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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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約微楞, 眉間若山間冷翠,縈繞雲霧般的困惑。他已經不是第一次, 腦海浮現出自己也覺得迥異的想法。

非但她的身上有許多費解之處。他自己本身, 似乎出現種種不對勁之處。

就像下蠱一般,他被她的一言一行所無端操縱心神。更甚至,不由自主在親近眼前之人。

蕭夕顏等待片刻,仰眸看他:“殿下的意見呢?”

對上那雙安然若素的眼睛, 沈約似乎讀出了一種無形的意味:‘再過分就要談崩了’。他心中只好妥協。

沈約:“好, 那既然如此, 蕭娘子為本王唱十次即可。”

他身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攝政王, 從未替人辦過事。如今答應為她出面, 已實屬不易。十次,已是他衡量之下的恩惠。

他夢過這道聲音, 可不止十次。

蕭夕顏卻蹙起秀氣的柳眉,若如此多的見面, 夜長夢多, 可能牽涉的事情太多了。

她輕聲:“民女只能接受兩次。”

原先她所想的, 也不過為他歌一曲罷了。

沈約向來處變不驚, 此時卻瞳孔微擴,不可置信。看她的眼神, 就像是在看一個吝嗇鬼。

然而不是沒有意識到她的言下之意——

為他歌唱,她竟不願。

沈約喉結滾動,按捺著心中升騰起的詭異低落,重新商榷:“至少五次。”

蕭夕顏瞥了他一眼。明明身份金尊玉貴,又生得矜貴冷傲的男人。此刻卻像是和大人講價, 要多討吃一顆糖吃的孩童般……

她心中漾開不為人知的淺淺笑意。

可她似乎也因此知道了對方的底線, 卻愈加平靜了。

蕭夕顏雲淡風輕, 卻是一副再若談下去,談不攏就罷了的模樣。杏唇柔柔,聲若落花堪憐:“三次,不能再多了。”

“民女雲英未嫁,亦要顧及名聲。”

聽起來像是同他來往,倒折損了她的清譽。沈約青筋一跳,卻到底並未反駁。

男人心下只想,是否要讓燕二將那些造謠之人處理了。

“那就三次。”

“好。”蕭夕顏從善如流:“那就有勞殿下了。”

她施了一禮,姿態婉順:“民女不會失言,也望殿下盡快兌現諾言。畢竟婚事迫在眉睫,若民女無法自由出府,恐怕也會耽擱與殿下的交易。”

沈約眼底微漠。她不說,他也會盡快讓人解決國公府那個癡想妄想的臟東西。

“今後就別自稱民女了,麻煩。既然蕭娘子這麽說了,事不宜遲,今日就請蕭娘子先為本王先唱一曲吧。”

“……?”

蕭夕顏秋眸懵懂,卻見沈約已出亭外,先行一步。

綠樹嘩啦作響,日光將萬物描上金邊,湖水泛起粼粼水光。

一身水綠若薄荷的女郎,緩緩地跟隨在烏履深袍的男人身後。雙雙踩過林蔭下斑斑點點的光影,一前一後而行。

蕭夕顏休憩了一會,此時行路也並不感到疲累。

如往時那般,沈約的步伐又無聲地照顧了她。似乎光憑步音,就能得知她是否跟上,時而會放慢,讓兩人始終保持相隔著幾步之遙。

蕭夕顏望向前方,男人寬肩窄腰,背影高挺如柏樹,後頸的骨骼清俊分明。她無心想起,不知多少次也是如此註視著他。

跟在他的背後,踩著他的影子。

府中清凈得不像一座親王府,難得偶爾遇到幾個奴仆,也皆低垂著頭,不敢多看。

蕭夕顏卻清楚,王府向來禦下極嚴,下人也並不多。

直到來到一處,沈約推開門。

“進來。”

此處是一間安靜的居室。屏風前的黃花梨木榻上鋪著竹席,屋內以琉璃垂簾作為隔斷。似是提前知曉來意,已有奴仆點燃了一柱安神香。

蕭夕顏道:“殿下,我該怎麽做?”

