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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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巧巧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皆驚不語。

顧清羽猛然回頭看向站在自己身後的妻——

曲明瓔臉色慘淡如金紙,只是四面火光相映,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曲明瓔面色有恙。

曲明瓔的額頭不知何時起了層密密麻麻的冷汗,她一手捂著肚子,一邊擡頭對顧清羽搖了搖頭道:

“我沒事,你別擔心。”

可誰都看的出來,曲明瓔現下不過是強撐著站著,她咬著牙竭力控制住身體的本能的顫抖,然而下腹一陣一陣撕裂的疼痛幾乎令她感到窒息。

但現在她不能倒下,她若是倒下,她與顧清羽便真的連一線機會也沒了。

裴巧巧回眸看了眼曲明瓔,轉頭對在場所有俠士朗聲道:

“且不管曲姑娘與顧...公子做過什麽。孩子是無辜的,若是現下諸位欲趁人之危行斬草除根之事,請問諸位對得起自己的良心麽?!”

裴巧巧出身江南,嗓音一向如她故鄉女子一般綿軟婉轉,此時厲聲而言,竟無一人不被她的氣勢所壓迫。

她悍然無懼的擋在顧清羽跟前,神色凜然,溫潤的眉眼間此時迸發出的傲然英氣令人心折。

方墨嵐見狀,快速的與身旁的哥舒夜對視一眼——

得到哥舒夜肯定的眼神後,方墨嵐旋即快步上前,徑直向曲明瓔走去。

裴巧巧見方墨嵐前來,不禁邁出一步擋在顧清羽跟前,咬牙道:

“師兄,當年在萬花時您曾教導我醫者仁心,難道您也——”

裴巧巧話未說完便被方墨嵐打斷道:

“巧巧,你扶曲姑娘進山洞待產,一切事等孩子生下來再說。”

裴巧巧心下一瞬震驚,旋即她感激的看了眼方墨嵐,輕點了下頭道:

“好。”

得到方墨嵐首肯後,裴巧巧立即幫著顧清羽將曲明瓔扶回山洞待產。

浩氣人馬見狀,立即有些躁動——

武林天驕這麽做,說句不好聽的,這就是向著惡人拐胳膊肘了。

方墨嵐掃視了一眼浩氣人馬,沈聲道:

“難道殺一個即將臨盆的女子,你們覺得很有成就感?”

見方墨嵐開口,浩氣中人也不再好說些什麽。

只聽得方墨嵐話音剛落,便聽得那邊哥舒夜道:

“惡人兄弟們,現下明瓔姐要生孩子,你們說,怎麽辦?”

眾惡人紛紛上前擋住浩氣中人的去路,齊聲道:

“生了再說!”

哥舒夜見狀,大笑一聲後將自己的火龍瀝泉擲於雙方陣前——

“若有敢打擾明瓔姐生產者,別怪某手下無情。”

哥舒夜此言一出,立刻有效的震懾住場面。

蝴蝶泉內漸漸安靜下來,只聽得女子隱忍著的呼痛聲——

哥舒夜與方墨嵐隔著火龍瀝泉相顧無言,心下均忐忑不安。

一個時辰後,曲明瓔的呼痛聲漸漸弱了些。

就在眾人猜測曲明瓔應當是快生了時,方墨嵐卻皺起眉喃喃自語道:

“不妙,只是一個時辰便沒了氣力——”

哥舒夜聞言一楞,正想問方墨嵐此話何意,可話未出口便被一道清婉女聲急切打斷:

“師兄,曲姑娘...曲姑娘是倒胎!”

方墨嵐與哥舒夜同時轉頭看向山洞——

只見裴巧巧神色焦急,墨色大袖挽至大臂,露出一截如雪的手臂。

可現下裴巧巧手上身上均是沾滿了鮮血,令人無端生了層不詳的預感。

方墨嵐見狀,也不管什麽了,他當即起身對浩氣中人簡單吩咐幾句後便往山洞走去——

哥舒夜只覺右眼皮一跳,感到一陣涼意竄上了脊梁——

他看著方墨嵐匆匆而去的背影不禁出聲問道:

“這咋回事兒?”

