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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稱呼介紹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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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緊似一陣的絞痛起來。熱熱的東西順著大腿緩緩流下,芳華悶哼一聲倒了下去。東城搶上前來將他抱起,忽見他 瞋目裂眥拼盡全力恨恨叫道:“易飛鸞,易飛鸞,我要你死,我要你死!”憶昔望著眾人蜂擁而去,蜿蜒淋漓的血水灑了一路。手背上的青筋驟然暴起,布滿血絲的眼中那一抹狠色,嚇得躲在旁邊的小黃門連連後退。

果如雲夫人所料,芳華脈象紊亂血流不止,已現昏迷之狀,孩子當真保不住了。清禪暗自道了聲僥幸,若非先前的那兩丸藥墊底,此刻早已一失兩命了。迅速開了催生的方子,命人熬藥燒熱水。又使人拿了厚厚的大疊細軟草紙,鋪在芳華身下。清禪同勿念憶昔三人,關閉所有的門窗嚴陣以待。

芳華吃下藥約有一盞茶的功夫,便開始發作起來。酸脹墜痛愈加劇烈,他似乎感覺到腹中的孩子在裏面痛苦掙紮,被那一劑藥無情的,從他身體裏硬生生剝離出去。憶昔見他滿臉是汗指節發白,死命的抓著身下的被褥,咬著牙竭力忍耐,不由勸道:“四公子何必苦自己,若是疼得厲害便大聲喊出來,或許還好些。”芳華睜著失神的眸子望著他,忽然扯了他的袖子喘籲籲:“伴伴你莫走,你莫走!你……你不是要……要看我的……我的孩子嗎?他這……這會子便要出……出來了,你看看他長的……長的可否壯實?是像我多些還……還是……還是像泊然多些?伴伴,伴伴……”憶昔見他神情恍惚說話語無倫次,口內連連喚著時鳴不休。想起那人此刻,正獨自冷清清躺在棺木中,不由淚如雨下。也不再顧忌什麽,伸手將芳華摟住。一面與他拭汗一面哽咽著對清禪勿念道:“時翔不在了,四公子便是時鳴唯一的掛念。望你二人施展拳腳,務必要保住他。”這裏話音未落,便見芳華仰頭一聲慘呼。眾人慌忙看時,只見勿念手上已托著一團血肉,竟是一個已成形的女嬰。

憶昔才要松口氣,不料芳華又掙紮起來。清禪在他仍舊聳起的腹上摸了摸,大驚失色道:“了不得,還有一個!”勿念咬牙道:“作孽呀,作孽呀!上天既賜予他孩子,又何必收回?”此時芳華臉上血色褪盡。憶昔覺得,他抓著自己的手漸漸松開,神志也模糊起來。那個孩子已看見了頭頂,若不及時將其娩出只怕會出大事。清禪慌忙將一塊參片,叫芳華含在舌下。憶昔情急中,拍著芳華的肩大聲道:“如今孩子沒了,四公子便不想對子叔官人有所交代?”芳華嘴上不說,對鳳弦的思念牽掛卻是與日俱增。此時陡然聽到他的名字,心上狠狠的一揪。緩緩睜開眼,撕裂般的疼痛由下至上直沖頭頂。本能的想要蜷縮身體,因為沒有力氣只能抽搐不停。清禪推揉他的小腹,以促使胎兒盡快娩出。憶昔拿了熱手巾為芳華拭汗,不時在他耳邊提起鳳弦。

芳華的聲音不斷的傳出來,東城同雲夫人焦躁不安的,來回在門外踱步。兄+弟在裏頭命懸一線,自家除了幹著急,竟無半點解救之法。又想起鳳弦,東城慌亂內疚中不免又添了幾分怨氣。

當年喪父之痛,雲夫人至今未能完全釋懷。自從聽芳華喚過她的名字,那熟悉的聲音幾乎叫她悲不能抑無法自持。父親短暫一生命運多舛,多半皆因會護她而至,如今再世為人依舊磨難不斷。思前想後,一雙美目包著兩灣清泉盈盈欲滴。從未見她這般驚慌無助,弄得豪英與懷君兩個也緊張起來。不等豪英上前寬慰,猛聽裏頭芳華帶著哭腔尖聲喚著泊然。雲夫人渾身一顫,淚珠盡灑衣襟。

