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關燈
闊肩之下一截勁瘦的窄腰, 男人的背影遮住幾分月色。

蕭夕顏被他完全籠罩在身後,如躲藏在他的影子裏, 莫名的安心油然而生。可是她不禁好奇, 鬥笠下的人長什麽樣,他又是誰?

“松、松開我的手——”袁述幾乎聽到骨裂的聲音,苦苦哀叫,見求情不能, 面上驚恐又怒:“你這賤民, 竟傷了我!你知不知你傷的是何人?!”

男人的聲音如碎玉擲於古井, 清冷蕩開回音, 冷嗤:“沒想到戶部尚書的獨子, 竟是這麽一個孟浪的孬種。”

“你!你知我是誰?”

男人索性緩緩摘下鬥笠。俊美的五官上殺意淩冽,一雙金瞳在幽夜中泛起森冷的暗光。

“倘若再讓我看見你糾纏她, 就不僅是折斷手這麽簡單。”

袁述對上那雙狼一樣的眼睛,打了個激靈, 酒好像一下醒了:“你是……你是……”

“滾!”

袁述如見閻王一般, 手還軟綿綿地耷拉著, 卻忙不疊跑了。

闐靜的夜裏, 空蕩的巷,不願惹上麻煩的路人早已作烏鳥散, 唯只剩下眼前筆挺而蕭然的影子。

此人出手暴戾,卻又是在保護著她,身上處處透著神秘。

蕭夕顏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興許是他救了她,她竟對他毫無畏懼之心,只想匆匆挽留他將離去的步伐:“郎君且等等……”

沈約心中一動, 此時方緩緩斂去周身想殺人的寒意。

她的聲音令他感到不舍。可若是不見她, 還能按捺幾分。若與她相見, 情意只會再也無法遏制。

可她卻已渾然忘了自己。

沈約竟不敢去看,她如見陌生人般的目光。

可或許終究無法抵擋心底所日夜滋長,蔓生不止的思念。沈約無聲地掙紮,還是緩緩回過了頭。

那一瞬,蕭夕顏幾乎屏息。

男人的容顏清冷艷絕,鼻梁高挺優越,下頷如勾玉。最為讓她移不開眼的是那雙琥珀色的瞳仁,如寶石折射淡淡清輝。

蕭夕顏仿佛能聽見自己一聲重重的心跳。她久久地失神,說不出任何字句。

黑夜中,她顫抖著長睫,糯聲:“多謝郎君好意相救,郎君心善,日後必有福報。”

沈約微抿唇角,雙目猶如忽黯然的星。果然,在她的眼裏只看到了生疏。

福報麽?可他卻仿佛從未被上天所眷顧。

他轉頭沈聲:“你的婢女去哪了,為何獨自在夜中行走?”

蕭夕顏有些吞吐猶豫,突然不止如何同他解釋,自己方才是同別的郎君相見而歸。只低聲道:“車夫的人不見了。”

她清晰地看見男人皺了皺眉,似有不悅,卻又似乎不是沖著她的。可他終究也什麽都沒說。

沈約自然知道她未盡之言,而方才與她同行的又是誰——

他如同一個卑劣的小人般尾隨著她。

於是也看見了與她同行之人,她的青梅竹馬。那人也算得上是芝蘭玉樹,在塵世之人眼中堪稱良配。

男人如熔金粲然的眼,又蒙上了一層陰翳。

他如今雖享浩蕩皇恩,也已逐握實權。可也正因如此,一個突然出現受寵分權,又毫無勢力倚靠的皇子,更會引來四方魍魎魑魅。

盯著他的人不知凡幾,他若與她走近,只會徒增她的危險。

沈約轉頭:“回去吧,我送你回程。”

蕭夕顏卻深吸一口氣,尾音泛著落花初墜的顫:“我可否……得知郎君的姓名?”

冬日突如其來。

蕭夕顏總會回憶起那日的遭遇,陌生的男子將她一路送回府中,幽幽黑夜,他雙瞳的色澤如同兩盞螢燈,始終步履平穩地在前方引領著她。

可後來她又想,真奇怪,為何他會如此熟悉通往侯府的路?

