?

“我會離開。”蕭夕顏深吸了一口氣,顫如寒蟬:“我不會再來打擾你,你就當我……”

從來沒有出現過在你的眼前。

蕭夕顏面頰蒼白如雪,單薄的身子晃了晃。可她才轉過身,冰涼的手卻被猛地抓住,隨即往回一帶。

沈約再忍無可忍,將人抵在了墻面,一只手扣在她的後腦勺上。

兇狠而絕望的吻,截住了她嗚咽吞聲後的所有話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