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再遇3

關燈
情緒不高,日子也過得極為平淡漫長。百無聊賴之際周汀予想出去轉轉換個心情,卻總在院內撞見神神道道的父親以挑剔的目光投向自己,厭煩之餘,也失了出門的興致。

大抵深閨婦人的生活也不過如了吧,守著窗兒,獨自哀戚。

清風自來一別後,何以喚就似人間蒸發般,杳無音信,可每當周汀予倚著窗臺看見院墻,腦中卻下意識浮現何以喚那張人畜無害的臉的時候,才嘆口氣,郁結地發現——自己想念那家夥了。

"求之不得,輾轉反側"

在某種層面上來說,陸今是。

何以喚……好像……也是……

"不是要報答我的嗎?人呢?言而無信非君子,何以喚啊何以喚,想不到你是這樣的人!

"周汀予舞著剪刀將面前開得正盛的蘭草修的稀巴爛,還一直念念有詞,"肯定是和你小姑娘和好了,才不搭理我,你也太目光短淺了吧,她都放棄你了,你還和她破鏡重圓?"

腦內忽得靈光一現——汕垠坊!何以喚心上人不就住汕垠坊嘛!

也不知道是出於哪種心態,周汀予突然精神飽滿,分分鐘捯飭好自己,想出門找找看,何以喚的心上人,究竟是什麽模樣。

汕垠坊不比普通的街坊,在此落戶的人家,非富即貴。也因此,坊內府邸常年大門緊閉,生怕有不速之客前來造次。

寬闊的街道冷冷清清的,白日晃晃,全照耀在周汀予一人身上,慷慨得很。

雖好歹在汕垠坊住了二十年,但街坊鄰居為避免官商互通,牟取暴利或權職這樣的風言風語滋生,從來不會相互串門,就算路上偶遇,也不怎麽寒暄——這是常態,周汀予早已習慣。

不過,如此一來,想找個人,還是個姑娘,可就難上加難了。周汀予不得小聲盤算著——

"住這和皇家沾邊的適齡女孩,我多少都知道。可她們這些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哪有機會結識異鄉的男子,要嫁也是嫁家族選定的良婿,不可能不可能。

還有一些商賈,劉家小姐年關上就八擡大轎走了,方家小姐……好像還是小丫頭片子吧……李家的……李家的小姐我還真沒見過……不會就是她吧?"

管她是不是,看看再說。於是乎,周汀予深吸一口氣,來到李宅門前,人生中第一次拜訪鄰居,還指名道姓要見人閨女,他也是很緊張的。

"咚、咚、"門環扣擊木制門板的聲音。

"誰?"門吱一聲被拉開一個小縫,一個精瘦的男人探出頭來。

"周汀予,你家小姐在嗎?"他厚著臉皮說道。

"國舅家的公子啊——"男人打量著周汀予,心裏鄙夷得很——你周汀予誰不知道,風評極差,竟勾搭到我家小姐頭上了!

"她在家嗎?"周汀予知道這人腦子裏在想什麽,這樣的面孔他沒少見,自己也不是那種睚眥必報的人,還是弄完正事比較重要。

男人看周汀予態度還算不錯,竟沒有和自己一個下人擺少爺架子,就說:"容我通報一聲,還麻煩周少爺門口稍等。"

等了好一陣,李家小姐出來的時候,周汀予嚇了一跳——這哪像正經人家小姐啊!

濃妝艷抹風騷無比,還沒跨出門就著急撲向自己,青樓姑娘都不帶這麽直白的!

何以喚那樣的書生受得了這種類型?

