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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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新雨過後, 夏暑之氣有所退減。水晶簾後,蕭夕顏低頭梳發, 聽樹陰下的午後暮蟬低鳴, 心不在焉。

自上次與沈約在杏花林分別之後,她提心吊膽了幾日。

最後的印象,只停留在他那雙冷淡卻黯寂的眼。如同琥珀蒙上了灰翳,烏沈沈的失去了所有色澤。

沈約仿佛聽進去了她的話。

就當一場夢, 夢去無痕, 兩人再無瓜葛。他並未再步步緊逼, 而是如同過客一般, 徹底消失在了她的生活中。

蕭夕顏也後知後覺, 倘若沈約不再來找她,她與他就如雲泥之隔, 彼此的距離十分遙遠。除此之外,她半點也無機會遇上他。

但這也是她本來所求的, 不對麽?

薔薇花瓶邊, 美人玉骨冰肌, 柳眉彎墜。若明珠蒙塵, 空落落的眼眸令人心疼。

和光眨眨眼,看著這一幕, 聲音也忍不住放輕了:“娘子,江家的馬車已經在府外了。”

“江家?”

蕭夕顏擡眸微驚。可隨即她又漸漸放松下來,搖搖頭,心中自嘲般笑了一聲。是啊,本來就該是江家。

馬車同前幾次來接她的並無不同。

蕭夕顏掀開簾帷, 踏入馬車, 只聞淡香縈繞入鼻翼, 沁人心脾。江月一襲綠雲輕紗,眉眼氣質清冷,飄飖若流風回雪。

她已沏好了茶,分盞推給她。

江月的瞳仁漆黑寧靜,如碧水照影般透徹,見她來時,卻有溫明流光躍然其間。

“顏顏,你來了。”

……

天香坊。

天香坊的首飾衣裳別具一格,無論絲繡還是釵簪花樣,皆是長安所沒見過的款式,如今城中許多嬌客也時興來此挑選。

連招待客人,用的都是名貴果子。

掌櫃笑意欣然,對蕭夕顏道:“娘子生得白皙,這只鎏金珠花步搖很是合襯。奴婢讓人再去庫房看看別的,娘子姑且先試下這個。”

不及女郎反應,已心靈手巧地替她在雲鬢別上那只步搖。

旁邊機靈的婢女,則飛快遞上銅鏡。“瞧,娘子可喜歡?”

鏡中少女若綠波芙蕖,天然去雕飾。一點金色在鬢間閃爍,難得添一抹亮色明艷。

蕭夕顏搖搖頭,又覺好笑。她本是陪同江月而來,並無心挑選釵飾。她轉頭無奈道:

“月兒……”

可此時江月卻悠悠坐在一旁,也跟著掌櫃一般瞧著,喝了口茶,點頭:“嗯,這個不錯。”

話音剛落,極為細亮的笑聲穿透明堂,自屏風外而來。沈玉媚輕搖一柄鏤空雕花象牙扇,不請自來,姍姍出現在眾人眼前。

沈玉媚垂眼,目光不加掩飾地打量著蕭夕顏。“娘子這般瘦弱,金玉富貴,戴著倒是不襯。”

掌櫃吃驚:“哎呀,安樂公主,您怎麽突然來了?您不如先在旁邊雅閣坐會兒,奴讓春蘭來伺候您……”

安樂公主的名諱在長安城中並不陌生。然而無論是蕭夕顏還是江月,都沒有表露出驚訝之色。

蕭夕顏以為是一場意外偶遇,然而這位公主,她上輩子不可謂不熟悉,她眼底微微覆雜。

沈玉媚今日特意打扮過一番方出門。然而屋內兩人,卻不約而同對她的到來沒有露出任何表示。

身邊隨行的宮女早已暗示過蕭七娘是誰。沈玉媚打量著蕭夕顏,一副弱柳扶風之態,冰肌玉骨,在日光中更若積雪白皙。卻讓她滿心不喜。

“可本宮今日卻正好看上了這只步搖。”沈玉媚眼風一掃,看向蕭夕顏,頤指氣使道:“非它不可。”

掌櫃面色為難,“可這是先為蕭娘子選的,不如公主再看看別的?”

蕭夕顏卻輕笑了一聲,“不過一只步搖,何須如此。”

她長睫如屏扇輕掃,漫不經心地擡手將步搖摘下。“我原也無心挑選首飾,既然公主喜歡,那便拿去好了。”

她是從容的性子,慣來不喜爭搶什麽,更何況只是一只無關緊要,本只是意外戴上的步搖。

沈玉媚呵然一笑:“這位是蕭娘子麽,可對?”

