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墨嵐看著裴巧巧失魂落魄的樣子，忽的恍惚想到了當年的自己。

其實他何嘗不是如此——

當年他亦如裴巧巧一般，他是那麽的愛著哥舒夜，可世間哪有那麽多完美的事。

最多最苦可不就是求而不得麽？

——

顧清羽留不住的曲明瓔；裴巧巧求不得的顧清羽，他與哥舒夜互相也求不得。

你看，現實就是如此殘酷——

你愛他，他不愛你，他疼你卻比他疼十倍；

你我兩情相悅，可終究拗不過這世道，終究死別。

方墨嵐思至此處，只覺心頭一絞——

他拍了拍裴巧巧的肩，牽著她走出了山洞。

————————————————————————————————————————

蝴蝶泉外早已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聽見了初生嬰兒的啼哭——

既然這孩子已生下來，為何哥舒夜怎麽還擋著不讓道？

浩氣這邊沒方墨嵐壓著，若是沒有哥舒夜一步不退的擋著他們的去路，怕是這群浩氣俠士就要直接沖進去搶人了——

就在有人提出說強行進去抓人時，便見著方墨嵐和裴巧巧從洞裏走了出來——

浩氣俠士一見方墨嵐出來便急切道：

“方大俠，這孩子已生下來了，您看是不是——”

哥舒夜回頭一瞧，見方墨嵐緩步而來，正想上前詢問情況，卻見方墨嵐神色沈郁——

方墨嵐根本沒擡眼看那浩氣俠士一眼，只是徑直的向哥舒夜走去。

哥舒夜心下一寒，心下已預料到七八分——

方墨嵐見哥舒夜的眸光漸漸垂下，忽的朗聲開口道：

“曲姑娘難產身亡，在下沒能救回來。”

這句話方墨嵐與其說是說給哥舒夜聽，還不如說是說給在場的所有人聽。

全場沈寂一瞬後，又有惡人谷的人詰問道：

“那顧清羽呢？”

“難道就這麽放過顧清羽了麽？”

一句話再度擊起千層浪，在場俠士均再度嘩然，齊聲要求抓了顧清羽回去——

裴巧巧看著這群群情激昂的人，忽覺他們都像是吃人的野獸。

她忽的想起一句話——

世人皆懼斷腸物，不見最毒在人心。

明明這裏大多數人與顧清羽素不相識，可在他落難時，卻無一人說一句公道話，反而大多數人要落井下石置人於死地。

難道顧清羽死了他們能得到什麽好處麽——

墻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這本就是人的劣根性罷了。

就當裴巧巧想怒喝住眾人質問他們良心何在時，卻見顧清羽抱著孩子出來了。

裴巧巧一驚，正想攔住緩步上前的顧清羽，卻見顧清羽右手不知為何在滴血。

顧清羽仿若未覺疼痛，仍持著赤霄紅蓮一步步的向人群逼近。

他掃視了一圈在場所有人，忽的厲聲詰問道：

“你們已經逼死了我的妻子，難道還要殺了我的孩子？”

“你們還想怎樣——”

面對顧清羽的詰問，在場所有人均沈默不言。

裴巧巧清晰的看著顧清羽眼中凝出一滴血淚，順著他的臉頰緩緩滑落。

赤霄紅蓮在火光中躍動著熾目的光，凝聚著驚人的殺氣。

裴巧巧見狀，忽的一笑。

她轉過頭看向方墨嵐，微微啟唇笑道：

“師兄，你可還記得，曾經你問我什麽是愛麽？”

方墨嵐一楞，忽的想到當年他還未出谷時戲弄裴巧巧的問題。

裴巧巧未等方墨嵐答話，只是眸光一轉，垂眸淺笑道：

“喜歡是占有，而成全才是愛。”

裴巧巧說著頓了頓，眼底迸出堅毅的光芒：

“我只希望我愛的人能過的幸福，一世無憂，平安喜樂，至於陪在他身邊的是不是我並不重要。”

“我亦知道未來還有等著我的人——”

“可是，我若是愛了，便要愛到無悔。”

裴巧巧話音剛落，便聽顧清羽長嘯一聲，提劍向人群中最薄弱的地方沖去——

他竟是想強行突圍出去！

裴巧巧回眸對方墨嵐淺淺一笑，眉眼清潤，淺笑溫婉——

她對方墨嵐啟唇輕言：

“師兄，就此別過——”