周汀予想想都覺得可怕……

一呲溜,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回了家,灌了幾大口水,周汀予還感覺驚魂未定——現在黃花大閨女都變成這樣了!?罪過罪過……

突然,一碟精致的淡黃色栗粉糕闖入視線,不需想,是憐兒琢磨出了新花樣,送食來了。"少爺,賞臉嘗嘗看有什麽不同之處。"

憐兒在烹制糕點這方面,相較宮廷禦廚,有過之而無不及——少了份規矩,多了份用心,周汀予向來喜歡得很。

嘗了嘗,品評道:"更甘甜了些,回味無窮。你廚藝是又精進了。"

"果真?"憐兒喜上眉梢。

周汀予點了點頭。又看憐兒年輕爛漫,乖巧懂事,一個念頭猛地掠過腦海——條件全符合,憐兒會不會是何以喚要找的人?

"憐兒,你有心上人嗎?"周汀予想著想著就挑了個縫開始問了。

"啊?"被問到敏感話題,她手裏的托盤險些沒拿住,又不敢說假話,只微微低下頭悻悻道:"有。"

"你近日可見過他?"

憐兒如實點頭。

"真的嗎?"

憐兒頓時慌張了,惶恐回答道:"奴婢不敢欺瞞少爺!"

"沒事沒事。"周汀予意識到自己問得太緊了,溫和了些,"那……你前幾日夜裏睡的可好?天氣暖了,厚被子也該換了。"

他本來想問,何以喚翻墻那天的事她知不知道,可又覺得這樣把何以喚全盤托出太過直白,於是話裏拐了個彎。

"少爺掛念,奴婢一切都好。"

也是,老爺少爺住正院,丫鬟小廝住偏院,相隔那麽遠,聽不到動靜很正常。

"那還有最後一件事。前幾天,就是我穿了公主送的蘇白衣裳的那天,你幹嘛去了?"

憐兒奇怪,少爺一直不愛管束丫鬟的自由,今日怎麽詢問起這個了?"您出門後不久,我就被老爺叫去謄抄經書了。"

"所以你才一直沒能出門?"

"是。"

"下去吧。"

"是。"

那就是憐兒了——

周汀予感覺一口悶氣堵在胸前憋屈得慌,想排解,卻使不上一點勁兒——

果真啊,為送信而來,我看他翻墻根本不是想撿信,就是想進來送信,我就說,大半夜黑燈瞎火的,誰沒事拿個情書在街上瞎溜達,想是花前月下,最適合情侶相約!還說見什麽心上人,要是憐兒真來了,還不得尷尬死。

"何以喚啊何以喚,我把你當朋友,你與我直說心上人是憐兒不就完了,何必拐彎抹角地扯謊,還避我不見呢?"

屋內,周汀予轉來轉去,踢翻了好幾個花瓶,還把何以喚從頭到尾罵了個遍,卻仍是堵得慌,一口氣上不來就會猝死過去的那種,堵得慌。

怕是以後,也無法一如既往地看待憐兒了吧。

醒時相交飲,醉後各分散,這句話簡直是為他倆量身定做的。

也不知怎的,周汀予現在很想去清風自來,叫一壺和那天一樣的又烈又辣的酒,灌醉自己。

……

清風自來,座無虛席,人人把酒當歌,唯獨周汀予手裏握著一罐酒,癱倒在桌子上,爛醉如泥。

三四個空酒罐七歪八扭地倒在桌面,墨綠瓷杯也落在地上碎成好幾片,整個場面,看上去狼狽不堪。

"這酒,不對啊……"周汀予迷迷糊糊灌下一口,"怎麽喝了這麽多才醉……"

"何以喚,你真不夠意思……

"最近是我人生的低谷,你不知道嗎?你這時候闖進來,我以為我可以不用那麽愁了……

"嗝——

"結果,結果你卻是早早認識的憐兒,和她雙宿雙飛去了,根本沒想過我……根本沒有……虧我……虧我拿你當朋友!

"……"

幾近兩炷香時間,不省人事的周汀予一直抱怨不斷,怕是醉後又跺腳又拍桌子的架勢惹擾了鄰桌客人吟詩作賦的雅興,那人怒氣沖沖地走到周汀予桌前,幾乎是想把他扔出清風自來,可手心還沒碰到周汀予衣領,手背就被一顆遠處飛來的石子擊中。

他猛"哇"一下縮回手,然後惡狠狠看向幾尺外偷襲他的人,罵到:"你哪來的?多管什麽閑事?"

