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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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兒,象是終於想起了什麽,艱難地吐出兩個字:“戴雪?”

他醒了!他還記得自己!聽他親口喚出自己的名字,戴雪頓時熱淚縱橫,曾以為再也等不到這一天……戴雪手忙腳亂地去拭淚,眼淚卻越擦越多,幹脆撩起衣襟,雙手蒙著臉,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好容易平靜一點,淚眼朦朧中去看蕭暉,蕭暉已移開了視線,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戴雪擦去眼淚,這些日子聚集心頭有千言萬語,真正面對他卻什麽都說不出,“你,你總算醒了……”想告訴他這些天發生的事,但怕他聽到莫無傷的死訊傷心難過,又猶豫不決。

蕭暉靜靜地躺了一陣,忽問:“是你救了我?”

戴雪點點頭,想想又搖了搖頭。

蕭暉又問:“為什麽救我?”

“我……我……因為,我……”沒想到蕭暉會問這個,戴雪竟答不上來,想告訴他自己的刻骨思念,想告訴他不會再向他覆仇,卻開不了口,今天來說這些似乎已經太晚太晚了……戴雪的雙手緊緊抓住床邊,關節都已泛白。

蕭暉的嘴角動了動,象笑卻更象是哭,擠出幾個字:“你殺了我吧!”

戴雪一震,擡頭去看蕭暉,那雙眼睛暗淡無光,早沒有了昔日的光彩。戴雪含淚道:“我知道你受了……”他本想說“我知道你受了許多苦”,但忽一轉念,以蕭暉的性子,怕是最恨他人的憐憫同情。尤其他受了冷焰那些非人的淩辱折磨,正是與自己當年易地而處,更會把自己的關心當成嘲弄,趕緊住口。

蕭暉又道:“你不是一直要殺我麽?為什麽不動手?”

戴雪滿心酸楚:“我知道你恨我。”

蕭暉搖了搖頭,道:“倘若能死在你手上,我不恨你,只會感激你……你若讓我活在世上,我定會恨你,我多活一日,便多恨你一分。”說完閉上眼睛,再不看戴雪一眼。

蕭暉中氣虛弱,這幾句話雖說得十分吃力,卻清清楚楚,直如一把利刃,生生插入戴雪的心窩,將那顆心攪成了千千萬萬的碎片,散落一地,再也拼不到一起……日日盼他醒來,他醒後卻是這番情形,哀莫大於心死……想到那漆黑陰森的地牢,戴雪打了個寒戰,此時此刻他的心情自己本該清清楚楚,就算從人間地獄中逃出生天,但再也不是當初那神采飛揚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英俠……如今他萬念俱灰,要怎樣才能喚醒他活下去的勇氣?不然縱有神醫妙藥,又怎能回天?

戴雪握緊了拳頭,蹙眉沈思,忽然猛地沖上去搖了蕭暉幾下,蕭暉被他搖得不耐,睜開了眼,戴雪大聲道:“蕭暉,雖然你是我仇人,但我一直以為你是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值得欽佩尊敬,沒想到卻是個懦夫!冷焰已經死了,你師父莫前輩為了救你,不惜與冷焰同歸於盡,你怎能因為受了冷焰的折磨,要一心求死?”其實莫無傷死時並不知蕭暉仍活著,戴雪故意用此激他,又抽出無情劍來,“你看看,無情劍就在這裏,你師父死前留下遺言,要你繼承衣缽,持此劍將無情派發揚光大,你怎能辜負他的期望?”

蕭暉看到無情劍,臉色略變了變,但很快恢覆木然。“既然冷焰已死,師父的仇也不用報了。我已成廢人,又早被師父逐出門墻,若由我執掌無情派,只會讓無情派蒙羞,談什麽發揚光大?”

戴雪一時無言以對,莫說蕭暉現在武功全失,就算有朝一日他功力恢覆如初,但在幽冥山莊那一段不堪的經歷若有人傳了出去,曾蒙受此奇恥大辱,他又怎能以一派掌門的身份在江湖上行走?戴雪本對江湖的名利爭鬥毫無興趣,嘆口氣,再一想,他就算沒有武功,自己練了天罡神功,找一處不為人知的地方和他隱居,也未嘗不可,就象當時在雪峰下的山谷中,從此再無煩憂……想到這,戴雪心裏隱隱歡喜,但一擡頭看到蕭暉枯槁慘白的面容,這點微弱的欣喜如淒風冷雨中搖曳的燭火,轉眼就熄滅了。以蕭暉往日的驕傲,他豈願受自己的保護,一生寄居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何況他畢竟是自己的殺父仇人,若一生與他廝守相伴,日後又有何面目到地下去見父親?