她鼓起勇氣問他名姓。可他只是用那雙淡金的眼一掃,與她道:“別太好奇,不是每個路人都是好人。”

連這句話,都帶著一種莫名的似曾相識感。

他又說:“跟緊我。”

不過一場萍水相逢。直覺告訴她,那是一個身上處處成迷、不宜過分接近的人。可是她卻從他身上汲取到了罕見的暖意。

那個影子仍會間或浮現在她的心頭,令她時常覺得有些恍惚。

可後來,她卻再也沒有見過這個人。

紀庭澤的信還是一封封來,字裏行間,夾雜如春日流水般的和煦暖意。蕭夕顏含著謝意收下,妥善保管。可也只是心如止水,單純感激這份關心。

她的身體也漸漸不似初回府時那樣好。

一次在府裏的亭中觀落葉良久,起身時蕭夕顏忽感暈厥。幸好附近一名灑掃的婢子眼疾手快,直接將她扶抱回了屋。那灑掃婢子名叫慧珠,生得高挑清瘦,力氣卻格外大。

慧珠平日常悶聲不言,關鍵時卻手腳利落,讓她覺得心安。也因著那莫名的安心,蕭夕顏便將慧珠要到了春歌苑,讓她貼身服侍。

炭火不時傳來‘嗶剝’的聲響,熏爐邊的美人膚白如雪,只火光增添幾分暖色,正在安安靜靜地繡著花。

“慧珠,勞你幫我把這個裁作幾份……”慧珠聞言接過。

和光在旁邊忍不住嘰嘰喳喳:“娘子,你可還記得上次婢子說的那位四皇子?如今也該稱呼秦王了。聽說右驍衛將軍在宮中公然挑釁對方,二人提出比武,結果那將軍反倒被揍得鼻青臉腫!”

“長安人人都說,秦王殿下恐怕生得五大三粗,高大黑壯,面如閻王……”

蕭夕顏卻無端想起那個漆黑的夜晚,她所見的一雙淡金瞳,他應該也是月彌人吧?

只是那人卻像個孤落的刀客,渾身掛滿寂落的月霜。

慧珠低頭剪線,忽冷不丁道:“奴婢倒也知道一樁新鮮事。戶部尚書的兒子袁述在花樓混跡數日,被發現喝醉裸身癱睡於街上。尚書大人將他禁了足。

這還不止,袁夫人是瑯琊謝家的嫡女,聽說也立馬回了娘家,鬧著要和離。”

正在對瓶弄花的筱竹撇了撇嘴:“你同娘子說這些腌臜事作甚。”

筱竹與慧珠隱隱有些不對付。畢竟慧珠是突然被蕭夕顏提拔到身邊,相當於擠占了原先伺候在側的貼身侍婢位子。

蕭夕顏的手中針線卻忽然一停。戶部尚書之子,袁姓,性情浪蕩,這些都正與那個秋夕夜裏攔住她的襕袍男子相吻合。

她意外於竟能偶然得知此人近況。

慧珠面不改色:“奴婢只是突然想起就說了,恕奴婢魯莽,臟了娘子耳朵。娘子聽過,就當忘了。”

爐火響起劈啪聲,筱竹又放了個金橘上去。

“不過倒是,京中茶餘飯後最是喜歡聽這些男歡女愛的,聽多了,人們就不再記得侯府的事兒了。哼,那些人空口白牙,就會憑空汙蔑娘子!”