方墨嵐抿緊了唇沒有答話,神色凝重的進了山洞裏。

哥舒夜身邊的一個藏劍小姐看著楞住的極道魔尊,終是咬牙開口道:

“魔尊大人,明瓔姐是難產了。”

“什麽?”

哥舒夜一梗,忽的心涼了半截。

誰都知道女人生孩子是從鬼門關裏打個轉,若是難產,那更是九死一生。

那藏劍姑娘一語既出,蝴蝶泉內的氣氛更加沈重壓抑。

現在誰也不知道事態會往如何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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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墨嵐進山洞的一剎便聞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曲明瓔靠著一面比較光滑的石壁半臥著,雙腿因疼痛而緊緊的絞在一起,身下墊的衣物早已被鮮血浸透。

洞裏光線昏暗,借著微弱的光線,方墨嵐可以看見曲明瓔的臉色毫無血色蒼白如紙。

裴巧巧已下鋒針吊住曲明瓔的命,可那胎兒卻是倒胎——

正常胎兒是頭朝下出來,可這倒胎卻是腳朝下的。

這種胎兒,能生下來的少之又少。

要麽是母親生下來,孩子在產道裏憋太久悶死;要麽則是臍帶纏在脖子上被勒死;要麽則是母子雙亡一屍兩命。

常言道孩子的命都是母親去閻王爺手裏搶來的,若母親挺不過去,兩條命全得交代在鬼門關裏。

顧清羽見方墨嵐進來,雖心裏下意識的有些抵觸,可平日也聽裴巧巧道她這個師兄醫術更勝於她——

如果連裴巧巧都束手無策的局面,那方墨嵐是否還有辦法?

方墨嵐感覺到顧清羽向自己投來熱切的目光,只得垂下眸子不與他對視——

這幫曲明瓔平安產子這事誰說都不能保證。

裴巧巧見方墨嵐來了,立刻急道:

“師兄,曲姑娘剛剛站的太久,羊水都流的差不多了。”

“而這孩子恰恰卡在裏邊,曲姑娘又病著,體力不支,怕是——”

裴巧巧話說一半,意思已是很明白——

方墨嵐聞言皺緊了眉。

他蹲下身摸了摸曲明瓔的肚子——

孩子還在動,看來還能撐一會兒。

方墨嵐雖醫術精妙,可他這輩子還沒給女人接過生——

接生和看病是兩碼事,他能把重傷要死的人從鬼門關裏拉回來,可從沒把孩子從母親肚子裏給弄出來過。

半晌後,方墨嵐緩緩道:

“現下只能吊住母親的命,至於生孩子,還是尋個好穩婆來接生比較妥當。”

裴巧巧一邊用力將孩子往下推一邊急道:

“這荒山野嶺的,哪裏去找穩婆?”

方墨嵐皺緊了眉,現下也管不了那麽多,先救命再說。

他一邊自袖中摸出一枚參丸讓氣若游絲的曲明瓔含著提氣,一邊幫著裴巧巧將孩子的胎位逐漸正過來——

不過多時,曲明瓔忽的一聲痛呼,只覺下腹一沈——

裴巧巧面色一緩,喜道:“正過來了,我摸到頭了!”

顧清羽聞言亦是心頭一緩。

可就在此時,曲明瓔體力不支暈了過去。

方墨嵐見狀,立刻拔出她身上金針,強行輸以內力喚醒她。

與此同時,隨著孩子頭出來的,還有止不住的血。

裴巧巧頓時面如土色。

方墨嵐一邊連點曲明瓔身上幾處大穴強行止血,一邊扭頭看向顧清羽急問道:

“她血崩了,顧清羽,你保大保小?”