方墨嵐心下一驚，旋即明白了裴巧巧想做什麽——

他伸手想拉住裴巧巧，卻見裴巧巧以迅雷不及而掩耳之勢拉住了身旁的一匹閃電，飛身上馬向顧清羽沖去！

就在浩氣眾人合力要將顧清羽圍住之時，只見一匹駿馬硬生生的沖開了人群——

裴巧巧不知何時已切了花間，落地後當下一個快雪時晴逼退圍上來的人。

她轉頭看向驚愕不已的顧清羽，忽的大笑道：

“顧清羽，我們走！”

顧清羽在一瞬驚愕後，忽的無奈一笑——

“好，走！”

二人回眸一顧，同時一踏馬鞍，提氣運功，僅僅是一個瞬剎，二人便至崖頂。

顧清羽曾是浩氣瀾滄城主，輕功絕倫冠絕天下，若真說陣營之中輕功能與他並肩的，便只有惡人的陸靖風了。

方墨嵐見狀，忽的不禁笑了起來——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他的小師妹已經長大了。

底下的浩氣中人且驚且怒，更甚有人大聲怒道：

“裴醫仙，難道你要為了這個賊人叛離浩氣盟？”

裴巧巧回望了一眼被火光渲染的如煉獄一般的蝴蝶泉，忽的朗聲一笑，與顧清羽一同運起輕功颯然而去——

“我便是叛了又如何？！”

她的聲音回蕩在夜空中，幾分灑脫，幾分快意，幾分悲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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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顧清羽與裴巧巧已走遠，浩氣惡人亦無人可追上他們，不多時也就全散了。

方墨嵐在回千巖關時心情煩悶，便留下浩氣俠士一個人離去了。

浩氣中人以為這位武林天驕見師妹叛變，心下難過，想找個地兒獨處，於是便只是安慰方墨嵐幾句讓他想開些，也沒多說什麽就讓方墨嵐走了。

有人是懷疑過方墨嵐的舉動，可方墨嵐畢竟曾救浩氣盟存亡生死之際，這份威信無人敢挑戰。

——

方墨嵐一個人運著輕功，獨自回到蝴蝶泉的懸崖邊。

他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著又恢覆寂靜的蝴蝶泉，四顧心下茫然。

方墨嵐運著輕功飄然落地，又回到那個山洞。

血腥味已經散了，像是不久前的那場生離死別未曾發生過——

方墨嵐皺了皺眉，心想顧清羽離開時只帶走了那孩子。

那曲明瓔的屍身呢？

方墨嵐思至此處，擡腳便往洞穴深處走去——

在洞穴的最深處，有一個新挖的坑，新堆的墳。

在那石壁上，是有人以指陷入石壁中摳挖出來的字——

字跡力透石壁，鮮血淋漓，筆畫肅殺，透著刻骨的恨意。

可每個字收尾時筆鋒卻是那麽柔婉，帶著幾分不舍，含著幾分繾綣難言。

——愛妻曲明瓔之墓。

方墨嵐伸手拂過那行血字，血跡仍是鮮艷——

他不敢想象顧清羽是用了多大的內力才在那麽短的時間裏將這地削出一個深坑，忍著多麽劇烈的疼痛在石壁上以指尖心血刻下這行字——

曲明瓔一死，顧清羽的心也隨之死去。

方墨嵐不忍再看，轉身走出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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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泉外，依舊是圓月高懸，天朗風清。

方墨嵐擡頭四處環望一周，在懸崖處尋了出隱蔽的角落，運起輕功飛身而上。

他坐在那塊在崖壁間凸起的巖石上，感受到夜間陣陣山風攜著花香漫漫簌簌拂過。

方墨嵐看著空無一人的蝴蝶泉，忽的感覺自己真的累了。

——當真是一入江湖歲月催。

就在方墨嵐出神之際，他聽到身邊巖石一處輕響——

方墨嵐知道有人前來，卻是頭也沒回。

他忽的嘆道：“哥舒夜，你來了啊。”

哥舒夜一邊嗯了聲作答，一邊挨著方墨嵐的身邊坐下。

方墨嵐看了會兒天，忽的轉頭看向同樣在看天的哥舒夜: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哥舒夜回眸看著方墨嵐，笑道：

“你每次心情不好就喜歡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著，我想你應該在這，所以就來找你了。”

方墨嵐聞言，忽的輕笑了聲。

哥舒夜見方墨嵐難得笑，不禁問道：

“怎麽了？你想到什麽了？”

方墨嵐看著與自己近在咫尺的哥舒夜，忽的笑問道：

“哥舒夜，你愛我麽？”

哥舒夜被問得一楞，旋即他不禁失笑道：

“愛。”

