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西行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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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

嗩吶一響, 銅鈴聲聲。

銅錢紙在風中洋洋灑灑,猶如一場雪,散落在地上, 飄散在空中, 悠悠在空中打旋落下, 徒留一地淒楚,被腳印無情碾過。

只見一隊幾十人,皆是披麻戴孝,抗著棺材,舉著招魂幡, 渾身上下除了黑白再無其他顏色,在昏暗的天光下色彩都被鋪天蓋地的素白壓制, 只餘下一片淒涼。

只聽嗩吶開道, 前奏嗩吶一響足以振聾發聵, 淒厲悲苦的樂聲穿透雲層, 傳遞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悠悠消散在天地間。

素白的魂幡之下,身著喪服的女人頭戴白花, 雙手捧著靈位, 她眼眶紅腫,滿面悲苦,幾乎是要將淚水都流盡了一般。帶著家中幾位姊妹,一邊哭喪一邊將銅錢紙拋向空中。

飛揚的銅錢紙落在地上,被無情的踩在腳下,遠遠回望匯聚成一條詭異素白的通靈路。

他們在山間走著, 白幡在風中飄動, 棺木不曾落下大漢肩頭。

長長的送葬隊拖的很長很長, 領頭的女子麻木的跟隨長輩的唱和不斷跪地,分明是一場告別的儀式,所有人的目光中不見悲傷,眼神深處藏匿著深切的恐懼。

他們一路跪一路送,不知要走向何方。

唯有嗩吶聲聲不絕,迎著初生的太陽卻沒有悲傷,兀自的麻木恐懼。

叮鈴——叮鈴——

清脆的銅鈴穿透初晨的霧色,搖晃的馬車從遠方緩緩而來,明亮的燈盞在高架上晃動,“叮鈴叮鈴”一聲一聲,富有規律。

馬車從送葬的隊伍身邊走過,馬蹄踩上散落的銅錢紙,一隊縞素的隊伍悄無聲息的將目光放在馬車上。

在即將與隊伍徹底分離的一瞬間,最末尾的女人脫離了隊伍一躍沖到馬車前。

韁繩在一瞬間被迫收緊,馬蹄在空中踢踏,坐在外邊趕車的男人匆忙穩住駿馬,讓它往旁邊走上幾步,徹底遠離女人。

原以為只是一件意外,寧懷赟皺著眉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還未開口詢問,一只手搭在了馬車上,隨後,無數雙手攀扯了上來。

他一回頭,一只手落在他的肩上,無數雙手落在他的身上,他們攀扯著他,言語激烈。

“是不是他?!快抓住他!”

“師傅說往西走的就是,他定是妖,是師傅說的妖物!”

“都抓緊了,千萬不能讓他跑了!”

……

“什麽鬼!”寧懷赟莫名其妙被這群瘋子攀扯,一時眉頭緊皺,他左右一瞥,見全是些姑娘家難免束手束腳。

但他也不是好惹的,馬鞭一甩,他伸出長腿一掃,掃落一群人,再拉韁繩使馬兒動作起來,欲突圍出去。

卻不想那幾個擡棺大漢見此,竟是棺材也不擡了,隨手丟棄在路邊,奮不顧身阻攔在車前。

捧著靈位的女人亦將靈牌丟棄,從頭上拔下一支尖銳的發簪,抱著馬頭插入馬的脖頸,瞬時間駿馬嘶鳴,痛苦哀嚎。

寧懷赟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不要命的主,也顧不上其他,一直被塞進車廂的顧祈霖終於可以探出頭。

她一掃四周,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抗上了肩膀。

寧懷赟一手抗她,一手抽出木箱,毫不猶豫的棄車而去,跳車躲命。

那些人不依不饒,仍舊跟隨在他們身後,口中念念有詞。

寧懷赟暗罵一聲,不太能理解這是什麽情況。

顧祈霖扶著他的肩膀直起身,她伸手接住了一張從空中飄落的銅錢紙,擡頭往上看,飄飄揚揚的銅錢紙像是天上落下的雪花。

有人在山頂灑銅錢紙。

顧祈霖發現了這件事,她低頭發現這些銅錢紙不太對,接了幾張仔細看過,發現紙上用銀色墨勾勒著東西,像是某種替身的符文,在銅錢紙上看的並不清楚。

那些人追著他們跑,把送葬用的東西全部丟棄在路邊,顧祈霖覺得不對,拍了拍寧懷赟的肩膀。

“我們能不能去棺材那邊?”

