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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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庭澤眼底露出一絲不解。

對方是地位尊貴的皇親貴胄, 忽拋出一句意料之外的疑問,又神色捉摸不透, 倏忽不置一詞離去。

無論是公主還是親王, 權貴之性情古怪,他今日也算有所見識。

月夜靜謐。

宣平侯府的守衛打著盹,沈約輕車熟路,利落而嫻熟地翻墻直入。

沈約眼神掠過窗邊, 青玉瓷瓶中新插一枝杏花, 眼底愈發薄涼。眉鋒攢起, 壓抑著心中想直接扔出去的念頭。

他無聲掀開帷帳, 靜坐於榻邊。

少女烏濃的長發鋪散在枕上, 睡顏安寧,仿佛與世無爭。

沈約深深註視著她的睡顏。淺金無垠的眼如同星辰隕落, 又化作寂然的夜。

她雖忘了他,可他並不怪她。他只怪自己回來太遲。

命運待她一向吝嗇, 此生所遇皆坎坷不平。

可縱是她與旁人訂親, 他也無法徹底割舍下她。

故而沈約只能做個藏身夜幕間的卑鄙小人, 在暗中守著她。

若那人能待她好, 他不會為一己之私,打碎她安穩恬然的現狀。少女患有心疾, 經不起任何波瀾驚變。

可若那人有半點辜負她,他定不會善罷甘休。

蕭夕顏如忽感受到小動物般的不安,輕輕‘唔’了一聲,眉心顰蹙。

沈約輕輕握住她柔軟卻冰涼的手,送入被中, 動作放得極小心, 好似對待脆弱的琉璃。

“手怎麽還是這般冷。”他攏眉低喃。

沈約在被中依舊握著她的手。男人手掌如火爐, 修長指骨一攏,完完全全包住她的十指,無聲傳遞去暖意。

月輝好若碎金箔,灑落在他薄薄眼皮之上,投映出削直的鼻梁側一片鴉色陰翳。

沈約只是光看著她,就感到心間一片柔軟。

他乍然重回皇宮,就引來無數暗中的窺伺,因此彼時只能與她斷開聯系。若暴露了她對於他的重要性,他承受不起可能帶來的任何閃失。

那日丁晁將匕首架在她的脖子上的畫面,他此生絕不想再看見一次。

然而誰也未曾預料到,宣平侯府竟會做出將失蹤的嫡女先行發喪這等良心泯絕之事。思及此,沈約仍舊心下微慍。

一切也由此失之毫厘,差之千裏。

蕭夕顏記憶全失,他又恰好囿於權利紛爭的渾水之間。是那青梅竹馬將她帶回了侯府,日漸生情,水到渠成。

當少女終於病好出府,秋夕之夜,沈約於暗中隨行,她卻已有可執手之人。

沈約心中苦笑,一切就這般陰差陽錯。

只是到底放心不下她,哪怕是做一個在暗地裏卑劣窺伺的小人,也舍不下,舍不得。

是夜,沈約始終守著少女。手背貼在蕭夕顏的額上試了試溫度,聽她幾聲輕咳,又小心翼翼地給她餵了口茶水。

大抵是因屋內燒了上好的安神香,蕭夕顏睡得很熟。

女郎面容蒼白,如上好白玉般細膩,亦如杏花柔弱。沈約深深凝視著她許久,為她重新掖好被子。及至天色將明,又看了一會,方起身出門。

慧珠仍在門外的角落靜靜等候:“主子。”

“近日她如何。”

“七娘子每日皆有按時服藥,心緒平靜,並無煩憂之事。只是偶有胸悶心悸,食欲漸漸消減……”

“此外上次您送來的茶,娘子很喜歡。”

“好,下次讓燕六再送新的來。”沈約眼底微沈:“本王下次請葛老來把脈,你配合與他。平日多加註意,若有任何意外,及時傳信於本王。”

“切記,她不能受任何刺激。”

“屬下明白。”

沈約無聲回望,屋中透過紗帷,只有隱隱綽約的一個影子。曉晨時分風寒,如他的心底涼透。

此病艱險不易,他究竟該如何做,才能護住她?

