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陽走後不久，方墨嵐便掀簾進來道：

“裴師兄托我給你轉交曹將軍留下的鐵甲——”

哥舒夜沈默片刻，道：“放在我床邊吧。”

方墨嵐聽出了哥舒夜聲音裏的哽咽，疑惑道：“怎麽了？剛剛出了什麽事兒？”

哥舒夜沒有說話，過來一會兒才道：“我要走了。”

“走哪兒去？”方墨嵐有些急。“你傷還沒好！”

他現在走，是想尋死嗎？

“現在外面都是想要你人頭的，你現在出去是送死嗎？你就該躲起來，在萬花躲著不好嗎？”

此話一出，連方墨嵐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為什麽想這麽挽留住哥舒夜？

也許...是因為哥舒夜是自己救的第一個人吧？

哥舒夜楞了楞，下意識道：“我不能牽扯進萬花谷。”

方墨嵐啞口無言，哥舒夜說的沒錯，包庇朝廷欽犯，這個罪責誰都擔不起。

“你什麽時候走？”方墨嵐問道。

“等傷好就走。”哥舒夜答道。

“你打算去哪兒？”方墨嵐又問道。

“去龍門——”哥舒夜說道一半忽的頓住，他下意識的不想讓方墨嵐知道自己若走投無路便上昆侖入惡人。

方墨嵐沒有說話，他看哥舒夜看了半晌，像是失神了一般。

哥舒夜覺得有些不適應，剛想提醒一下方墨嵐，卻見他頭也不回的掀開簾子走了。

“我去給你熬藥。”

哥舒夜看著方墨嵐離去的方向，心裏忽然有些溫暖。

到這個時候了，還有人肯照顧著他。

即使他們素昧平生，即使那個人只是秉著醫者慈悲的心。

大半個月過去，哥舒夜到底年輕，加上自幼習武身體底子好，常人須一個多月才能愈合的傷勢他大半個月就愈合的差不多。

這傷不僅愈合了，哥舒夜還被方墨嵐養胖了一圈。

到底是未來的方大神醫，天天針灸補藥伺候著，哥舒夜就沒這麽健康過。

直到很久以後，人人都說方神醫的針灸之術獨步天下，但只有方墨嵐自己知道，這獨步天下的針灸技術，多半都是在哥舒夜身上練的。

時節已至暮春，哥舒夜徹底大好，那日他特地起了個大早，拜別東方宇軒和裴元谷之嵐後牽馬準備上路。

馬是裴元贈與的麟駒，至於打眼的盔甲和火龍瀝泉。哥舒夜弄了兩竹簍，鐵甲放竹簍裏，上面蓋著一些草藥幹糧。

那把打眼的火龍瀝泉，則被他用粗布包了，插在竹簍裏，上面還綁了個旗幟，上書走貨。

看上去和那些跑江湖的走貨郎並無區別。

他到不擔心神策會發布通緝令——

畢竟神策看見他的人少之又少，且自己一臉黑灰血汙，辨別不出什麽。

再說，朝廷也丟不起這個臉。

就當哥舒夜打馬出谷不久，方墨嵐留書一封，收拾好自己的細軟衣裳，離開了萬花。

林白軒和裴元看見這封信的時候皆無奈苦笑。

方墨嵐的信上就寫了幾句話，簡略而言就是謝謝師父師兄多年教導，如今他已可獨當一面，欲出谷歷練。

——哥舒夜正坐在馬背上思索著如何在龍門建功立業，怎樣才能貫徹落實曹雪陽的期望。

忽的，一聲清脆鳥鳴破空而來。

哥舒夜下意識回頭——

他看見一只巨大的羽墨雕載著方墨嵐而來。

雕背上的人墨衫白衣，幾分雍容幾分不羈灑脫。

“不告而別，這就是對待救命恩人的態度嗎？”

方墨嵐的聲音回蕩在深邃的谷中，話語中隱含的笑意被無數次回蕩放大。

哥舒夜勒住馬，唇角不受控制的揚了起來。

“在下不敢，敢問方大神醫是準備與我一同上路出診嗎？”

方墨嵐居高臨下的看著哥舒夜，笑道：“非也。”

“那你跟著我幹嘛？”哥舒夜仰起頭調笑道。

“小爺我樂意！”

哥舒夜無奈的搖搖頭道：“你出診還帶著阿墨，這麽招搖過市真的好嗎？”

方墨嵐自豪道：“阿墨自己會找地方不被發現的！”

“你下來吧。”哥舒夜道。

“你那些東西放在竹簍裏，阿墨載這麽多你也不嫌它累得慌。”

阿墨讚同的長鳴一聲。

方墨嵐撇撇嘴，帶著東西翻身跳了下去。

——哥舒夜第一次看方墨嵐施展輕功。

墨衣獵獵，若游魚遨游滄海，若飛鳥橫渡碧空，擊水兮萬裏，縱翼兮排雲。

踏月留香，醉墨龍躍，點墨山河，風流無邊。

方墨嵐輕輕落在麟駒身旁，哥舒夜向他伸出手。

“走，上馬。”

方墨嵐含笑上馬，忽的聽哥舒夜問道：

“那以後如何稱呼方大神醫呢？總不可能一直叫這個吧？”

“隨你。”方墨嵐想了想道；

“我叫你阿夜如何？”

“好。”哥舒夜應道。

“那我便喚你阿瑾吧。”

方墨嵐楞了楞，笑著應了。

方墨嵐，字瑾之，虧他還記著了。

以後江湖路，終有人陪著一同走。

彼時少年，尚不知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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