方墨嵐定定的註視著哥舒夜那雙引人沈溺的異色瞳，不禁伸出指尖撫上了哥舒夜的眉眼。

“阿夜，你說對了，一直以來，我從放不下你。”

哥舒夜聞言，心下狂喜，他目光熾熾的看著方墨嵐，正欲開口卻被方墨嵐打斷道：

“然而這又如何？”

“我們還是錯過了——”

方墨嵐垂下眸，亦不管哥舒夜欲作何反應，只是無奈笑道：

“哥舒夜，我們結束吧。”

哥舒夜被方墨嵐徹底搞蒙了——

剛剛還是深情告白，這怎麽就成結束了？

什麽是結束？

哥舒夜忽的握住方墨嵐的肩，幾近是顫聲道：

“墨嵐，你...這是什麽意思？”

方墨嵐扭過頭，沈聲道：

“從今以後，你做你的極道魔尊，我做我的武林天驕。”

“我向你保證，從明日開始，只要我在，浩氣惡人絕對井水不犯河水——”

哥舒夜抿緊了唇，幾近強硬的將方墨嵐扯至自己懷中抱著——

他用盡全力的擁著方墨嵐，可卻不敢用一絲氣力，仿若他抱的是無價珍寶。

方墨嵐聽見哥舒夜在他耳畔呢喃，語氣甜蜜又絕望，像是曾經的自己：

“墨嵐，你是愛我的不是麽？”

“既然相愛，為何分開？”

方墨嵐聞言，忽的用力推開哥舒夜的懷抱。

他擡眸看著強忍驚慌的哥舒夜，苦笑道：

“哥舒夜，明瓔姐和清羽的下場已是如此，更逞論你我？”

哥舒夜看著垂首苦笑的方墨嵐，忽的想起了那夜在昆侖曲明瓔說的話——

——我們入了這江湖，便是再也退不出了。

一入江湖，生死為疆。

曲明瓔用命也沒換來顧清羽的自由，不是她的命不重，而是所有的一切在現實在命運的洪流前都顯得太過微不足道。

他忽的明白了多年前為何曲明瓔邀請方墨嵐入陣營時他為何不隨自己一同入了——

不是方墨嵐嫌惡人谷這三個字難聽，而是方墨嵐早在那時便已看透這個江湖刀刀催人命的本質。

可有人在的地方就是江湖，誰又能躲過？

方墨嵐終究是入了浩氣——

他們被命運玩笑一般擺在一起，又強行分開——

世道如此，江湖之中，身不由己，人如飛絮，命若轉蓬。

哥舒夜其實很早就知道這點，例如他娶沈玉芷，例如他與紅衣教結盟。

他早該明白，卻一直不願去相信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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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墨嵐依偎在哥舒夜的胸膛上，聽著他有力的心跳——

一切就像是回到了長安繾綣夜，他們可以在床幔錦被下相依相偎，唇齒相依，相訴心聲一般。

曾經風月一抹，不過紅塵浮世南柯。

我們可以在無人之處傾訴愛語□□，可是永不能在眾人眼前執子之手。

四下寂靜時，方墨嵐忽聽哥舒夜緩緩道：

“如若那日在酒窖，我說我愛你，一切是不是會不同？”

方墨嵐低笑一聲道：“可你說你不願要我。”

哥舒夜沈默半晌，欲出口的言語化成了無奈的搖頭。

方墨嵐在哥舒夜懷裏微微轉過身，擡眸看向哥舒夜的瞳：

“阿夜，我真的很累了。”

哥舒夜看著方墨嵐依舊清澈明凈的瞳，卻在裏面找出了些難以言喻的雜質——

其實他也累了，只是不能說。

已是五更天，寒冷空洞喑啞，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

三月依是春寒料峭，方墨嵐與哥舒夜擁成一團，就像是當年在玉門關時，因初到受不住這徹夜寒冷擁在一起取暖那樣。

直至東方漸白，二人均沒有在多說過一句話。

晨曦初露時，方墨嵐自哥舒夜懷中掙脫。

方墨嵐站起身，回望向哥舒夜。

他身後晨曦火紅，映得他像是籠在火光之中——

哥舒夜恍惚回憶起多年前在戰場上，方墨嵐一人一雕，冒著血與火生死不計的前來救他——

那時候也是這樣一個黎明。

一切都是那麽熟悉，卻又是那麽陌生。

方墨嵐最後看了眼哥舒夜，啟唇緩緩笑道：

“哥舒夜，放手吧。”

哥舒夜看著方墨嵐漸漸遠去的背影，忽的輕笑出聲——

怎麽可能放手。

第三卷：回首一場風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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