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判官筆·四

關燈
此地人人跪伏, 高呼“大人”,神情十分激動。

寧懷赟容色未變,從容淡定, 直將活判官旁邊的竹椅拉過來, 以袖子掃掃上面看不見的灰塵, 從外圍走來的顧祈霖按在上面。

他指搭椅背,身姿高挑,迎著明亮的烈陽微微一笑,挖坑埋人。

“判官老爺本事高強,不妨來瞧瞧我這師妹。”

顧祈霖一身鴉青道袍, 頭蒙面紗,一身氣質格外出眾, 不似尋常百姓。

她坐在椅子上不似活判官看她, 到似她居高臨下看著活判官, 兼之身後高挑男子護其左右, 氣勢十足。

活判官眼眸一瞥, 直跳起身橫臥床榻,一身動作幹脆利落, 像是憑空飛上去一般。

他翻身撐頭, 隨意擺手:“不看不看。”

旁有老人不滿怒斥:“判官老爺又豈是你們如此輕易能請動的?無禮之徒。”

“一條小黃魚如何?”寧懷赟並不在意,自顧自的報價。

躺著的人手指微動。

便又聽他幽幽一聲:“兩條。”

活判官微偏過身。

寧懷赟猛然上前壓著他的肩膀,一雙利眸在帷幔下湛湛幽深,眼角眉梢都沾染了肅殺之意,氣質從溫和瞬時變得尖銳淩厲。

“五條,你若算準了, 我便給你, 算不準……”

他忽而露出一個微笑, 將活判官被自己拉散的衣領細細整好,直起身道:“那我似乎也不能怎麽樣。”

活判官躺在席上,雙眸顫動,不斷的吞咽唾沫,好半晌才坐起身虛空點了點。

“把手伸出來吧。”

顧祈霖擡頭,只看到男人紗幔下線條流暢的下顎,她將手攤開。

活判官細細一看,雙眸淩亂轉動,許久才道:“你命中孤星,親緣淡泊,親人離散,對否?”

他目光看向這個奇怪的姑娘,只看她沈默許久,輕輕點頭。

他欲再探,許久不言,冷汗從鬢角落下。

寧懷赟催促著:“大人,看出什麽了嗎?”

催什麽催!活判官偏過頭小聲罵了聲娘,“呃,你,你現在是要去找親人?”

他磕磕絆絆的說著,卻不見這人有任何動靜。

目光在她身上的道袍掃了一圈,再看過面上黑紗,思及昨日於家夫婦所言,腦子轉動,便又多了幾分從容:“你是龍馬觀中的弟子,出來游歷,家中、師門有人亡故,對否?”

顧祈霖:“……”

活判官:“你所想的問題我已知曉了,然而天機不可洩露,節哀順變。”

寧懷赟突兀的笑出了聲。

他聲音悅耳,如玉石相擊,一聲輕笑短促愉悅,好似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

活判官一派竹席,站起身卻尷尬的發現自己並沒有對方高挑,被他一襯托自己好似無短身材,便又難堪的坐下。

“江湖騙子。”他輕聲開口。

拍了拍顧祈霖的肩膀,示意她可以走了。

顧祈霖站起身,她方走了兩步,才回頭淡聲開口:“我家沒死人,也並非龍馬觀弟子。”

活判官一時面色扭曲,難看至極。

他立刻站起身,大聲怒斥:“你命線短暫,親緣淡泊,命過煞星,註定親散早亡,孤寂死去!”

活判官一怒之下說出判詞,就將那古怪的男人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時氣勢徒然生變,不斷攀升,如高山玉樹,雪白修長的指搭在帷帽上。

彼時風微微吹過,露出下面星芒散去之餘黑夜的雙眸,正死死的盯著他瞧。面上雖無甚表情,卻叫人心驚肉跳,抑制不住退後的沖動。

“這話,我不喜歡。”寧懷赟淡淡開口,他松開手擡步往活判官走去。

被顧祈霖拉住了。

顧祈霖擡頭與他對視,搖了搖頭。

“我的命,不由他判。”

她硬拉著寧懷赟離開,拉扯了幾下,才終是把人拉動。

寧懷赟抿著唇,下顎緊緊繃著,因為因怒意熏染上緋紅,雙頰微微動著,似咬牙切齒。

“那由誰來判?”