沈約捏了捏眉心。她的歌聲能緩解頭疾,他心知肚明只是自己提前想好的借口。

起初只是想多聽聽她的聲音。與他夢中音……有何不同。

不過除此之外,他最近的確沒怎麽睡好。午後權當放松心神,也未免不可。

“就在此處吧,你坐桌前。”

沈約實則最為在意的,是自觀音寺初見蕭夕顏後,他竟再也沒有做過與‘她’有關的夢。

明明困擾他多年的夢境驟然消散,可沈約卻並未順意。猶如多年隨身而陪的身影不辭而別,他隱隱感到內心的不悅。

難道他的夢裏,‘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麽?

沈約行至垂簾後,神情淡然地摘了靴,仰躺枕於榻上。單腿半屈,淺闔雙目:“唱吧,就唱上次江家宴上的那支曲。”

蕭夕顏坐在垂簾之外,鴉睫輕斂。

可餘光還是能看見男人灑脫的身影。烏木淡香彌漫開來,午後的日光在窗邊若流水傾瀉。

她的心突然很安靜。

“華山畿,君既為儂死,獨生為誰施。”

“歡若見憐時,棺木為儂開……”

女郎輕啟柔唇,曲音若渡時歲,兔走烏飛,不過彈指瞬間。

可她的歌聲,真的能解他頭疾麽?

沈約閉著眼,卻驀然心中一動。他起初心跳加快,那歌聲仿佛柔軟輕紗拂過他的四肢百骸,令他渾身發熱。

可隨即又一陣香風吹來,竟幽幽將他送入夢境。

白露濕花,皚雲流動,山間的風吹起無名的思念。少女烏黑的發絲也被風所擾,纏上柔弱的肩。

“沈約,你試過在山頂吹笛麽?”

……

蕭夕顏緩緩停下歌聲,悵然若失。她靜待了片刻,珠簾後卻無任何動靜,令她疑惑擡眸——

那張如終年砌雪的面孔,不知何時已安然入眠。

男人眼窩深邃,眉弓如山峰隆起。濃睫似彎月的弧,遮住明亮若日光琥珀的眼睛。混若天成,玉鑒豐姿。

這是今生,她第一次得以毫無遮掩地看著他。

曾經日夜為伴,少女不知明晃晃看過多少次的一張臉,如今卻只能在他闔眼之時,才能小心翼翼地看上幾眼。

沈約,這一世,你一定要好好的呀。

她想既然他真的睡著了,那麽她也可以走了罷。於是蕭夕顏輕手輕腳地起了身,斂裾緩行,靜悄悄地離開了靜室。

蕭夕顏對王府的路線再熟悉不過,但她卻不能表露分毫。

於是女郎只是在門外徘徊,左右看了看,似乎一副迷惘不知去向的模樣。

沒過多久,就見一個身形精幹的男子走來。

“蕭娘子可有什麽需要之處?”

蕭夕顏認得他,是沈約的隱衛燕七。

她露出幾分微殪崋訝,隨即客氣道:“如今殿下已經睡著,我也應該離開了。你可否送我出府?”

燕七猶豫了一下,他身為殿下隱衛,自然知道她所說不假。且除此之外,殿下的態度似乎也是將這位娘子當作貴客看待。

“好,那就請娘子隨屬下來吧。”

蕭夕顏頷首,莞爾:“有勞你了。”

二人出府途中,卻見一個如風般掠來,濃眉大眼的半大少年翻墻而下。

“燕七,殿下去哪了?我哪都找不到——”

沈佑拍拍膝上的灰塵,擡頭後腳步忽然停下,他睜大了眼。

“咦,這個姐姐……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一樣。”

蕭夕顏也微微楞住。

燕七和主子一樣都是不茍言笑的性子,肅著臉:“小五別胡鬧,這位是殿下今日的貴客。”

“我真的覺得見過!就像是我前世的親姐——”

“又開玩笑,你從山上下來就進了王府,去哪見過什麽女人。”

沈佑正欲和他鬥嘴不休。蕭夕顏卻扯起溫柔的笑靨,聲音若清泉撫人心:“不打緊,我看這位小兄弟也的確十分面善。”

沈佑忍不住樂呵:“我就說是吧。姐姐叫什麽名字?”

“誒你,別搗亂,我還得送蕭娘子出府呢。“

“我來送我來送——”

今日她能重見許多故人,已然知足。

……

沈約緩緩睜眼,瞳中淡金浮光湧動,如同雲煙勾勒出一個虛空的影子。

他想起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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