和光面色一白,猛攥住她的袖子,低聲:“你別提這個。”

筱竹癟癟嘴,又氣餒了幾分。

蕭夕顏卻垂眸微笑:“無事,這些話我聽得。”

“娘子……”

女郎靜靜地繡花,修長的手指如玉映光華:“嘴巴長在那些人的身上,誰也管不了。讓他們議論幾句,我也不會掉皮掉肉,何況我也不是什麽大人物。”

“時光飛逝,漸漸他們也就忘記此事了。”

慧珠忽道:“娘子不必憂慮,您好好養身子,一切必定否極泰來。”

蕭夕顏對上慧珠那雙沈靜卻堅定的眼瞳,輕柔地笑了。

門外忽有人敲了敲,原是在鄭氏身邊伺候的王媽,腆著臉笑道:“七娘子,夫人讓您過去一趟。”

鄭氏溫聲細語:“七娘,你過來,同阿娘說說話。”

自蕭夕顏回府之後,因為發喪的事,鄭氏一直不尷不尬。這是難得的一次親近,鄭氏讓她坐來身邊,溫柔地執住了她的手。

“手怎麽這麽涼?

蕭夕顏梨花般的面容上浮現一個小小的笑渦:“路上吹了些風,一會就好了。”

午後的光欹斜映入,將室外與室內劃分出一條明顯的光暗交界。

鄭氏喚老媽子添了爐火,聲音如同撥弦一般輕。

“七娘,你如今也已經及笄,對婚事可有何想法?”

蕭夕顏微楞,沈默了半響,最終只是低垂著眉眼,溫順如常:“女兒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鄭氏滿意點頭,語重心長道:“顏兒,你也知道,你失蹤又乍然回府之事已瞞不住。府外難免有些非議,不過也無妨。無論如何,你都是阿娘最知書達理的女兒。”

“阿娘幫你看了些人家,程家二郎、許家六郎……你瞧瞧,這些我和你阿耶都覺著不錯,都是大有前程的兒郎。”

“等明年春日,你的身子好些了,就一一都相見一下吧。”

……

大有前程。

蕭夕顏在心中默默念著這四個字,心間卻想起那份名單。或是庶子出身,或是三十已鰥,自己過去,不過是繼室。

她又想起鄭氏那溫潤卻充滿衡量的目光。

“顏娘,你身子不好,如今又遭此意外,這已是阿娘為你所相看最好的選擇了。”

沒人直言,卻仿佛連她最親近的人,也在隱晦地打量著她,揣測過她在山上的遭遇。最後只剩下一個結論。

她不過是一件已有瑕疵的貨品。

如今雖是待價而沽,卻也只想早早脫手罷了。

夜已深了。

蕭夕顏在帳中抱膝而坐,眼底盡是清明,渾無睡意。她又去看窗外那輪皎潔的月,發著呆。

她對所嫁何人,是否為良人本無任何期待。此生所望,原不過是平平安安,少災少病。

可無論是世俗的約束,還是阿娘眼中的希冀。

無論如何,她終究是要嫁出去的。

只要她還未亡。哪怕是嫁給一個瘸子,一個娶過妻的人……素不相識的人。

月色岑寂,蕭夕顏心中忽又湧起深深的遺憾與無力。若有選擇,她何嘗不想不再逆來順受,萬事隨心。

少女在一片迷惘與悵然間,漸漸沈睡了過去。

夢中仿佛有一片郁郁蒼蒼的杏花林。

白玉柱上雕刻盤龍,沈約穿過煙霧繚繞的大殿,只感到深宮寂寥,四周寂靜得可怕。

內常侍李符手握拂塵,身型微微佝僂,姿態畢恭畢敬。

“秦王殿下,陛下在內殿等您。”

李符小心翼翼,不敢怠慢。畢竟眼前是陛下剛尋回的幺兒,如今深得帝心的四殿下。在北庭時曾以賀蘭將軍子侄的名義,領兵數仗,人稱玉面修羅。

如今又總攬幽州兵權,一時權勢煊赫。更何況,李符還知道一樁不敢與人言的驚天秘聞,讓今日的他心驚肉跳。

男人穿紫蟒袍,通身尊貴之氣,眸底似淡金浮過:“有勞。”

