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湘妃竹·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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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清晨的霞光穿透雲層墜落人間, 微醺的光影透過斑駁的竹葉灑落在地,青翠的枝葉不堪風的曲折,從空中飄落。

“唰——唰——唰——”

利刃擦過竹片的細碎聲在晨光中有規律的響動, 大開的窗前, 中年男人專註的握著一個竹筒, 手中的刻刀在上面雕琢,一刀一刀幾乎沒有回頭的趨勢,早已爛熟於心般熟練專註。

以至於身後走近一個人都沒有察覺,眸中倒映著竹子上即將成型的仕女圖。

直到他刻下最後一筆,放下手中的東西伸了個懶腰, 才忽聞斜裏傳來一道清越的男聲:“這仕女之美堪稱最絕,眉若遠山、眼若近水、發若瀑布、耳若靈石, 靈動絕色。劉大哥很會刻仕女, 不知這一枚竹雕賣價幾何?”

“價值千金又分文不值。”劉輕竹回答。

他回過頭, 在寧懷赟驚訝的目光中說道:“竹雕之上的仕女並不美麗, 只因你住我這裏, 才會這麽誇讚,旁人定然是不屑一顧的。然於我而言, 這湘妃竹上所刻, 是我鐘情,是以價值千金。”

“非是如此,娥皇女英喪夫投江成就湘妃竹,這本是鐘情之物,刻上鐘情之人,比世間任何都要靈動出彩。”寧懷赟反駁。

說完這些, 他肅穆道:“我想問問劉大哥, 可願隨我們上山?”

劉輕竹一怔, 隨即想到了他們的打算,不讚同的皺眉道:“你們為什麽不能安分一點?老實呆幾天活下來比什麽都重要。再有七天會有一條商隊經過這裏,商隊的鏢師很是厲害,你們可以隨著他們離開,何必如此冒險?”

“萬一,背後之人朝我們動手呢?”寧懷赟反問。

他抱臂靠著桌椅,手中把玩著那把刻刀,在他手中旋轉出花。

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與其期盼背後之人的仁慈,不如主動揪出來。

而且……

“劉大哥說的商隊,如果是從禹濱城出來的那□□他們不會來了。那商隊的主家牽扯進官家事裏,為保安全已然停止了所有商路通行。”

寧懷赟將手中的刻刀丟回竹筒裏,與裏面的工具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他嘴角攜帶一抹微笑,眼中卻沒有絲毫溫度。

“怎會……”劉輕竹臉色微變。

他起身難以置信的看著寧懷赟,皺眉問:“你怎麽知道的?”

“因為那主家就是我家兄長,我正是因此才從禹濱城前往京都,一刻都不容耽誤。”

劉輕竹聽到這話,徘徊一瞬,咬牙點了點頭:“好,我隨你們上山。只是這山中竹林連綿,可能會白費勁。”

寧懷赟不在意:“總比坐以待斃好。”

同劉輕竹談妥,寧懷赟出房間前目光掃過桌上的東西,那個竹雕還擺在桌上,下邊的箱子裏交疊著許許多多的竹片,隱約能看見面上的仕女圖。

他收回目光,若有所思的出了門,院外顧祈霖正在竹子下,風吹動她的裙擺,鴉青色的道袍在風中鼓動。

“這裏面,有東西。”顧祈霖的手滑過竹身,她敲了敲裏面,敲出了些許水聲。

鼻尖似乎又縈繞著竹瀝的清香,混雜著酒味。

“在民間有一種竹酒,人們會在竹子還未長成前灌入酒水,隨著竹子生長在裏面發酵釀上一段時間,破開就成了竹酒。”

這院中足有十八棵竹木,含酒的有三株。

顧祈霖發現的時候,著實思考了一下。

人是沒有竹子那麽細的,以兇手的手法或許是將骨肉分離,劈開骨架剁碎血肉,再灌進竹子中。亦有可能劈開竹身塞入其中,再用特殊的方法令劈開的竹子合攏生長。

她思考著這些,等寧懷赟一靠近就迫不及待的說了。

寧懷赟得到提示,沈吟一下,讚同點頭:“這個方法倒是可信。”

不過沒有看到實物,所有的一切都是空談。

他與顧祈霖說了劉輕竹會一起上山之事,解釋道:“昨夜發生那種事,其他人恐怕不願意上山,好在劉大哥願意同去。”

有當地人帶著,總歸要輕易些。

他們交談一會,劉輕竹背著竹簍,腰間掛著一把竹刀出來了。

幾人踩著松軟的泥土往上走,竹葉落在地上早已變成泥土般難看的褐色,被他們踩在腳下,軟軟鋪了一路。

劉輕竹一邊帶著他們上山,一邊說:“沒想到顧氏的主家出了事,鎮上都還不知道,你們也先別說出去。”