永寧三年。

蕭夕顏平日越來越嗜睡易困。一方面是精神不濟,身體好像總是軟綿綿的沒有力氣。

再則是她在夢中,總能朦朦朧朧察覺到一絲溫暖,令她留念。

紀庭澤如今已入仕,只是職務繁忙,偶爾宿在宮中任值之處,不能時常來見她。於是又如以往那般,只是以信傳情。

蕭夕顏垂LJ眸一針一線,繡著絲帕上的祥雲。卻忽柳眉糾作一團,心如巨石積壓:“咳、咳——”

和光焦急地為她撫背:“娘子,奴婢去拿藥。”

和光離去之際,蕭夕顏卻清晰看見,手中潔白的帕子染上幾點鮮紅。

如今她所喝的藥越來越多,婢女下人們服侍她也越發小心翼翼。連阿娘待她也生出幾分憐憫,不再置喙她的婚事。

可她又何嘗不明白,如今自己的病越來越重,已入膏肓。

紀家的燈燭亮了一宿。

“你是皇帝欽點的狀元,以後高門貴女也不是娶不得,何必執著於她?我聽街坊說她都數日不曾出門,如今身骨極弱。就怕這人還未娶進屋中,就先——”

紀庭澤忍不住打斷:“娘!別說了。”

蘭氏被他的聲音一震,話音弱了下去,可卻又露出一絲柔弱傷神:“娘這還不是為了你。我養你這些年,我們娘倆相依為命,你那些叔伯就像是吸血的蚊虻,還好你爭氣。”

“如今你好不容易出人頭地,接下來就該娶妻生子,可你偏去求娶了位落魄貴女,還是個久病之人。”

“日後紀家香火斷了,我又有何臉面去見你阿耶。唉,都是我的命苦啊!”

對方畢竟是獨自撫養他長大的親娘,紀庭澤按著眉,說不來重話。他忽感到一陣無力疲憊,敷衍幾句,便欲出門。

蘭氏仍在身後不依不饒:“這婚事,反正還要再等……”

紀庭澤身處浩宇之下,卻恍如無寸土可去之地。如今無論是夕顏愈重的病情,還是母親終日的念叨,都如一座大山般壓在他的身上。

婚期也遙遙無期,被一拖再拖,他滿身疲憊,亦無顏見她。

紀庭澤終究還是無可奈何,回到了宮中。

他如今仕途不順,於宮中也只是擔任些閑散職務。終日伏案,不過謄抄些詩文經卷。

如此日覆一日,似不見天日。紀庭澤心底也有些無力與沮喪。畢竟這一切都和他此前所設想的經世致用,實現一腔抱負所大相徑庭。

然而他落筆依舊認真,勘誤校正亦一絲不茍。

司經局中,男子側顏如玉,坐姿筆挺,風骨猶如松柏。

門‘吱呀‘地作響。

沈玉媚讓侍女退去,將提籠放下,款款斟了杯茶水,“子霈,本宮今日帶了些時興果子,這是新進貢的顧渚紫筍,你陪本宮嘗一嘗?”

紀庭澤目不斜視,落筆依舊平穩:“臣無功不受祿,豈敢蒙受公主好意。”

然而下一瞬,眼前的黃紙被一盞潑來的茶水驟然打濕。謄抄了幾炷香的經卷盡然作廢。

哪怕紀庭澤有再好的修養,此時也忍不住微微變色:“安樂公主!”

“我聽說,讀書人都喜歡敬酒不吃,吃罰酒。”

沈玉媚盈盈一笑,分明是嬌美的臉蛋,卻如含刺的刺玫:“我再問你,要不要與我喝杯茶水?”

“殿下雲英未嫁,而臣已有未婚之妻,理應避嫌。”紀庭澤忍下不該有的情緒,面色冷淡,將廢紙收拾一處。

“恕臣言語直白,殿下不必再於臣身上花費力氣。”

自初見之後,他不知為何被這位安樂公主所看中。對方屢屢來此尋他,紀庭澤並非不知同僚在背後如何議論。他除卻如被人戲弄之感,也有幾分心亂。

沈玉媚看著對方冷淡的背影,跺了跺腳。可向來要什麽有什麽的她,又豈會輕易甘心。

她冷笑:“紀庭澤,你給本宮站住!你難道就不想知道,你是我父皇欽點的狀元,如今任職一載,卻為何只能在這打發時間?”

紀庭澤的背影一頓。同儕的閑話,仕途上的有心無力,所有煩悶浮上心頭。

他聲音僵硬:“莫非公主知道?”