他聲音低啞,透露出難以掩飾的怒意。

能由誰來判?誰來判都不能這麽說。

“那個賣刀的賒刀人,我的師傅,或是其他有本事的人。”顧祈霖認真的回答了這個問題,她告訴寧懷赟:“但最終只能有我能判。”

“師傅曾說,算命算命,也是判命。命裏的劫數是看不清的,若你命中註定有一劫難,便是你行善事積福積德、消災減禍,你也不知。你若去算,旁人不知你此災已消,只道你命中大劫,此劫脫口便會發生,這是判命,亦是宿命。

可師傅又說,判命與否是自己的抉擇,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信命不認命,所有的判詞就是虛妄,信命而不抗命,再壞的判詞都是真實。”

“我出生那年天下大旱,父母將我丟棄,師傅將我撿回時可憐我一身病骨,為我取名祈霖,即是祈求雨水亦是祈求老天眷顧之意。但他不要我認命,他教我君子以自強不息,他要我君子以厚德載物。”

“寧懷赟,我不會孤獨的死在山上,我要熱鬧的在人世間死去。”

她仰著頭,滿臉真誠,沒有一絲一毫對死亡的憂慮與對判詞的擔憂。

她的內心至善至美,能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即便是出生被拋棄也沒有任何的怨恨。

如此純粹,如此自在。

如同山間的一縷清風,一棵翠竹,一片露珠。

顧祈霖不是陽春白雪,沒有詠絮之才,從下山之後看向世間的第一眼就是純粹的,不沾染絲毫的喜惡。

她不要孤獨的死在山上,她想死在熱鬧的人世間。

寧懷赟看著她,眼底微光浮動,他擡起手又覺得突兀,在空中徒勞的滑動幾下又尷尬的落下。

半晌才輕聲開口:“我聽不得他這樣說……”

“何況你這麽小,說什麽死不死的,聽起來就不好聽。”

又說她小!顧祈霖鼓了鼓腮幫子,有些不服氣。

擡眸卻見他星眸專註微光湧動,充斥著認真:“他是江湖騙子,氣不過故意這麽說的,我知道,但我不喜歡聽。”

“如果不是你攔著,我得把他攤給砸了。”

曾經以風雅高潔著稱的太子殿下,儒雅隨和之名流傳天下的時候可曾想過今日,他如此深切的仇恨著一個江湖騙子氣急之下的妄言。

顧祈霖“嗯”了一下,她略偏頭凝視著遠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半晌才牽起他的衣角,兩人衣袖晃動間那片衣角收入袖中,遠遠瞧去竟不能分辨衣袖底下可是雙手相牽。

只是方才的熱意從臉上一直蔓延至胸膛。

顧祈霖摸了摸胸口,腳步晃了晃,斜飛一眼凝視著男人的身影。

她又有些失神了。

·

“小哥,麻煩抓藥。”

空蕩蕩的醫館裏,學徒小哥正撐著胳膊打哈欠,突然聽到一聲細細弱弱的聲音。

他睜開眼一瞧,入眼是個清秀可人的小姑娘,卻好似見了鬼一般忙把人往外趕。

“你來這裏做什麽?都說了,你兄長的死與我們醫館無關,錢也賠了,你們家還想坑什麽?!”

學徒滿臉氣憤,見於沛兒不動,他也不敢上手深怕被訛上,只是目光中難免帶上幾分怒意。

於沛兒忙搖頭,雙目盈淚磕磕絆絆的說:“對、對不起,我不是,我知道不管你們的事,我……我是來抓藥的。”

學徒拔高聲音驅趕:“抓藥?抓什麽藥?我們家不歡迎你,你快走吧!”

這聲音把裏面的大夫喊出來了,那大夫不過中年,氣質沈穩,眼神飽經風霜。看見於沛兒也不激動,好聲好氣的問:“你家讓你來抓藥?”