二人穿行過長長的宮道,只聽見流水淙淙,山石上綠松郁郁。宮墻內竟有一面小湖,湖上香山屹立,風光秀麗。

皇帝已經年邁,大多時日都獨自在沈香宮中度過。他禦宇已有十數年,年輕時曾南征北戰,堪稱一代英主。如今卻漸漸吃齋念佛,清心寡欲。

皇帝如今也不近女色,自杜皇後被廢之後,後宮不再立後,也不再選秀。膝下至今也不過四子三女。

“你來了。”

沈約行叩首之禮:“臣參見陛下。”

沈雄不過五十歲,卻已老態龍鐘,白發蒼蒼。可那雙眼睛卻仍如年輕時一樣炯炯有神,亮如明鏡。

光中微塵浮動,殿內無比寂靜,許久才傳來一聲太息。

“你是否對我失望至極,所以至今都不願稱呼我一聲父皇。”

底下卻只是沈默。

皇帝幽幽道:“你的名字是我在景泰四年取的,那年永嘉坊內的梨花香極了,我撫著香奴的小腹,滿心期待地給你取名為約。我許諾她待你出生之後,就以你的名義,將她與你接入宮中。”

“除了皇後之位無法許她,我此生定惟此一心,定不負她。”

老人喃喃地念著昔日的誓言:“此生不負,以此為約。”

歲月仿佛在那一瞬間,又回到了他年輕的時候,梨花開滿枝頭,樹下嬌妻稚子。

可如今卻只剩下一抔灰燼,他也變得垂垂老矣。

沈約從不知道這些細節,他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只餘平靜:“可您還是辜負了她。”

“是,我那時驕傲,以為自己已徹底掌控朝政。可沒想到皇後心毒,容忍不下我疼愛一個女人,世人也容忍不了她月彌人的身份。是我一意孤行,不該如此心急……”

“可我又怎會想到,苦果是我早已釀下。”

他所深愛的女人,實際上是他所滅之國的遺民。

沈雄喃喃道:“我也如何都沒想到,她恨我至深,卻又不夠深……”

也許恨比愛更深。

香奴恨他對月彌不留情面的殺戮,午夜夢回,總是想起視同親姊的月彌公主瀕死前那雙絕望的眼。可她或許也愛過,她蟄伏在他身側,遲遲動不了手,直至生下他的孩子。

所以她最後選擇了毀滅,將所有的愛與恨,都付諸一場大火。

“可她其實又無比清楚,她的死去,對我而言才是最大的覆仇。”他最愛的女人死了,他的心也死了。

自沈雄以為妻兒皆在火中喪命,一度心灰意冷,無心朝政。直到得知沈約未死,只是被香奴的故人抱走,這才有了微弱的希望。

他苦心經營數年,將杜氏廢掉,也終於鏟除了背後世家爪牙。

沈約垂眸不語,那場滔天的大火,在腦海中仿佛還是如此清晰。

那場決絕的大火,起源於宓香在深宮之中漸漸的枯萎。沈雄畢竟是一國之君,無法時刻陪伴在她身側。她有孕時就常郁郁寡歡,夜裏如夢公主,數次驚醒。

入宮後,皇後與其他嬪妃的暗中針對,也讓她感到迷惘。

自己究竟在做些什麽?在敵人的後院,撫養著他的孩子長大,難道日後還要和他的其他女人們爭寵?

沈約還記得最後,容顏妖嬈的女子死死抱著他,企圖與他一同歸為灰燼。可最後一瞬,卻還是將他推到了故人的懷中。

“阿約,我的孩子,不要恨他,你也不必為我覆仇……以後,就做一個無牽無掛的人吧。”

“懷著仇恨度日,太累了。”

沈約閉上了眼,薄薄的眼皮遮住了郁色的金光,或許是她的話,讓他無法忘懷,卻也讓他不再會為這段往事而痛苦不安。

那個滿臉淚痕,無助迷茫的少年,早已被遺忘在塵埃中。

皇帝低頭喃喃道:“多年以來,我勵精圖治,終於扳倒了魏尚書,當初皇後這個毒婦背後的獻計之人。他這只老狐貍把當年的事藏得很好,可如今還是讓我揪出來了!