顧清羽一楞,旋即他立刻反應過來——

他紅著眼,嘶聲道:“保大。”

方墨嵐聞言,一邊挽起大袖一邊沈聲道:

“巧巧,你替我強行以針續脈,我來施針救她。”

裴巧巧看著方墨嵐傷痕遍布的手腕驚道:

“不可!師兄你手筋本已受損,現下強行接經續脈,只怕您以後連筆也握不得了!”

方墨嵐厲聲道:“初入萬花時的門訓難道你忘了麽,現下人命關天,其餘的事以後再談!”

裴巧巧知方墨嵐這人倔強,出口的話任誰都拽不回。

她一邊捏著針一邊咬著牙,正欲為方墨嵐強行接脈。

就在裴巧巧手上的金針正要往方墨嵐腕上紮下時,一只蒼白無力的手卻忽的握住了方墨嵐的手腕,阻止了裴巧巧施針。

二人驚愕的轉頭,看向伸手的人——

曲明瓔已虛弱的氣息不穩,可眼睛卻是出奇的亮。

只見她一面掐著方墨嵐的腕,一面狠命的一咬唇——

裴巧巧下意識的伸手往曲明瓔下身一探——

裴巧巧只感覺一個濕滑溫軟的物事滑落在自己手上,軟的不行。

“生了!”

裴巧巧捧著孩子的雙手幾乎都在顫抖。

顧清羽一聽,心下狂喜,他抹了抹額上的汗,手在觸碰的臉時忽覺自己已淚流滿面。

裴巧巧當即割斷臍帶,將孩子肺中羊水拍出後,聽得那孩子嘹亮哭聲時也不禁淚流滿面。

曲明瓔生下孩子後出血便止住了,她看著裴巧巧手中的孩子,眼底情緒交織。

“清羽哥哥,是個男孩。”

裴巧巧忍著淚將孩子身上的血跡用棉布擦幹凈,待擦完孩子身上的血跡後,她又脫下自己幹凈的中衣,將孩子裹進了自己幹凈的中衣裏。

這兒沒有熱水,只得先將就這樣——

即使這一路顛沛流離,孩子雖瘦了些卻非常健康,當是與母親長年習武身體底子良好有關。

顧清羽抱著新生的孩子放在曲明瓔身邊,支吾了半天不知說什麽——

曲明瓔勾起唇角笑了笑,擡手摸了摸孩子的面頰——

顧清羽看著曲明瓔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明瓔,謝謝。”

顧清羽說著又想說些什麽——

可他總有千言萬語,現下全堵在心口,壓的他什麽也說不出來。

曲明瓔虛弱的笑了笑,輕聲道:

“謝什麽,我生兒子我都沒哭你哭什麽?”

顧清羽聞言哭的更兇了。

方墨嵐見孩子已平安出生,已沒自己什麽事,正想起身出去時,卻被曲明瓔伸手拽住了袖子。

方墨嵐低頭,卻見曲明瓔正笑著看著自己。

“明瓔姐,孩子既已出生,我——”

曲明瓔輕輕搖了搖頭,輕聲打斷了方墨嵐的話:

“墨嵐,我想同你說點事兒。”

方墨嵐抿了抿唇,終是依言蹲下身道:

“明瓔姐有什麽事?”

曲明瓔眨了眨眼,狡黠問道:

“墨嵐,你現在累了麽?”

方墨嵐挑了挑眉,無奈笑道:

“明瓔姐你身子虛,別想那麽多,還是好生休息罷。”

“外面有我和哥舒夜,沒人能拿你們怎麽樣的。”

曲明瓔聞言卻抓緊了方墨嵐的袖子不讓他離開。

方墨嵐心中疑惑,擡眸卻對上曲明瓔神色沈肅的眼。

“墨嵐,今日你與裴姑娘救我孩兒一命,這恩情我此生無以為報——”

方墨嵐看著這樣的曲明瓔忽的覺著有些不對勁——

曲明瓔未管方墨嵐的反應,仍是執拗的看著方墨嵐道:

“我手上有族令,若是將來你能退得了這江湖,便來這地兒隱居罷。”