自那日傍晚便下起了雨,後半夜雨勢加大,直落了兩日才勉強收住。芳華雖已清醒,卻安靜的怕人。憶昔擇了日子下葬,他同清禪都想再送時鳴最後一程。若瞞住芳華只得留一人在府內,正左右為難,小黃門過來傳話說,芳華叫他們安心前去,二人雖感詫異好歹松下口氣。

又隔兩日,芳華才肯慢慢開口說話。他打定主意,要手刃飛鸞替時鳴與自己那對龍鳳胎報仇。當下最要緊的,便是快些養好身子。芳華強迫自己將靜下心來調養,絕口不提時鳴與鳳弦。只是每每午夜醒來便再難入睡,重覆的夢境叫他驚恐莫名。明明白白看見時鳴,一左一右抱著兩個嬰兒望著自己笑。鳳弦從他身後轉過來,小心的抱起其中一個,滿面喜色的逗弄著。芳華張著手撲過去,卻被憑空出現的一條河攔住去路。河水漆黑一片深不見底,四周陰風驟起。黑霧將他二人同孩子一並吞沒,天地間只剩下自己一人,芳華大驚失色之下陡然驚醒。時鳴與孩子已經不在了,鳳弦怎的會同他們在一處?莫非他也遭了不測?

憶昔雖在外間屋上夜,卻無法替代時鳴的位置。他見芳華對雲夫人的話倒肯聽從,私下求她多多去寬慰芳華。於是雲夫人千方百計旁敲側擊的,將芳華心中苦水慢慢引出。至此,她才曉得了芳華的真實身份。前一世無心接觸皇權,被迫卷入後宮爭亂。這一世雖與皇家扯上了血脈緣份,卻仍舊深受其害。雲夫人暗自拿定了主意,無論用什麽手段,管他什麽廢太子現太子,必要芳華得償所願。心中悲愁怨氣終能發散出來。一心報仇的意念,加上宮中帶來的珍貴藥材,芳華幾乎被掏空的身子漸漸有了起色。

四月初五立夏,再有數日芳華便可滿月,行動起居已漸漸恢覆如常。在此期間,每隔四五日便有君上著人前來探望,卻不敢將芳華小產之事回奏。各處緝拿飛鸞的官軍,仍無消息傳來。芳華一則報仇心切,二則憂心鳳弦安危,日日坐臥不寧。憶昔時常來往府衙探聽消息,每每無功而返。

東城見芳華已無大礙,身邊又有眾人相護,這才放下心往京中南朝家裏報喪。驚聞噩耗,合家傷痛自不必說。所幸下面還有一個兄弟和妹子,不至父母老來無人奉養。東城實在愧疚,總要為他家做些什方能安心。雖知南朝並不看重名利,仍往宮中求見君上稟明經過。君上很是感動,當即下旨追封南朝為正四品輕車都尉。又賜下金銀無數,由上林帶人親自送往南朝府中。

君上問起芳華近況,東城觀他氣色比先時好了許多,想是已無大礙。曉得此事瞞不住,便小心緩緩告知。君上又驚又痛,若非蒼鸞與上林陳述厲害再三苦勸,只怕立時便要親自出京探望。東城更是指天發誓芳華已無性命之憂,只需慢慢調養便可康覆。君上慢慢冷靜下來吩咐說,待芳華滿月後立即護送回宮。

趁著午後陽光充足,芳華緊催著人燒水沐浴更衣。這裏頭發尚在半幹,不想懷君一腳跨進來。芳華請他坐了問有何事?憶昔見他看了自己一眼,忙放下手巾退出去。懷君幾步來至芳華身邊,壓低聲氣道:“我聽說你想手刃前太子,果然有此膽量?”沒頭沒腦的話弄得芳華一楞。懷君扶著他的肩道:“你猜我今日看見誰了?”芳華微微仰首,見他神情嚴肅不像玩笑直催他快講。懷君道:“便是你心心念念的子叔鳳弦。”芳華驚得一張嘴,便被早有提防的懷君一把捂住,輕輕噓了聲松開手道:“適才遠遠的看見他,還以為花了眼。一路跟過去好個僻靜所在,果然中隱隱於市。哼,那些酒囊飯袋日日往外頭尋人,再不想人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芳華猛地起身,抓了他的手急問事情經過。懷君道:“不過無意撞上的。我看他去了四五間藥鋪,又買了許多熟食。一路小心跟過去,左繞右繞委實難找的很。青天白日的又不好越墻而入,還好他又出去了一趟,我這才有機會進去。”芳華沈著臉盯著他道:“你看見了什麽?”懷君皺了皺眉道:“我看見窗下竹榻上躺著一個人。”芳華急問是誰,懷君聽他聲音有些發顫,抓著自己腕子的手又涼又濕,忙安慰道:“你那仇人的畫像我也曾見過,這個人……這個人半邊臉已然發黑,像是中了毒。究竟是不是易飛鸞,只等你前去一看便知。”芳華也不答話,扯了他往外便走。