“原先鎮上是能走願意走的都走了,現下出了這事,都盤算著要走。顧氏的商隊人數眾多,護衛的鏢師很是厲害,他們現下要走估計是要隨著商隊走的,若是讓他們知道商隊不來了,怕是要出事。”

劉輕竹有些憂愁,他今早出去過一回,隔壁幾家都盤算著要走。平常只是夜裏殺殺人,現下連跑出去的人都要殺了,大家難免心驚膽戰。

他也是聽嬸嬸們說起,才想起還有個商隊的事,可以讓兩人跟著離開。

“當初僥幸不願意走的是他們,而今僥幸要走的也是他們,感情好運都是他們的。”寧懷赟嗤笑一聲,倒是明白他們的想法。

也得虧是沒有鬼神,若商隊照常來,還真能讓他們跑掉,可惜時運不濟。

寧懷赟想了想,問:“你們鎮子除了竹雕,可還有其他謀生?”

劉輕竹搖搖頭,“這竹雕的手藝也是祖上傳下來的,要是有其他謀生,能走的早幾年就走光了。早幾年戰亂,我們這裏匪盜不少種什麽搶什麽,能活下來就艱難了,也就是三年前不打仗,又有顧氏的商隊從這裏經過,靠著商隊售賣竹雕日子才好過起來。”

“哦,那這三年你們鎮上沒出什麽事吧?”寧懷赟問。

劉輕竹看了他一眼,無奈苦笑:“我知道你想問什麽,說真的,我是真沒什麽頭緒。這三年仰仗官府剿匪,商隊通行,大家日子好起來都只想過日子,哪裏會去鬧事?若追溯到三年前,那事情可太多了。”

“匪盜做的事……”劉輕竹嘆了口氣,沒說下去,眉宇間藏著幾分不忍。

那就是三年前的事了。

寧懷赟深思著,三年前戰亂、匪盜,真有什麽事現在也說不清了。

一直安安靜靜的跟在他們身邊的顧祈霖沈默的走在路上,聽著兩人說話,突然腳步一頓問:“鎮上夜裏宵禁嗎?”

“宵禁?”劉輕竹楞了一下,“我們沒有這回事,不過夜裏也沒誰會出去就是。”

就見她回頭眺望,這個位置勉強能看到鎮子一角。

她再指了一個方向:“這是昨天發現屍體的地方。”

“你們其他屍體從哪裏發現的?”

劉輕竹連忙給她指路,粗略的憑借記憶指了一個方向。

他們找到屍體的距離有長有短,顧祈霖蹲下身撫開竹葉,用竹棍在泥地上畫方位。

依次劃上鎮子與竹林,寫出各自到鎮上的距離,她看著地上的圖許久在南北兩道門那裏畫了一下。

“你們鎮子只有一南一北兩道門,但竹林四面環鎮,到處都是。發現屍體的地方分布在南北兩側,東西兩面幾乎沒有。”顧祈霖看著地上的示意圖陷入了沈思:“你們平常砍竹子,最遠會去哪裏?”

劉輕竹想了想,畫出的範圍竟是比最遠的屍體發現地還要遠。

“雖說竹工一天走個來回,但不是什麽竹子都能用,有些竹子必須深入去找,也是因此一開始失蹤的竹工去了幾天沒回,我們也沒急著報官。只是沒想到,最後找到的會是屍體……”

他扯了扯嘴角,到底是笑不出來的。

“那看來,這個位置是那人能走的極限了。”

顧祈霖畫了兩個圈,南北各圈了一塊地方。

“太近不行,行動會被發現,太遠不行,他走不到那裏。在這個範圍找,至少得是一年以上的粗竹。”

太小的竹子上塞不進去的,篩選出範圍和竹齡,想找就很容易了。

劉輕竹看了看範圍,皺眉說:“雖然已經圈出地方來了,但範圍還是太大了,要不要找人……”

“不,找人可就打草驚蛇了。”寧懷赟搖了搖頭,他看了眼示意圖,差不多記下了。

“如果再死個人……”他低聲喃喃一句。

若是再死一個,他們有了準備,說不準能抓個現行。

等等!

“那人之前沒有殺過離開的人是吧?”他突然想到了。

劉輕竹沒聽清他之前那句,這句倒是聽清了。

“對,之前都是鎮裏殺人。”

“在那人的家裏殺的。”寧懷赟重覆道,他口中喃喃著,眸子微亮:“但這個人不是,他是我們屋外殺的,殺的時候只有我們兩個看到了剪影。”

劉輕竹遲疑點頭:“對,他是家中幼子,他……”

“他應該在自己家裏被殺。”顧祈霖接話。

她也明白了。

寧懷赟肯定道:“這人要麽是想大開殺戒,要麽是這個人多少與他有仇。”

“但為什麽,不在他家裏殺,跑我們面前?”

“若是尋常人遇見這種事,早就跑了吧?”

寧懷赟越說越覺得對,他迅速道:“別在林中打轉了,我們去他家裏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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