"到底是誰多管閑事?"滿眼淩厲,仿佛殺心已起。

"……"那客人後退一步,咕嚕了一口口水。

他本就是瞧周汀予孤身一人才裝腔作勢,慶幸紈絝公子也有落到自己手裏的一天,就算是為伸張正義,也要教訓教訓他,不想卻碰到了個刺頭,自然不敢硬碰硬,於是滿臉堆笑,哆嗦著嘴角乖乖認慫——"我!

我多管閑事,周公子我是認得的,故交!我倆是故交!"邊說還邊伸出手抹平他衣服上的褶皺獻媚。

"一派胡言!滾!"低吼,中氣十足。

那人灰溜溜跑了後,鄰近幾桌的客人也悻悻溜了,畢竟來者不善,惹不起惹不起。

"竟然如此爛醉。"

何以喚今日穿了身絳色的衣裳,斂起目光來,仿佛地獄羅剎,委實是又兇又冷,怪不得嚇跑了許多人。

"是我來晚了。"他看著癱睡的周汀予,眼神裏是心疼,又滿含自責。

"騙我……都騙我……"周汀予鎖著眉頭夢囈。

何以喚很想伸手撫平他的憂愁,可又心虛得很。畢竟,自己從頭到尾都在騙他。

被凝視的人啊,他的眼裏藏有無邊風月,走過四季,霧霭虹霓,不及萬一。

當歸山上的故事很久以前就發生了,只是有人忘得幹凈,有人記得清晰,記得的人將故事塵封,苦等相遇,忘卻的人孑然一身,不明所以。

何以喚一直都是何以喚,周汀予卻是嶄新的周汀予,雪泥鴻爪隨著轉世的齒輪被壓進黃土裏,換了身份,換了性情,可眉目裏的那片清明卻始終消散不了。

靜靜守著久別重逢的人,無情光陰似乎都會停滯。何以喚想起當年剛來當歸山腰,有一間四面漏風的破竹屋——

那時候,屋主人還不肯認他當徒弟。

他問屋主人:"為什麽要住在半山腰?"

屋主人說:"因為懶。"

又問:"為什麽屋子這麽破?"

屋主人又說:"懶得去修。"

最後還是何以喚自己一把泥巴一把土地修好了屋子,他倆才不至於慘到一下雨就床頭屋漏無幹處。

可後來何以喚才知道為什麽他們要住在半山腰——山頂鎮壓了只山靈,沒空地方了;

而屋主人流於表面的懶惰全是假象——他守著這只山靈,其實片刻不曾歇息。

而這一切,卻自己弄砸了。

屋主人辛苦維持了許多年的平衡,他付出了那麽多的心血,卻是被自己弄砸了。

最後,安寧沒了,屋主人也沒了。

自己,終生贖罪。

何以喚眼角有些濕了,眼睛裏卻不是悲傷扼腕,而是時光荏苒卻不敢忘懷的追悔與堅決——

苦心孤詣,熬過滄海桑田,事到如今,步步為營也好,如履薄冰也罷,何以喚不過分,他想挽回的只有一個人而已。

冪籬遮面不是何以喚故弄玄虛,他是有些怕,怕周汀予若一開始就看了自己的臉,瑣碎的記憶片段在腦內閃現無法自控怎麽辦。

何以喚犯過錯,他不敢冒險。

第一次見面劍拔弩張不歡而散,周汀予對蒙面人印象極差。

不是什麽好法子,何以喚又不得不改頭換面,佯裝成純良無害的少年書生去走進周汀予,了解他這一世的苦辣酸甜。

重拾舊河山很難,願青天白日在上,能不負這份良苦用心。

"該送你回家了,睡在這兒容易著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