懷君用力將他按著坐下道:“你可想好了。那人果然是易飛鸞,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到爽快。只是……子叔鳳弦同他在一處這許久……”芳華聽他來說此事,心上便有些發涼。那人若是飛鸞他必殺之,鳳弦為何助其逃走,亦要當面問明。若果然三心二意舊情難忘,罷了,只怪我左芳華有眼無珠不識人心。我便與他一刀兩斷,生生世世永不相見!才發了狠心,又想起勿念的話來:“泊然定不負守真。”芳華微微合了眼,再睜開時混亂糾結的情緒被堅定所替代。

懷君聽他道:“他果真是易飛鸞又中毒不能動彈,那便是天在助我,你只需盡力纏住鳳弦便好。”懷君故意道:“打人無好拳,我若是傷了他你莫來相怪才好。”芳華明知他一句玩笑話仍回道:“休傷他性命。”懷君嗤的一聲笑出來,自袖中摸出一把短小的匕首遞與芳華道:“看你一派斯文兩手無力,殺過人嗎?”芳華接過藏好,瞥他一眼道:“我從未殺過人,只殺過畜牲!”懷君聽他弦外之音正待細問,芳華轉身正色道:“和大官若要相隨也不必阻攔,以免惹他懷疑。”懷君道:“我娘說,他的功夫比那姓薛的還要高。我看他與井管事交情匪淺,不如……”芳華搖頭道:“伴伴的仇自當我去報,何必牽扯旁人?”懷君皺眉道:“子叔鳳弦與我在伯仲之間,他若在跟去……”芳華沈吟片刻,附在他耳邊低語兩句。二人商量已畢,芳華綰發更衣定了定神,慢慢走出去。

一番爭執,憶昔只得命人駕了牛車自己一人跟著出去。

眼看便到了那條街上,芳華忽然要往茶樓小坐,三人一前一後上了二樓雅座。待夥計退下,芳華端了茶碗才吃一口,便捂著胸口伏在桌上。憶昔狠吃一驚,慌忙上前將他抱住。不及開口,忽見他猛地睜開雙眼,一塊香噴噴的手帕子,直接按在臉上。憶昔尚未露出驚訝的表情,頸後隨即一麻,懷君托著他慢慢放倒在地。

芳華隨了懷君,在迷宮般的小巷中走了好一會子,方看見一座極不起眼的院落。大門露出底色,獸環銹跡斑斑。懷君輕而易舉的擰斷了鎖頭,拉著芳華輕手輕腳的進去。一棵不算粗壯的楊樹下,立著三四間青瓦房。懷君朝開著窗戶的那間指了指,芳華屏住氣息上前一看,不提防到唬了一跳。原來,裏面躺著的人左半邊臉肌膚已呈青黑色,右邊臉還勉強能看出當年的容貌。懷君見芳華陰沈著臉快步進去,衣角帶起的風似乎有股寒氣,料定此人便是易飛鸞。<a

第五十四回 臨終一搏得承諾 萬般不舍離故土

飛鸞昏昏沈沈只覺身上一陣發涼,半睜著眼待看清面前之人,竟咧著嘴笑起來。窗外的懷君被那詭異的笑容,弄的直皺眉頭。

記得第一次同飛鸞會面是在左相府。如斯神仙般人物站在鳳弦身側,令芳華自嘆不如,甚至感到莫名的嫉妒。後來因言語意見不和,不免對他有些許失望。

第二次在飛鸞生日之時。他與鳳弦姍姍來遲,攜手步入蘭熏殿。一身華服滿面春風,殿中燈火輝煌,越發將他襯得絢麗奪目。彼時,芳華已從詠歌處得知他二人的過往,胸口泛酸又覺不甘心。本想出去避一避,誰知那腳卻不由自主走到鳳弦身後。二人月下表明心跡,可一聽說飛鸞跌傷了,鳳弦便心急火燎的趕過去。芳華似乎感到飛鸞站在不遠處,帶著勝利的微笑看著自己。