“蕭娘子好眼色,畢竟這金呀玉呀,非高貴之人佩戴,未免勉強。蕭娘子有自知之明,這很好。”

她意有所指,字句沈聲:“就像有的東西,不是你的,你就不該搶。”

蕭夕顏這才看了她一眼,沈玉媚眼中的倨傲與針對溢於言表,還有一種隱隱的勢在必得。

明明這一世她和紀庭澤並無瓜葛,卻不知為何仍沾染是非。

“金玉不過身外俗物,於我無益。”蕭夕顏淡聲:“公主既喜歡,自取即可。但公主可曾聽過一句話。”

“富貴而驕,自遺其咎。”

上輩子沈玉媚的後半生,就是這句最好的寫照。

留下這句好心勸言,蕭夕顏也不欲再多說。與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糾纏,尤其是為一個男人而爭執,非她所願。

“月兒,我們走罷,陪你再去看看別的衣裳。”

沈玉媚聽不懂後半句,卻聽那句‘俗物’,像是往她身上戳印。女郎平靜的樣子,更似對她不屑一顧,她正欲發作。

江月卻不緊不慢地蓋上茶盞,“且等一下。”

“七娘既然無心這只步搖,那就罷了。這位安樂公主,是麽?公主若看上了這只步搖,我想也未必就可以買到。”

沈玉媚這才分出心思打量起屋中的另一人。江月生得仙氣高貴,如溶溶月下,清江浸冷玉。只瞧一眼,就莫名令沈玉媚心中跳了下。

可江月此言,沈玉媚卻似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噗嗤地笑了。

“本宮是堂堂一朝公主,還從來沒有什麽買不到的東西。”

“那在天香坊這兒,就有了。”江月道:“掌櫃,你且告訴她,這步搖賣不賣。”

掌櫃聽出江月的意思,冷汗涔涔,但還是畢恭畢敬道:“公主見諒,小人這只步搖不賣了。”

沈玉媚面色一僵,“憑什麽?”

“就憑,天香坊是江家開的。”江月頷首:“我是東家。我說這只步搖不賣,它就不賣了。”

“江氏女?呵,好啊!”沈玉媚一顫:“本宮可是聖人膝下的公主,你也敢怠慢麽!”

“那又如何。”江月神色不改分毫,從容道:“大雍律法昭昭,就憑公主也不能作出強買強賣,有違律法之事。”

少女不卑不亢,聲涼如玉。“若公主能請陛下賜下聖旨,我就賣給公主。”

沈玉媚想起江鶴州那幅謫仙般疏淡的面孔,兄妹兩人,連忽略她的眼神都一模一樣,好像她就是個上不得臺面的人物。她氣極:

“你給本宮等著!”

沈玉媚拂袖出門,手臂正好將一只琉璃花瓶碰倒,卻頭也不回,只兀自七竅生煙地闖了出去。

“原來公主也不過如此,醜人多怪,氣急敗壞。”江月冷道:“傅粉滿面,戴盡金銀,到底不過是個粗俗蠻人。”

沈玉媚走後,江月這一番冷峭的嘲諷,令蕭夕顏忍俊不禁。

沈玉媚的相貌的確並不出眾,出門前常命宮人全身塗上珍珠粉,又喜戴滿頭珠玉金釵。但她體態豐滿,過多的妝飾只會顯得庸俗不堪。

她輕輕一嘆,沈玉媚如此性子,的確無可救藥,只會招致禍端。

蕭夕顏卻也沒想到,江家產業密布,天香坊竟也是其中之一。然而江月畢竟有為她出氣的緣由在,蕭夕顏不免擔心。

“月兒,她如今畢竟是安樂公主,得罪她無事麽?”

江月才露出幾分女兒嬌意:“你且放心,哥哥自會解決。他不會讓我向任何人低頭。”

蕭夕顏輕笑,還好,哥哥就是她的底氣。

江月又重新坐下,吩咐掌櫃。“我看那只步搖也不過一般,掌櫃,你再去拿庫房那只嵌寶石蓮瓣紋金釵來,還有那只海棠花碧玉鐲……”

蕭夕顏低垂下,脖頸修長如折柳,柔聲:“月兒,你對我太好,我會受寵若驚的。”

她所受過的善意不多,每一次,都彌足珍貴。

可她卻是命壽無幾之人,若有太多羈絆,於人於己都是傷害。她突然有些害怕,永寧三年的秋日會來得太快。

江月卻朝她眨了眨眼:“這算什麽,等你出嫁之日,我再讓人為你量身定制金銀釵鈿禮衣,給你添妝。”

蕭夕顏一怔。出嫁之日?她知道並不會有這一天,心中卻還是泛起些柔軟暖意。

其實若此生能平安無虞,其實,她何嘗沒有想過這些。能與友人談笑春風,出嫁日鳳冠霞帔,與良人執手共度餘生,至白發蒼蒼……

像是做了一場美夢。

秦王府內,男人在大汗淋漓之中驚醒。

沈約手撐著額際,上身緊繃,瑩亮的汗珠從隆起的肌肉滑落。無數記憶齊齊湧現,令他不堪負荷,待一切歸於平靜,他的雙手都在顫抖。

金瞳深處,只剩下一張蒼白的嬌靨。

沈約失神許久,驟然翻身下榻,闊步朝門外行去。

……

與此同時,一封信函也送到了宣平侯府。

鄭氏驚奇道:“竟是安樂公主府的帖子?……望蕭家二位嫡女都能出席。寶珍,你快去告知你阿姊一聲。”

“這可是給了侯府極大的面子。”

作者有話說:

想起來了啊啊啊開始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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