若非他們,你娘也不會被逼到如此境地……我誅了他九族,那一天,真是我這些年來最快活的一天。”

老人忽又變得生氣勃勃,仿佛又恢覆了幾分年輕時的樣子,鷹一樣的眼睛,隱隱還能看出年輕時征戰四方時的銳氣。

“阿約,你做得很好,你潛伏在無羈山搜羅他勾結匪人的證據,如今也算為你娘親手滅了一個仇人。”

沈約淡聲:“可事情已過去了這麽多年,您所做的,太遲了。”

一切都遲了。

沈雄眼裏的光又漸漸歸為沈寂,他無力地坐在龍座上,喃喃:“是啊,遲了。滿目青山空念遠,不如惜取眼前人……”

這孤寂的江山,他坐夠了。

“只剩下最後一件事了。”

皇帝深吸一口氣,“我老了,你來親手殺了我吧。以後這皇位,我就完好無損地交給你了。若你還想做什麽,就去做吧。”

“李符就在殿外,他是可信之人,他會幫你處理好一切,以及宣讀我的傳位詔書。”

皇帝一臉坦然,說出早已準備好的遺言。“若你不想動刀,手刃傷害你娘的仇人……那麽,好吧,爐子裏還有一丸丹藥,你親手餵我吧。”

殿外的陽光,照耀著老人頭上的銀絲。

“這樣,你娘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吧,她一直心心念念,想的不就是親手殺了我。”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弱:“也不知去了那邊,她還願不願意見我……”

沈約卻忽道:“可我都不願。”

皇帝靜默了一瞬,像是沒反應過來:“你不願?”

“對,無論手沾鮮血,還是餵下毒藥——以及繼承皇位。”沈約以斬釘截鐵的口吻:“我皆不會做。”

皇帝也沒有想到,自己計劃盤算了這麽久之事,會被拒絕。老人眼底露出罕見的怔忡。

沈約只是音線平穩道:“她臨死前,讓我不必恨你,也不必覆仇。”

他的神情淡漠,波瀾不驚。似乎只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這些年,我起初的確恨過你,但恨你於事無補。倒不如聽從母妃的話,令她心願順遂。”

宓香臨死之前,唯一所願,就是他這個從各種扭曲的感情中誕生出的孩子,能夠無辜地活下去,遠離上一輩人的恩怨。

這是家國之間無可化解的仇恨,不該由他來承擔與延續。

沈約做到了。雖然他也走向了另個極端,性子冷清太過。

但也一如母妃所願,他至少沒再陷入這些泥潭之中。如今,他也已向所有曾暗中欺淩,算計過她的人討回代價。

許久的沈寂。

皇帝看起來更蒼老了一些,聲音仿佛也變得疲憊無力,仿佛認清現實之後的妥協:“朕明白了。”

“那你希望……誰來繼承皇位?”

“兒臣不敢妄言。”

皇帝輕輕地哼了一聲,似乎也是知道沈約對這些的確漫不關心,於是便皺眉沈思了一會:

“老大沈昱,仁德溫潤,待人容和,只是有些地方未免過於聽話,固執,大事缺少主見。”

“老二沈琚資質平庸,卻似乎與你關系不錯。”

皇帝越說越小聲,儼然已經進入了嚴肅的思考。“老三深茂。他雖是宮女所生,為那毒婦所撫養過一段時間,不過倒是個好孩子,時常有果謀英見。就是人太過聰明了些……”

沈約站在下方靜靜聽了一會,方開口道:“若無事,兒臣可否先行告退?”

皇帝揮了揮手:“去吧,去吧!你這小子,就做個富貴閑人好了。”

“父皇,保重。”沈約離開了殿外。

沈約頂著李符戰戰兢兢又不敢置信的眼神,面無表情地邁過門檻。殿外春日的枝條正徐徐舒展。他對於手刃沈雄的確沒有什麽想法。

大概是他天性淡薄,也聽從了母妃所言,未被仇恨噬心。功名利祿,於他也毫無意義。

縱然坐在那個至尊之位,最渴望的卻無法得到,又有何意思?