於沛兒搖搖頭:“不,不是,是給我嫂嫂抓。”

她從懷中掏出一張黃符紙,磕磕絆絆說要抓藥,大夫起先還以為她被什麽江湖騙子給騙了,打開一瞧卻認真了神情。

“這是小產後養身子的藥,可不能亂吃,你從哪裏弄來的方子?”

“我、我家,我家昨日借住了位女道長,她好心開的。”於沛兒小聲解釋,又焦急的從懷裏掏出攢了許久的銀錢。

銅板一枚一枚很珍惜的放在櫃臺上,她目露祈求可憐道:“我知道我爹娘不好,對不起大家,給你們添麻煩了,能不能,能不能把藥賣給我?我會給錢的,不會和別人說。”

學徒數了錢,不屑道:“你爹娘剛從我們醫館撈了一筆,又想白嫖嗎?這錢連一副藥都買不到。”

“好了!別說了。”大夫呵斥一句,轉頭看著難堪的雙目盈淚的於沛兒嘆息道:“這樣,我給你抓一副,能喝三天,你……”

話沒說完,於沛兒連忙鞠躬道謝:“謝謝謝謝,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缺的錢我一定會補上的。”

看著她提著一包藥離開,學徒憤憤不平:“師傅!你幹嘛要好心。她家人不講理,自己落水死了怪誰,非要說我們醫館把人治死了,現在還有臉找我們抓藥!”

“好了,最近的醫館除了我們這裏得走上一日,他家大媳婦那日小產沒找過大夫,要路過的坤道好心開方子,估計是不給看的,也是造孽。”

大夫搖搖頭,於家看著富貴,磋磨媳婦是出了名的,於家媳婦落水滑胎寒氣入體,連個藥都要女兒掏私房錢來抓,實在苛刻。

“這事別說出去。”

學徒憤憤不平,哼了一聲:“我才不說呢,免得他們家賴上我們。”

正說著,一輛驢車停在了門口。

·

“嫂嫂,你看我把藥抓回來了。”於沛兒急匆匆的跑進院子,發覺爹娘不在家才敢與嫂子分享自己的喜悅,偷偷露出藥包的一角。

於家媳婦神色麻木冷淡,低頭搓著衣服:“家裏煎藥爹娘會忌諱,知道是給我買的會生氣,退回去。”

於沛兒又想要哭了,自從兄長走後她總是想哭,具體因為什麽她也說不上來。

“我不告訴爹娘,我找隔壁家偷偷煎,不會讓爹娘發現的,嫂嫂……”

“退回去!”於家媳婦一丟手中的衣服,咚的一聲巨響。

於沛兒被嚇了一跳,她憋著淚好懸沒哭出聲。

緊接著又是咚的一聲悶響,兩人轉頭只見墻邊地上落著整整齊齊的十個紙包,外邊沾了灰,東西被紙包的嚴嚴實實一點沒撒出來。

於家媳婦撿起紙包,上面疊著一張黃符紙,展開是一行字,兩人都不認識。

但於沛兒一見到這紙立刻就沖了出去,遠遠的能聽見鈴聲“叮當——叮當——”一聲一聲,越走越遠。

逐漸就消失不見了。

作者有話說:

判命這事有這個說法,就是一個人命裏有一劫,你可能說做好事積福把這個劫給弄沒了,但是你命盤裏是看不出來的,你去算別人能算到你命裏有這個劫,但他們不知道你這個劫因為你做好事已經沒了,那他們一說你有劫難,這劫就又回來了。

之前有個真實案例,是一個算命的大師給一個人算他十年後有殺生之禍,那個人就出家吃齋念佛去了,結果十年後他啥事沒有,一怒之下把算命的給殺了,那他得抵命啊,這兜兜轉轉又回來了

我當時問了我懂這個的姐妹,很難說他這劫到底怎麽回事,可能說算命的算的劫不是這個,他吃齋念佛躲過去了,結果他殺人又抵回來了,就躲不過去

家裏煮藥忌諱我們這裏有這個說法,好像是什麽病氣?我小時候留守兒童過年去大姨家過,那個時候生病吃中藥就怕我大姨忌諱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