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錯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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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飛機,就有安排好的車來接他們,幾十個人,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器具,一輛大巴就把他們拉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建在山腳下的別墅,用老式的青磚,砌出歐式的風格,獨具時代特色的民國建築。

一到地兒,工作人員各司其職,各自忙碌開了,演員們則被叫到導演跟前聆聽指導。

眼前的這位大導演名叫施大年,是導演界的一棵常青樹,他的作品不多,有時一兩年拍一部,有時五六年才有一部,但每一部都廣受好評,都能讓獎杯收到手軟。總而言之,這是一位重質不重量,十分愛惜自己羽毛的大導演。

溫以言放下的心又高高懸起,名導的戲可不好拍啊,亞歷山大!

“進了劇組就好好努力,做的不好沒關系,大家一起來克服。”施導笑嘻嘻的,再配上他胖乎乎的身材,看著挺和氣的像個彌勒佛,他繼續:“但是呢,工作態度一定要端正,我們劇組不收混日子的人!要是被趕出去了,相信別的劇組再要請你,可就得掂量掂量了啊!”

赤果果的威脅有木有!

眾配角頓時肅然起敬,點頭稱是,表示那態度必須好,絕對讓施導滿意,用了這次,下回還想用。

施導滿意地點點頭,雙下巴一顫一顫的,他大手一揮,“好了,都回去休息吧,準備準備,明早開拍第一場戲。”

眾配角聽話的離開,簡直像是被教導處主任訓話的小學生,完全不敢反駁。

第二天,連老天爺都在幫忙,天空一片灰蒙,而這種沈悶壓抑的氛圍,正是影片所需要的。

溫以言飾演的小探警名叫徐浩然,取自浩然天地,正氣長存,寓意很好,可這世間種種,又豈是非正即邪,非善即惡的?

“叮鈴鈴鈴……”炎熱的夏天,煩躁的電話鈴聲。

“餵……是,是,這裏是依蘭公安局……什麽?江潮公館出大事啦……”

局長大人面容冷峻,豆大的汗從額頭上滾落,他一把抓住桌上的帽子,略一遲疑:“小徐也一起去吧。”

徐浩然感覺到氣氛的凝重,嚴肅地跟在局長後面。

公安局裏唯一一輛汽車行駛在空曠又顛簸的小路上,除了司機,局長大人、小徐探警,還有另外兩名探長。他們痛苦地擠在狹小的車廂裏,汗水與香煙混雜的異味沖擊著脆弱的嗅覺。車外有風吹進來,卻絲毫不覺得清爽,反而悶熱得緊。

李探長呼出一口氣,一股煙味襲來,徐浩然不動聲色的屏住呼吸。“大熱天的,到底出什麽事了?”

“去了就知道。”局長不願多說。

李探長是個暴脾氣,他煩躁的咒罵:“有錢人真tmd矯情,一點點小事就……”

“不是小事。”局長大人打斷李探長,“這回,可不是小事。”

車廂裏陷入沈默,只餘粗重的呼吸聲,以及簌簌的風聲。

感覺已經離小鎮很遠,才終於抵達了某山腳下的江潮公館。

“局長大人,請跟我來,這邊。”年過花甲的管家迅速在前面帶路。

還未走進房間,一股惡臭夾雜著血腥味撲面而來,熏得人腦袋發暈。

“嘔……”李探長已經光榮的趴下。反倒是局長大人和一直沈默不語的張探長,走上前去查看屍體。

“死者女性,年齡約40-43歲,咽喉部位有大面積砍傷……”張探長小心地將屍體反過來,用指肚按壓屍斑,“除去咽喉部位,死者身中一十八刀,主要集中在腹部,有大量的出血。死因……需要進一步檢查才能判斷。”

張探長翻開死者的眼皮,仔細檢查,又在爬滿蛆蟲的屍體上反覆查探,仿佛他面前的不是一具死狀可怖的屍體,而是一個幹幹凈凈的假人。

他頭也不擡,繼續:“屍僵高度發展,指壓屍斑完全褪色,角膜高度渾濁,局部出現*性綠斑……”檢查了許久,才擡頭看看窗外,“按照現在的天氣來看,死者大約死了十五到十八個小時。”

“也就是說,死者的死亡時間在昨天下午兩點到五點之間。”局長大人忍不住抽了支煙,“白管家,我們出去說話。”

徐浩然頓時猶豫了,他是跟著局長出去詢問管家,還是繼續欣賞張探長檢驗屍體?

“楞著做什麽,還不幫張大神探做屍檢記錄?”李探長臉色陰沈的可怕,斜眼瞧著徐浩然手忙腳亂的拿出筆記本,大步離開兇案現場。

“我再說一遍,你盡量把這些記錄下來。”

“是!”