沈玉媚柔柔一笑:“若你花燈夜與我出宮同行,我就告訴於你。”

長安中人人聽聞,東海動亂,攝政王欲率兵親征。

和光講述時,蕭夕顏只是不置可否,未掛心上。皇親貴胄,離她十分遙遠。

於她,眼前不過是平淡到甚至枯燥的普通日子。蕭夕顏從妝奩最裏層拿出一只木簪,觀賞了片刻,又小心收回。

她只是偶爾會想,人世無常,是否曾會有另種可能。

趁著其餘兩婢出門準備膳食藥品之際,筱竹走來,悄悄與她咬耳朵:“娘子,既然紀公子秋夕時無法出宮,要不奴婢陪您去看中秋花燈?”

“聽說這次官府特意請了淮南的燈匠,評選出的燈王,會在孔明樓前展示呢,可好看了!”

蕭夕顏卻想起去年秋夕,她在孤巷所遇見的那個好心的鬥笠人。

不過萍水相逢,那人的面孔早已漸漸模糊,可彼時莫名的心跳,卻仍然如花落餘香殘存心頭。

她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中秋月圓花燈之夜,街上熙熙攘攘,盡是聞名前來觀賞的百姓。眾人皆說,這一年的花燈夜要隆重許多。

人群一側,沈玉媚正悄悄打量身旁之人。

男子闊肩挺直,面容清冷,猶如謫仙一般。雖是出身寒門,通身氣質卻儼然如世家玉樹,面對任何人皆寵辱不驚。

她思及方才初見之時,他眼底似掠過一絲波瀾,不禁輕輕勾起唇角。

畢竟世人誰不喜愛麗色?

也不枉她今日一番費心打扮。沈玉媚今日耳懸明珠玉珰,唇色殷紅如朱砂,身穿留仙裙,光華奪目到了極致。

紀庭澤看著像是望不見頭的道路:“公主還要去哪?”

沈玉媚不滿地撇嘴,嬌噥:“身在宮外,子霈就不要稱呼我公主了。不如,你喚我安樂可好?”

紀庭澤一怔,可念及宮外暴露她的身份的確不妥,還是遲疑地點頭答應了。

沈玉媚忽扯住他的衣袖。“我們去看城西那邊的花燈吧!今夜有燈王看呢,好不好?”

“公…安樂,拉拉扯扯,終究不妥。”紀庭澤想將對方的手扯下來,可一時又因男女授受不親,頗是為難。

“可是人多,我害怕與你走散,快走嘛。”

安樂公主向來是一副矜貴驕傲,高高在上的姿態,此時卻流露出一絲小女兒般的嬌憨。紀庭澤怔了怔,只覺得有些罕見。

沈玉媚看過花燈,便拉著紀庭澤,在江邊漫步。

一身華艷的女郎越走越慢,忽而停下了步履。沈玉媚聲音低落,仿佛黯然失神。

“子霈,你是不是一直都很厭惡我?”

“連父皇都說我從小就任性嬌氣,沒人受得了我。的確,你也不喜歡我……你是不是也這樣以為?”

氣氛一時極靜,紀庭澤心中覆雜難言。

初見時,她令他見識何為人間富貴之花。此後他入宮,她屢屢糾纏於他,他的確有過不耐煩。可說是糾纏,其實也不過是日日端茶送水,尋他說話。

他當真厭惡她麽?

紀庭澤微微凝眉,只是淺嘆了一聲氣,搖頭:“並非。安樂乃金枝玉葉,又何須在意旁人目光。”

他忽然又想到夕顏,相比自幼受寵的安樂公主,她的性子要溫柔乖順許多。

沈玉媚回眸粲然一笑:“那就好——啊!”

少女乍然旋身,卻似一時崴腳失力,將要墜入身後水中。

情急之下,紀庭澤只能匆匆伸手環住她的腰肢,將沈玉媚攬回岸上。

沈玉媚唇角暗暗一勾,從善如流地順勢撲入了他的懷中。

……

筱竹護著蕭夕顏在人流中穿梭,興沖沖地忍不住東張西望。

似突然看到了什麽,筱竹的腳步一頓:“娘子!你看那邊的花燈,可真美——”

蕭夕顏有幾分走神,只是心不在焉地任由筱竹牽著行走。

忽被她一聲驚呼喚回了魂魄。

“咦?那不是紀郎君嗎?”

蕭夕顏緩緩擡眸,望向江岸邊,花燈掩映之下,有一對相擁男女的人影。

男子眉目清俊,一襲月白衫袍,正是她所熟悉的郎君。

紀庭澤的手亦護在女郎的身後,雖看不清神情,已足見動作溫柔,親密無間。

女郎的臉則埋在郎君胸膛前,似乎吃吃一笑,清亮如雲雀的嬌嗓隔著人群傳來:“子霈,多虧有你。你對安樂可真好——”

蕭夕顏定定立在原地,眼眸如同煙霞破碎的落日,淡了下去。

下一瞬,眼前有紛繁人群行過,又將主仆二人視線所遮擋。

眼前是筱竹驚慌失措的面孔,筱竹喃喃道:“娘子?奴婢沒眼花也沒聽錯罷,那可是紀郎君?”