戴雪思前想後,心亂如麻,情不自禁地去握蕭暉的手,蕭暉卻微微蹙眉,戴雪才記起他剛接了骨,必定疼痛難忍,忙縮了手。蕭暉又閉上了眼睛。戴雪久久地註視著他,面前這人毫無生氣,手足俱殘,瘦骨嶙峋,除了一點微弱呼吸,和死人幾無區別。一時間,戴雪轉過千百念頭,也許他說得對,與其生不如死地活著受苦,不如讓他離去,還更為仁慈……反正他若死了,自己也不會在這塵世中多流連一天,愛他恨他,但這麽多年,他竟已成了自己活在世上唯一的理由……

戴雪慢慢地舉起無情劍,劍尖幽幽的一點藍光明滅,如地獄冥火閃爍,藍光一寸寸逼近蕭暉的咽喉,卻在離他只有三寸遠之處停了下來,遲遲不能刺下……想再多看他一眼,等到地下才不會忘記……蕭暉似乎未曾察覺,躺著一動不動。過了良久,蕭暉睜開眼睛,道:“還不動手?”

戴雪吸一口氣,右手卻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突然瞥見卷起的袖口處露出的幾條刀疤。戴雪猛想起前幾個月一個人在斷魂崖上度日如年,那些失去蕭暉的日子裏錐心泣血的痛……蒼天有眼,聽到了自己的心聲,既然再次活著見到他,怎能就此放棄?不管付出多少代價,也絕不能就任他求死……戴雪冷靜下來,放下手,沈聲道:“我不能殺你。”

蕭暉沒有說話,靜靜地等他下文。

六十三 視同陌路

戴雪心知此時若向他表白愛意,他絕對不會接受,沈思片刻,咬牙道:“蕭暉,劍雖無情人有情,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你雖然殺了我父親,但三番五次舍命救了我,你現今重傷未愈,我不能趁人之危,就算要動手也要等到你傷好之後我們堂堂正正地比過。你如果恨我,等你傷好了再殺了我!”說完這幾句話,戴雪手心濕滑,已滿是汗水。

蕭暉慘然一笑,道:“你既然救了我,我們之間算是扯平了,你如果要殺我,我受不受傷又有什麽區別?你如果不願動手,就趁早走遠點,我不想再見到你。”他似乎覺得已說得太多,隨即抿緊了嘴唇。

戴雪再也聽不下去,沖口叫道:“蕭暉,你不要做出這副樣子!你的經歷我也曾有過!我曾在同一間地牢裏被關了整整三個月,在幽冥山莊被冷焰折磨了足足兩年!但那時我從沒有尋死覓活,我都能活下來,你為什麽不能??你還不如我嗎?”戴雪一口氣將壓在心底最深處的話喊出來,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轉身奔出屋外。卻未看到身後的蕭暉眼眸有一抹覆雜的光芒閃過。

戴雪靠著一棵大樹,雙腿一軟,緩緩地蹲了下去,雙手捂著臉,心裏如翻江倒海一般,想哭卻又沒有一滴眼淚……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戴雪擡頭一看,正是崔神醫,而東方發白,漫長的一夜又過去了。

戴雪忙站起來行禮:“前輩這麽早就起來了?”

崔神醫道:“小娃娃,你一個人在這裏傷心什麽?難道是怕我救不活他?”

戴雪臉上猶帶淚痕,勉強笑笑,掩飾道:“不……不是,但前輩,他的一身武功,難道就一點希望都沒有了嗎?懇請前輩……”說著便要跪下。

崔神醫拉起他,道:“我既然答應救他,便自然會盡力,你不用再求,若治不好,你求也無用。”停了一下,見戴雪滿臉失望,又道:“也不是全然無法可想,他元氣大損,若培本固元,慢慢調養,假以時日,或許有恢覆的一天。但需要的藥卻不好找,等他的傷口拆了線,我便下山去尋藥。”

戴雪大喜,忙跪下砰砰地磕了幾個響頭,道:“不敢勞煩前輩,需要用什麽藥,就讓晚輩去尋好了。”

崔神醫卻道:“你不懂醫理,找來怕不合我用,還是我自去妥當。你也不要高興得太早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還說不準有幾分把握。你去準備一下,早飯後我來為他接腿骨。”

戴雪回到蕭暉的臥房中,蕭暉似已睡熟,正有一縷朝陽的光芒從窗戶斜透進來,照在他臉上,陽光下蕭暉的臉色更顯蒼白。戴雪忽然發現那一頭黑發中竟有了幾根銀絲,明晃晃的極是刺眼,心中一酸,上前去想為他拔下,手指順著他發梢拂過,卻發現掌中已多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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