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說故事之前，能不能先給我喝點水？我渴的慌。”

哥舒夜說著還沖方墨嵐眨了眨眼。

方墨嵐面色微窘，端起桌上的參茶，用勺子舀了一勺茶餵給哥舒夜。

哥舒夜忙想起身，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他掙紮的想要起來，可四肢完全不聽話。

方墨嵐忙摁住他，微惱道：“好不容易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你現在是想撕裂傷口嗎？不想活了我也不必救你。”

哥舒夜無法，只得一口口乖乖的喝著。

方墨嵐就在他身旁逆光而坐，臉部輪廓被微暖的日光勾勒出柔和的線條。

他的頭發很長，幾縷發梢微微落在哥舒夜的臉頰上。

哥舒夜有些呆滯，軍營裏都是大老爺們，就是女人也有股蠻氣，他還是頭次見到那麽柔和淡雅的一個人。

舒服的就想跟他安安靜靜的坐在一起，哪怕什麽事都不做，光是看著他也覺得特別美好。

那時哥舒夜還不知道這叫秀色可餐。

喝完一盞參茶，哥舒夜略略思索了下道：

“我母親是漢人，父親是突厥人。那時候突厥搶冬糧，我母親長得標致就被突厥人搶回去給我父親當妾——”

“春天的時候，我母親孤身一人混在商隊裏逃了回來。”

“她回來不久後便生了我。再後來沒幾年，東西突厥打仗，整個鎮子的男人都被屠光，男孩長於一鞭的也屠了。”

哥舒夜的眼神有些陰沈，每次回憶起這一段往事，仿佛就像要重回那日的地獄一般。

他的聲音帶著自己未察覺的顫抖：

“我母親不甘受辱自盡......後來是天策軍趕來驅逐韃虜，我也被曹將軍救下帶回天策府。”

方墨嵐趴在木桌上望著哥舒夜，問道：“那你這傷是怎麽回事？”

哥舒夜抿了抿唇，似乎不願多說。

“你放心吧，我不會說出去的。”

方墨嵐輕輕笑了笑，道：“萬花谷皆是隱士，我可不願給自己招惹麻煩。”

哥舒夜看著方墨嵐，緩緩道：

“前幾日我於長安刺殺前來求和的西突厥沙頡利部族首領韃博——”

方墨嵐打斷哥舒夜道：“他就是屠鎮的那個部族的首領？”

“是的。”哥舒夜狠狠的咬了咬牙，每次想到突厥人來的那天，他都恨的切齒。

恨突厥人的殘暴，也恨那時的自己的無力。

母親慌忙的把他塞進水缸，然後他看見那些蠻子提著刀闖進了他的家。

他眼睜睜的看著他們豬玀般肥壯的身體壓倒母親，骯臟的蹄子撕裂母親的衣裳，女人就像只待宰的羊羔，無助的哭叫著，白的耀眼的後背被粗礪的手劃出一道道血痕——

他眼睜睜的看著母親咬舌自盡，眼睛還望著那有個小破洞的水缸。

而突厥人還用刀將她的頭斬下來。嘴裏的嚷著應該是帶著□□意味的突厥話。

哥舒夜到底帶著突厥的血統，骨子裏也帶著蠻性。

他從水缸裏跳出來，狠狠的咬住了那個□□母親的突厥人。

像狼一般，狠狠的咬住了那個突厥人的喉嚨。

若不是曹雪陽出兵及時，他一個孩子，早就死在那個大漢手裏了。

方墨嵐待他說完，微微的嘆了口氣。

“那你現在...怎麽辦？”

哥舒夜楞了，忽的不知道如何作答。

——現在他被神策追殺，搞不好...已經是江湖通緝。

過了好半晌哥舒夜才擠出一句：“大不了，我入惡人谷。”

一入惡人谷，別人進不來，但他也出不去了。

方墨嵐剛想說些什麽，卻見裴巧巧忽的掀簾進來。

“巧巧，你今天怎麽來的這麽早？”

裴巧巧一般早上會跟著谷師姐去采藥，采完都快晌午了，今兒怎麽來的這麽早？

“不是，是谷外有人找一個叫哥舒夜的人。我說我幫她問問......這不昨兒剛撿了個人嗎？”

這時，裴巧巧看見了神色戒備的哥舒夜——

“誒？你醒了？傷好的怎麽樣了？”

方墨嵐皺皺眉，道：“問的人是什麽身份？”

裴巧巧道：“是個天策女將呢!”