“死者……”徐浩然強忍住嘔吐的沖動,臉色慘白的做記錄。

仿佛過了好幾個小時,張探長終於起身,仔細看來,他也不是那麽若無其事,至少臉色挺蒼白。

“好了?”局長還在抽煙。

“是。”張探長惜字如金,只是眉頭微不可見的皺了皺眉。

“諸位慢走,我們老爺不日會去貴局拜訪,希望那時能有結果。”老管家弓著身,態度恭敬又強硬,“老奴還要去照顧內子和小少爺,恕不奉陪。”

“恩。”

張探長留守,順便等待還在路上的小探警。局長大人帶著李探長和徐浩然先走一步。

汽車駛離了江潮公館,徐浩然從車窗裏回望這座森然的建築,仿佛一只巨大的食人怪,正張大了嘴巴等待它的獵物。

夜,才正要開始,天空卻已經陰沈的可怕……

白聞宇穿著一身軍裝,既有東北漢子的粗獷,又有江南文人的氣節。他打扮得一絲不茍,是個十分嚴謹的人。

“許久不見。內子的事情有眉目了嗎?”白聞宇單刀直入。

局長大人抽了一口煙,並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他直接示意徐浩然給白家家主講講案子的進展。

“白夫人的致命傷在咽喉處,死亡時間在八月十三號下午兩點到五點之間。期間,由於白管家和他夫人,也就是尊夫人的女仆蘭姨,請假回家探望重病的兒子,這段時間,就只有尊夫人和白公子在家。”

徐浩然擡頭看了眼白聞宇,他聽得很專註。

“我們的第一條線索,是郵遞員陳進發提供的。他在昨天中午來公安局,聲稱自己在八月十三號下午兩點,有送過兩封信到江潮公館,當時尊夫人一切如常。”

“唔,繼續。”白家主右手握拳,中指曲起,有節湊的輕敲桌面。

“我們搜查了尊夫人的房間,只在抽屜裏找到了其中一封,是林芳女士寫給尊夫人的。信中主要講了……”徐浩然猶豫著要不要講出來。

“講了什麽?說!”白聞宇看了徐浩然一眼,平靜的給出答案。

“信上說,說您在盛京有……”有小三?還是二奶?或者稱統稱為其他女人?

“……行了,我知道了,還有呢?”白聞宇忍不住抽起了煙。

“第二條線索,是白管家提供的。白管家在李探長的逼問下,終於說出——他和蘭姨會時不時的找借口外出,並且第二天才會回到江潮公館,那是為了夫人留下時間……幽會情夫……”

徐浩然吞了吞口水,生怕被人戴了綠帽子的白家主暴怒,但其實並沒有,他顯得很平靜。

“有了這條線索,我們抓來了私塾先生嚴守義,他已經承認與尊夫人的……私情,但是他也聲稱自己離開時,尊夫人還活著。”

“還有?”

“是。還有一條線索,是鎮上的典當行提供的,那裏的呂師傅聲稱,當天五點多鐘的時候,一名行色匆匆的中年男子典當了一塊貴重的懷表,他不經意間發現此人衣物上有血跡,覺得此事可疑。而我們抓到了呂師傅口中的男子,他叫白輝,自稱是您堂哥……而且他到江潮公館的時候,尊夫人已經遇害。他只是見財起意,偷了屋裏的懷表。”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所以,你們的結論呢?”白聞宇吐出一口煙。

徐浩然為難的看了看局長大人。三名犯罪嫌疑人,誰都沒有不在場證明,誰也不能證明自己是清白的。

一直沈默不語的局長大人發話了:“小徐你先出去吧。”

屋裏只剩下兩個人,氣氛很是凝重。

“你想說什麽?”白家主率先打破沈默。

局長大人從抽屜裏取出兩頁紙,遞給白聞宇。“此事就算了吧。”

白聞宇險些捏碎了紙,因為上面赫然寫著——白夫人與小和民族的人有所接觸,案發當天,從江潮公館撥出去的電話,聯系的也是小和奸細!

一瞬間,白聞宇憤怒地扭曲了臉。

他冒著生命危險只為保家衛國,掙得一份軍功,好庇護家族和子孫。她倒好,享受著白家的榮耀與尊敬,暗地裏卻做著毀家滅國的蠢事!

她和他沒有共同語言,他不怪她,因為那是歷史遺留問題,“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思想已然根深蒂固;她背著他和其他男人好上了,沒關系,是他常年在外,沒有做到一個丈夫應盡的責任。

可是千不該萬不該,她不能觸碰“叛國”的這條底線,那是身為一個中國人無論如何都不可饒恕的錯誤!

白聞宇強迫自己深呼吸,迅速鎮定下來。白夫人的死,已經不需要真相大白了。

“聞宇啊,這事兒一旦和小和民族扯上關系,你如何能全身而退?你覺得張總司令知道了會怎麽做?”

張總司令就是張學良,時任東北保安軍總司令。一個多月前,張學良電告東北政務委員會——此時如與小和民族開戰,我方必敗。敗則將被要求割地償款,東北將萬劫不覆。亟宜力避免沖突,以公理為周旋。

白聞宇分明從這“不抵抗政策”中看到了東北乃至全國各地的淪陷。

比起對張學良盲目信任,堅定服從命令的戰士而言,他心中更覺悲哀,那是一種明明知道大廈將傾,他卻無法力挽狂瀾的無能為力。

更何況,上級都不會喜歡與自己對著幹的屬下。

白聞宇抽完最後一口煙,深深嘆了口氣,眉宇間盡是化不開的愁緒。他將煙頭在白瓷煙灰缸裏碾了碾,然後起身。

“我走了,把這身軍裝換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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