可若是“惜取眼前人”,他也與父皇也無甚區別,一切已經遲了。

沈約眼底閃過一絲自嘲的悲涼。

景泰二十四年,帝薨。

睿宗於沈香殿溘然長逝,閉目前安然若沈睡,下詔傳位於大皇子越王沈昱。秦王授北庭大都督,掌燕雲十六州兵權,賜尚方劍,可行攝政。

新帝改元為永寧,冊越王妃柳氏為後,立世子沈鐸為太子,縣主沈玉媚為安樂公主。

永年元年的春日十分溫暖。

眼前之景,恰如蕭夕顏曾經的夢中,帶給她一種似曾相識之感。

一陂春水邊,生了棵枝幹粗壯的杏花樹,枝幹朝陽蜿蜒,花影婆娑。紛紛揚揚的粉白細碎花瓣飄落而下,她伸手可拾。

少女立在樹旁的身影窈窕清瘦,容顏白皙如杏花花瓣。

“花開了。”

在她身邊的男子身穿青綠衣裳,眉眼清俊。紀庭澤偏眼看她,眼底蘊著淺淡的溫柔意。二人並行於麗水邊漫步,又在樹下駐留。

“春景秀麗,你該多出來走走。”

蕭夕顏垂眸:“可惜,春光卻如此短暫。”

如今侯府於她,一日一日,如同深陷泥潭,無法掙脫。阿娘開始讓她頻頻相見人家,而隨著她一次又一次的搖頭,阿娘的笑意也越來越淡。

唯有偶爾與紀庭澤出行時,她仿佛才能覓到一絲喘息的餘地。

紀庭澤看著少女黯然的睫,心中微動,忽沈下一口氣:“明年就是春闈了。”

他看著眼前白皙如杏花的女郎,眉眼溫潤:“夕顏,你說我能否如願以償?”

蕭夕顏點頭,她知道他是有野心的,如今青年雖已中舉,卻並不止步於此。紀母一直期盼他能光耀門楣,重振紀家。若能進士及第……

她明白這對他而言有多重要。十年寒窗,只待一鳴驚人。

“紀哥哥,我相信你的才華。”蕭夕顏逐字逐句,脈脈如春日暖心:“想必明年春日,你亦能去看杏園宴的杏花。”

“屆時,還望你能代我賞這長安花,折一枝春色。”

“好。”紀庭澤踟躕片刻,卻道:“可其實除此之外,我還有一願。”

杏花雨簌簌而落,衣袖飄拂間。白衣俊秀的青年忍不住吐露出心聲:“顏娘,你等我。好不好?”

“待我金榜題名之時,就來侯府提親。”

年輕郎君的赤城,莫過於甫一開口的赤城,就與前途相牽連。“我知道,你並不喜歡這世故紛紜,侯府於你,也並不自由。所以我想……我想帶你離開這泥潭。”

紀庭澤慣來光風霽月,任何時候都從容不迫。可此時此刻,他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忐忑。

蕭夕顏有些意外,很快又意識到,他並沒有在開玩笑。

他凝視著她的眼瞳總是清湛湛的,像是盛了一整個春日般的柔和,亦如此刻。

而她親緣淡薄,他的關心,亦是她如今能在身邊所感受到,為數不多的暖意。青梅竹馬,相識至今,紀庭澤總是會多關照於她。

只是往日,她總以為這不過是一種兄長般的憐惜。

蕭夕顏知曉自己不過弱柳之姿,雖是侯府嫡女,卻實則不過落魄的貴女。

而紀庭澤卻是世人讚譽的青年俊才,有著大好前程。如此有匪君子,也常有許多小娘子春心暗許。

可不知是身後漫天飛舞的杏花瓣,還是眼前人清湛真摯的眼,抑或是那聲如烙在心底的“你等我”。讓她心中緩緩漾開重漪,忽然心跳了一聲。

日光讓蕭夕顏的視線有些迷離恍惚,她感到一陣莫名的眩暈。

可很快,她又想起阿娘皺起的眉,與那些笑得虛偽的媒人。

既然終究要嫁,嫁於往日當成兄長一般溫柔的他,是否會更好呢?她無端也有些憧憬,他所描繪於她的自由來。

蕭夕顏輕輕點頭,聽見自己仿佛隔著一層水面般空靈遙遠的聲音:

“好,我等你。”

春秋稍縱即逝,轉眼又是一年。

皇城花苑中行過一名寬眉闊面的黃袍男子,正是如今的新帝。

而皇帝身側的男子身形如山屹立,一身玄金烏袍,鳳目如寒金。乃聖上所倚重非常,手握兵權的秦王殿下。

身後宮人皆小心伺候,隨侍著當今最為尊貴顯赫的兩位主子。

敬宗沈昱,乃惠妃所生,如今三十又四,性子良善寬厚。他能繼承皇位,屬實是出乎許多人意料。

沈昱年紀長了沈約一輪,又因睿宗所囑,對待沈約亦敦厚赤城,平日可謂長兄如父。他閑談道:“阿約,明日就是殿試了。進士中的這些人你也看了,你有何見解?”

沈約漫不經心:“臣只粗略看了幾眼,吳羨策論有經世之才……紀庭澤文辭清麗,臣忽想起,此人應是紀嚴之孫。”

“哦,紀嚴之孫?難得聽你誇讚,那朕倒要仔細留意一下。”沈昱輕咳一聲:“對了,殿試你可來?”

沈約聽見他的咳嗽,微微凝眉:“陛下自行決斷就好。”

昭寧二年春,進士放榜。

很快,曲江邊杏花煙水,舉行起大名鼎鼎的杏林苑。鈿車珠鞍,紛紛如雲。

紀庭澤第一次置身於沈氏皇朝,最為顯赫有權的一群人之間。可他卻表現得寵辱不驚。陪飲數盞,也未有半分失態。

青年靜靜地觀賞這曲江美景,卻不知自己亦是別人的焦點。

他身姿挺立,面容俊美如白玉,讓筵上侍奉的宮女也悄悄紅了臉,忍不住偷覷這風頭正盛、俊朗不凡的新科狀元郎。

“安樂!你看那人——”女伴的呼喚也讓安樂公主沈玉媚投去了目光。

沈玉媚與女伴正立於杏園宴樓上,帶著幾分矜貴品評著眾人。

安樂公主沈玉媚是敬宗膝下的獨女,也是帝王第一個出生的孩子,睿宗的長孫女。她生來就是長安城中一朵受盡寵愛的富貴花。

她才剛過及笄之年,正是娉婷玉立的時候。

少女生得嫵媚風流,面若銀盤,體態豐腴白皙,額心一點朱砂。身姿柔潤,如同鼓脹欲放的花苞。

信國公家的嫡次女忍不住道:“我看這狀元郎果然俊俏,聽說聖人就是點了他作為探花使之一呢。”

探花使一般由進士中年紀最年輕英俊的兩名擔任,身騎白馬,采擷名花,可謂得意風流至極。可花倘若被人先折去,便會受罰。

沈玉媚投去目光,忽笑了:“的確俊俏。”

女伴觀察她面色,心中揣摩,嘻嘻一笑:“但若要說名花,安樂可不就是這長安中最嬌貴的一朵名花麽?”