“天策？”

方墨嵐看了看哥舒夜，征詢他的意見。

哥舒夜有些猶豫，萬一是神策冒充的呢？

“怎麽...是哪裏不對嗎？”裴巧巧皺了皺眉，道：

“是不是來谷裏搗亂的？我...我馬上去叫她走。”

裴巧巧說著轉身就走，剛到門邊，門簾卻被掀了起來。

方墨嵐向來不喜人擅闖他的藥廬，可見到來人也有些呆。

“裴師兄？您怎麽來了？”

裴元沈聲道：“昨天你是不是收了一個重傷的天策？”

方墨嵐本能的覺得有些不安——

他本能的想瞞住此事。

哥舒夜對他搖了搖頭，示意他說出實情。

方墨嵐微微抿了抿唇，道：“是，昨天阿墨帶回來的。”

“那就沒錯了。”

裴元轉身道：“曹將軍請。”

這下除了裴元，屋裏的人全都呆住了。

“多謝裴大夫。”

跟著裴元進來的是個紅衣銀甲的天策女將——

天策府唯一的女將軍，宣威將軍曹雪陽。

哥舒夜呆呆的看著曹雪陽，緩緩道：

“師父——”

曹雪陽看著病床上動彈不能的哥舒夜，眼底晦暗不明。

“哥舒夜，你可知這次你犯下多大的罪？”

哥舒夜咬牙道：“徒兒知罪。”

曹雪陽幾乎被氣笑了，她沈聲道：“刺殺來使，按大唐律令，該當何罪？”

哥舒夜的心卻瞬間平靜了下來。

“按律當斬。”

方墨嵐緊張起來，難道曹雪陽特地來萬花，是準備清理門戶的？

——他不想哥舒夜死。

——哥舒夜並沒有錯。

如果是他，也會和哥舒夜做同樣的選擇。

學的一身本事，不就是為了覆仇嗎？若仇人當前不得手刃，那真當是枉為男子漢大丈夫！

正當方墨嵐想說些什麽的時候，曹雪陽卻道：

“諸位可否回避一會兒？這是天策府內部事務，本將希望能單獨處理 。”

方墨嵐張口正想說些什麽，話到嘴邊時卻被裴元拉住了袖子。

他回頭一看，正對上裴元的眼睛。

裴元用唇語道：“墨嵐，我們先回避。”

“那曹將軍慢慢處理，我們先回避了。”

說著裴元便拉著方墨嵐和裴巧巧出了藥廬。

——小小的藥廬就剩了哥舒夜和曹雪陽兩人。

待等到裴元一行人走遠時，曹雪陽才開口道：

“哥舒，這次你太沖動了——”

哥舒夜看著曹雪陽認真道：

“徒兒知罪——”

“罪不該盜取庫房，罪不該刺殺來使，罪不該畏罪逃亡——”

“徒兒這命是師父給的，若能一死護天策府周全，請師父動手！”

曹雪陽看著哥舒夜，忽的長嘆一口氣。

“神策到底沒抓住把柄，若想用此事借題發揮扳倒天策府是不可能——”

“倒是你，神策已經有人見過你，再呆在洛陽是不行了。”

哥舒夜楞了，曹雪陽的意思是......不殺他？

“師父——您的意思是？”

曹雪陽點點頭道：

“李統領的意思是，讓你去關外——”

“如今關內神策眼線紛雜，你喬裝去龍門玉門關，好好在那裏建功立業，若將來真有什麽，也有挽回餘地。”

“若真的無法挽回，你直接過龍門去昆侖入惡人谷。”

哥舒夜沈默了半晌，緩緩道：“師父，其實這些是你給我想的後路吧？”

——天策曹雪陽掌管天策所有的情報來源，她手下的情報組織耳目通天遍及江湖各處。

否則怎會他昨天墜崖，今日曹雪陽就前來萬花？

曹雪陽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把火龍瀝泉贈給你這件事，我可做不了主。”

“讓你去惡人谷是我的意思，其餘的是李統領的意思。”

哥舒夜吃驚的看著曹雪陽——

“別楞著了，為師這次不能久坐。按照李統領的意思，贈你一套破擄甲胄，我已經交給裴大夫——”

“傷好後立刻啟程，神策說不準會查到萬花來，這裏雖隔絕世外卻又非真正出世之地，你可懂為師意思？”

哥舒夜點頭應諾，忽的紅了眼眶。

曹雪陽撫了撫哥舒夜的額頭，起身道：

“男兒有淚不輕彈，那我先走了。”

哥舒夜聽著曹雪陽的腳步愈走愈遠，眼淚卻滑落下來。

若以前他們是群狼，現在他只是一頭孤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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