“棺材?”寧懷赟回頭望了一下,覺得有些困難,但不是不可以。

他把顧祈霖就地放下,木箱往背上一背,在身上固定好之後,他伸手托住小姑娘的背部,繞過她的雙腿一把抱起,顧祈霖攬住他的脖子,幾乎肌膚相貼,溫熱的氣息近距離交織在一起。

來不及旖旎,這一番動作下那些人追了上來。

寧懷赟目光一掃,抱著人直沖旁邊的山崖,他並非要跑,起跳沖上山崖避開伸過來的手,踩著山崖的斜坡返身往回走。

借著力道飛躍在山崖之上,他疾步跑出數米,那群人又緊跟著回頭追逐著兩人。

頭頂突然落下一片陰影,伴隨飄飄揚揚的銅錢紙散落而下,一小隊人從山頂沖下,直擊兩人。

這般情急,寧懷赟雙手一拋,將懷中人拋出,他獨自從山崖落下沖進人群之中。

而顧祈霖在空中調整姿態,一手壓著頭上黑紗不動,寬大道袍在空中翩翩鼓動,像是一只展翅的蝴蝶。

她落地之後來不及回頭去看,沖至棺材前,一腳把棺材踢到山崖邊緣。

大聲呵斥道:“你們還不停下嗎?”

他們所在的地方是在山崖邊緣的一條小道上,一邊是下落的山崖,一邊是高聳的山坡,顧祈霖動作迅速,出乎眾人意料攜棺材以令眾人。

寧懷赟也在這時擺脫了人群的包圍,飛奔到顧祈霖的身邊,他扶了扶棺木,未想動作一頓,神色流露出些許詫異。

那棺材輕盈,不似躺了一具屍體,只消輕輕一推,就能推動。

兩人意識到這個情況,看這個送葬的隊伍皆有些茫然。

只見那群人之中走出一位披麻戴孝的少婦,正是之前捧著靈牌的那人,她雙目紅腫,面對丈夫棺木被挾持的境況不疾不徐,冷靜至極。

“你們大可以推下去,但你們也走不了了。”

“你們本來就不打算讓我們走。”寧懷赟聞言嗤笑一聲,對於這個威脅不屑一顧。

他目光掃過人群,撩起衣擺往棺材上一坐,比起方才被追堵的境況,反客為主道:“說說吧,為什麽追我們。”

對於他坐棺材的行為,若是尋常人早已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把他皮給扒了。可這家人先前丟棄棺材不說,而今也沒有多大反應,反而一副要與兩人死磕的模樣。

領頭的婦人說:“我們這是在除妖,妖孽,你害我夫君還想再辱他棺木嗎?”

顧祈霖:???

寧懷赟:???

縱使有千言萬語,都不能解釋寧懷赟此刻的心情,他神情覆雜,混雜了幾分驚異與麻木。

從殺人犯到現在的妖怪,寧懷赟自覺已經沒有什麽可以使他動容,他道:“老實交代吧,你們是被什麽巫師道士騙了,等見了官府我一定幫你們告上一狀。”

“呸!”大漢呸了一聲,滿臉憤恨厭惡:“勾引人的妖怪,去死吧!”

“燒死他!燒死他!”

一群人當即舉起東西,撿起地上的石頭,叫囂著“燒死他”,一邊朝兩人扔來。

寧懷赟猝不及防,躲開一塊石子之後眸色微沈,他拉過顧祈霖,一掌將棺材拍開,將棺蓋豎起擋在身前,卻不想回頭一瞥只覺得腦子一炸,險些被裏面的邪物嚇出毛病來。

只見那棺材之中躺著一個十分逼真的紙紮人,穿著精致的紙衣,假發散落在肩膀,一張慘白的臉上點著一雙墨點做的眼睛,雙頰飛起兩坨詭異的紅暈。

那墨點與人對視,反而因為過於逼真的眼睛而嚇人一跳,眼皮睫毛畫的分毫不差,其餘五官卻充斥著虛假的恐懼。

像是一只即將化人的紙人,擁有了人的雙眸與衣服。

所謂畫龍點睛,自古就有俏似活物的死物點上雙眸之後成精害人的故事。

而今紙人一顯與人過分相似的外表下,又處處表露出虛假,就在兩人一時無言,眾目睽睽之下那紙人突然做起,身姿僵硬,以一種仰臥起坐的方式直挺挺的直起上半身。

顧祈霖悚然一驚,恐懼之下本能一腳踹過去。

那棺材本就被她踹到崖邊,再遭一腳,噗通滾落山崖,棺材破碎的聲音一直墜落,直到一陣悶響再也沒有動靜。

兩人心思一松,反倒是輕松不少。

就在這時,擋著石頭的棺材板轟然倒塌。兩人回頭,猝不及防之下對上視線,就見那群人正面露驚恐的看著他們。

那目光像是在看剛施展妖法的鬼怪。

“妖…妖怪!”

“紙人坐起來了!妖怪,他們是妖怪!”

“該死的妖怪,快滾快滾!”

……

人群恐懼之下,畏懼、慌亂等情緒在人群中蔓延,有人顫抖著撿起地上的石子,有人則尖叫著逃開。

寧懷赟無語的看著那些人跑開的身影,分明是他們先動的手,這會才知道害怕了?

對剩下幾個人,他轉頭看了一眼,還未說出什麽話。

就見他們尖叫著跑開:“妖怪要吃人了!”

“快跑!快跑!”

只見夏風吹過,輕飄的銅錢紙在風中打著旋飛過。

方才好熱熱鬧鬧的小道上,瞬間只剩下兩個孤單迷茫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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