曲明瓔說了這話便整個人都軟了下去,那眼底的神光也瞬間熄滅,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死氣之中。

方墨嵐見狀立刻想為曲明瓔輸內力提氣,可腳步一錯,方墨嵐只覺自己踩在了一灘黏膩的液體上——

——

血,滿地的血。

不知何時,曲明瓔已然再次血崩。

裴巧巧立即施針相救,然而收效甚微。

方墨嵐連忙往曲明瓔體內輸送內力,卻在內力探入曲明瓔身體裏時瞳孔一縮——

方墨嵐看著氣息漸弱的曲明瓔不可置信道:

“明瓔姐,你為何自絕經脈?!”

方墨嵐此言一出,顧清羽與裴巧巧皆是震驚不已的看著已呈彌留狀態的曲明瓔。

曲明瓔看了眼方墨嵐,又看了眼顧清羽和自己身旁的孩子,忽的輕笑出聲。

“我若...不死,誰會放過他們?”

“墨嵐,你可知...一入江湖,生死為疆——”

曲明瓔說完這兩句話,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整個人自石壁半臥軟倒在顧清羽懷裏。

顧清羽擁著瀕死的曲明瓔,是真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曲明瓔看著顧清羽,恍惚間忽的想到她初見顧清羽那日——

那時候他也很狼狽,在昆侖埋在雪裏等死,但是他睜開眼看見自己時,不是厭惡,亦沒有畏懼——

而是滿滿的傾慕。

顧清羽可能不知道,她曲明瓔雖有美貌,可兇名在外,所以人看她都戒懼三分。

從來沒有一個人對她露出這樣傾慕的眼神。

其實一個女人也很好懂,只要你讓她明白了你愛著她,而恰好她也喜歡你,哪怕是天涯海角生死相隨她也願意跟著你走。

顧清羽不知道,曲明瓔其實是對他一見鐘情。

“清羽。”

曲明瓔強撐著眼睛想再看看顧清羽,但因失血眼前發黑,顧清羽在她眼裏不過一個模糊的輪廓。

“我在。”顧清羽擁住曲明瓔,下巴似撒嬌一般蹭在她的額頭上。

“你別走行麽?”顧清羽輕輕拍著曲明瓔,竭盡全力的壓抑住顫抖的聲線,語氣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曲明瓔擡手握住了顧清羽的手,緩緩開口道:

“我這一生...歷經江湖一夢...現下夢醒...也...沒什麽...可惜的。”

顧清羽正想說什麽,卻聽得曲明瓔道:

“清羽,這輩子,我...我後悔入...江湖,恨這江湖...身不由己,可我亦不悔....在這江湖...之中,遇見你。”

清羽知道麽,我曲明瓔雖死有憾,只因得你一知己。

這江湖就如巨潮,卷進來的人只能隨波逐流。

但也只能在這裏,我才幸得與你相遇相知相愛。

曲明瓔窩在顧清羽的懷裏,喃喃道:

“孩子...孩子...叫明河,明月...星河。”

不知你可否記得我醉酒那夜,你站在雪竹林偷偷看著我,那夜繁星璀璨,星河天懸。

不知你可否記得你策馬相救,那夜的小遙峰上,你擁住我同看晴雪奇觀,還是星河燦爛,恰似你的瞳眸。

明河,就是銀河星辰之意啊。

曲明瓔思至此處,微微一笑。

何其有幸,此生與你相遇同行。

“將我...葬在這裏罷。”

我在外漂泊多年,葬於此,亦已落葉歸根。

顧清羽擁著曲明瓔漸漸涼下去的屍體,忽的痛哭失聲——

一旁熟睡的嬰兒聽見父親痛哭,亦開始哭。

方墨嵐看著那一家三口,忽的起身走到裴巧巧身邊,將她從地上扶起道:

“巧巧,我們走罷。”

裴巧巧定定的看著擁著曲明瓔屍身的顧清羽,忽的喃喃道:

“師兄,你知道麽,我多想現在死的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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