沈玉媚笑得愈嬌媚了,並不搭話。只是矜貴地俯視,遠睨那郎君,若視池中之物。

林木深深。紀庭澤下了馬,在園中如閑庭信步般仔細端詳,欲要折花。

他有私心,不僅要折一朵作為獻貢的名花,更想折一枝可愛嬌艷的杏花。夕顏如今病弱,不能親自來赴宴賞花,他便想為她親自捎上一段春光。

想起自己的心上人,清俊的男子唇角牽起一個溫柔弧度。

日光漸盛,他已看中一截花枝。紀庭澤正欲上前折下,卻不料眼前衣裙飛旋,忽閃出一名女郎,率先將花摘下。

她雙鬢插玉搔頭,眉眼如掃翠,天然一段嫵媚。因著伸手的動作,寬袖滑落,露出一截嫩藕似的圓潤玉臂。

那身華裙花色爛醉,在日光的折射下更加流光溢彩。

只見那女郎回頭一笑,貝齒半露,似帶著幾分高高在上的俏皮得意:“這花,是我先摘到的。”

紀庭澤微怔,他從依稀辨出對方應是位貴客。卻仍是心平氣和道:“娘子若無緊要,可否將這朵花予某?某可為娘子采擷其他的花。”

“其他平平無奇的花,誰稀罕。”沈玉媚輕哼了一聲,露出幾分嬌蠻:“我猜,狀元郎,這朵花若是被我先摘去,你是不是就該受罰了?”

紀庭澤失笑:“娘子既知我的身份,又為何要為難於在下?”

“好,那我將花予你。”沈玉媚道:“但是你得親自來取。”

她擡手,緩緩將那花別在鬢上。

沈昱在紫雲樓上俯瞰群臣。看著眾人對眼前俊俏不凡,手呈名花的狀元郎交口稱讚,不免也心生欣悅。

這是他點作狀元的年輕人,充滿了朝氣,他對其很滿意。

“好,這花的確貴氣不俗,子霈有心了。”

身後的珠簾嘩啦一響,忽走出一個明艷豐腴的女郎。沈玉媚半拉著皇帝的手臂,撒嬌道:“父皇,這花原是兒臣先折到的。若非兒臣拱手相讓,狀元郎還折不到呢——”

敬宗向來疼她,此時也滿眼無奈,半是縱容的斥責道:“你又去作弄別人了?胡鬧!”

紀庭澤擡眼一看,才發現天子身側的公主,正是方才率先折花的女郎。

聽聞聖人與皇後膝下獨有一女,深得寵愛,看來這位就是傳聞中驕奢侈靡的安樂公主。沈玉媚的目光掠來,他低下頭,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方才是他欲放棄之時,沈玉媚才將花扔給了他。

紀庭澤遙遙低頭道謝:“多謝公主舍愛。”

此事雖說不大不小,然而嫡公主贈花,筵席間又添一樁風流逸聞。有機靈之人聞弦歌而知雅意,暗道這狀元郎俊俏,怕是得了這剛及笄的公主青眼呢!

紀庭澤未將旁人議論聽入耳中,他只是依舊心心念念,想為夕顏摘一枝花。又是應酬幾盞,他便疏遠了人群。

繁花茂盛而僻靜之處,紀庭澤終得片刻休息。

這一日來,他見了許多人,也聽了許多讚譽。然而心神時刻緊繃,如今方覺出一絲疲意。

紀庭澤摘下花後將要離去,卻見迎面而來的冷峻身影。

紀庭澤匆匆見禮:“見過秦王殿下。”

但不知為何,對面遲遲未開口,紀庭澤感到一道灼灼的目光,如日曬般投射到身上。

沈約神色難明,挑剔地打量著此人。

他沈默許久,方開口道:“本王聽說,狀元郎有個未婚妻。”

紀庭澤未想到秦王竟會知曉此事,一時有些意外。

然而提及心上人時,他眼底微暖,還是不由自主顯露一段柔和:“對,她與我相識數載,青梅竹馬,才剛定下親事。”

及第之後,他遂向侯府提親,如今一切都如他所願。

青年眼底毫無遮掩的柔軟情意與悅色,讓沈約寸寸骨節僵冷,難以言說的妒意在胸口蔓延,他閉上了眼。

青梅竹馬,兩情相悅,他又有何勝算。

“好好待她。”

他若待她不好,又或是自己再多看一眼,沈約怕他會克制不住橫刀奪愛的欲望。

作者有話說:

這幾天都是淩晨更~筆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