“可是安樂……奴婢聽聞,那不是安樂公主的稱謂麽?”

雖然不過短短片刻,可一切已毋庸置疑。無論是容貌名姓,二人都沒有認錯的可能。

筱竹氣憤道:“娘子,我們走!紀郎君簡直欺人太甚,他怎能如此辜負您呢?”

蕭夕顏不知自己是如何被筱竹拉上了馬車。

她雙眸泛空,仍舊回想著那幅場景,那陌生女郎看起來金尊玉貴,卻倒與他十分合襯。

蕭夕顏一時又恍惚回想起,落花時節,他也是如此溫柔,與她道:“你等我。”

於是她等了幾個春秋。

可如今等來的,原也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

筱竹匆匆道:“娘子,紀郎君已經在府外了。”

和光不知內情,趕忙道:“哎呀,娘子還沒梳妝打扮呢,筱竹你怎麽不早點通傳……”

榻上的女郎唇色蒼白,略顯憔悴。

和光正想匆匆去拿些胭脂水粉為女郎遮掩病容,卻聽蕭夕顏淺聲:“不必了,讓他進來罷。”

“咳、咳。”

紀庭澤望著榻上的女郎面白如紙,心中如負了一塊巨石,沈重得讓他生疼。

可閑話敘過,兩人之間又泛開一片無言的沈默。

他不知該同她說些什麽。如今婚事擱淺,甚至遙遙無期。無論是誰,都早已心中明白,這樁婚事前的千重阻力。

一紙婚約,早已形同虛設。

蕭夕顏通透的眼眸望著他:“子霈,無事的。”

紀庭澤卻握住她冰涼的手,執著而堅定道:“夕顏,我會等你好起來……你一定會好的。”

可這句話任人也知曉,不過是溫然卻虛空的安慰。

蕭夕顏心裏空落落地想著。

她這一生親緣淡薄,也曾期待過他所允諾娶她,帶她脫離這死氣沈沈的深潭。她仿佛不僅是在等著他,也在等在那縹緲的未來。

如今他說換他等她。

只可惜,怕是誰也等不到了……

距離長安千裏之外,戰馬忽然急停,蹄揚塵沙。只因馬背上的主人忽然一勒韁繩,俊眉緊皺。

隨行將軍道:“殿下,怎麽了?”

“無事。”

沈約不安地皺眉,為自己突如其來的心悸。

可眼下出兵在即,東海王的王庭就在不遠。迫在眉睫之事,就是他須盡快戰勝,從國庫中尋到慕容氏世代相傳的靈藥,快馬送回長安。

若她能身體轉好,他或許就能與她直言一切,而不使她受到刺激,思慮過重而損傷心臟。

無論如何,她還在等他。

沈約眼神一凜,下令:“繼續趕路。”

邊境的兵戈鐵馬之聲,傳不到長安。

此時的宣平侯府中,秋日的落葉已積了一層,金燦燦,靜悄悄。

蕭夕顏虛弱地半撐起身子:“和光,今日我想出門看看。”

“可秋日風寒,您出門容易著涼受凍……”

只是終究抵擋不住蕭夕顏的有些執拗的小小請求,看著女郎蒼白的笑靨,和光答應了,讓慧珠搬出軟塌。

積翠苑的小院子裏,萬物仿佛鍍了層溫柔的金光。

午後的日光正盛,那抹金色讓她感到溫暖。蕭夕顏身上裹著厚厚的大氅,倚著長榻,遠望天空澄澈,秋水明媚。

只是她忽覺得,真可惜呀……

“娘子,等明年春日暖和,婢子同您放風箏好不好?娘子?”和光望著藍天欣喜地提議,卻沒有聽到任何回音。

和光回頭,只看見膚白勝雪的女郎,已淺淺闔上了眼眸,好似午時小睡過去了一般。

她像是一只軟軟的白兔兒,通身的無暇雪白。連身上也蓋著的狐氅也是雪白色,看起來就像提前披上的白布喪衣。質本潔來還潔去。

“……娘子?”

真可惜啊。

這一世,從生都死,她都沒能離開這四四方方的侯府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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