第三次是在流霞殿,桂聖人大喪之時。芳華與飛鸞行兄+弟之禮,他語氣雖親切,眼眸深處卻藏著冷淡疏離,和更為覆雜的情緒。

城外遇襲,芳華不是沒有懷疑過飛鸞。一則無有憑證、二則著實不曾想到,他會為爭奪鳳弦不惜取人性命。等到飛鸞陰狠冷血的一面暴露無遺,將自己逼得退無可退。時翔命喪他手,視作親人的時鳴,也因他之故與自己陰陽兩隔。辛苦守護的一雙兒女也胎死腹中,可憐竟未能看上一眼。芳華不明白。人心豈可如此歹毒?本要當面質問與他,果真見了面,便只剩下鋪天蓋地的恨意。

飛鸞見芳華已拔出匕首,眼神倒映著寒光,整張臉顯得有些扭曲。忽然註意到,他原該凸起的腹部,此時卻變得平坦如初。飛鸞心上已了然,緩緩道:“不曾想你我還有相見之日,難為你找過來。”懷君在窗外道:“休與他啰嗦,還不趕緊動手?”飛鸞看也不看他,仍望著芳華道:“當初只顧意氣用事,竟害他到如此地步。蒼鸞命鳳弦殺我,本想就此贖罪。不料,他卻將我騙出宮灌醉,暗中帶出京去。”說道這裏,飛鸞神色漸漸柔和起來,接著道:“原來他心裏還是有我的,也不枉我為他煞費苦心機關算盡。”看著芳華手背上的青筋,飛鸞得意的笑道:“連蒼鸞也看出鳳弦對我舊情難忘。他是決計不會對我下手的,因此將計就計在城外伏擊。哼哼,為防我逃脫,那些人刀劍上皆用劇毒餵過。鳳弦雖拼力相護,奈何我酒醉站立不穩,手上被劃破了皮。多虧他當機立斷,砍去那截手指方暫時保住性命。又不念舊惡一路為我尋醫問藥,聽說這城裏有位名醫,便帶我過來了。誰知城內到處貼了緝拿我的畫像,不得已尋了僻靜院落住下。我如今不能動彈,難為鳳弦竟不嫌棄,餵飯餵藥擦身換衣……”芳華死死瞪著眼前之人,胸口起伏不定匕首越捏越緊。後面的話一句也不曾聽進去。

長久的牽掛與思念,只能在背人處暗自垂淚。父兄靈堂上對鳳弦的違心之言,叫芳華至今心存愧疚。當日小產,如同在鬼門關走了一遭。聲聲喚著泊然,唯恐此時便去了,留下他孤獨一人如何是好?卻不料他竟在這裏,“不辭辛勞”服侍自己的仇人。氣惱、傷心、委屈、怨恨,芳華只覺胸口快要被沖炸了。

正在此時,忽聽門外一個熟悉的聲音大喝一聲。懷君聽得腦後風聲不對,急忙側身躲閃,旋即反撲上去。芳華聽著那聲音兀自發楞,飛鸞陡然雙目圓睜使出渾身之力,抓著他的手猛力往前一送。芳華立足不穩撲倒在他身上。“噗”的一聲悶響,匕首已沒入飛鸞的胸口。芳華始料未及,見他近在咫尺的臉上仍帶著笑容,斷斷續續的道:“鳳弦……親口……親口答應過我,今世還……還了你的……你的情,來……來世便……便與我再……再續前緣。呵呵,雖心有不甘好……好歹得了……得了他一句承諾。你當著……當著他的面殺……殺了我,不知……不知他是如何……看待……與你?若從此……從此離你而……去,我……我或許心……心上稍有安慰。”芳華萬萬不曾料到,飛鸞到此刻還在使詭計,甚至不惜賠上自家性命。

“你這個瘋子,瘋子!”芳華掙開飛鸞抓得死緊的手,沖出門去喝住打鬥的兩人。不想門外,憶昔同雲夫人也搶了進來。望著芳華沾滿鮮血的雙手,鳳弦頭皮一陣發炸,不及多想便沖了進去。

芳華被他撞得站立不穩,往後連退數步。呆著臉,慢慢轉頭望過去。只見鳳弦跪伏在榻前,飛鸞撐著最後一口氣,在他耳邊道:“別……別忘了你……你答應我……我的,鳳弦,鳳弦……鳳……”仿佛一聲嘆息戛然而止,而那雙渾濁的眼睛,依舊不舍閉上。自逃出京城,二人幾乎相依為命。今時今日的朝夕相處,遠非當年宮中無憂歲月可比。沒有了身份的束縛,經歷過事故變遷。鳳弦真真切切感受到,飛鸞對他的一片真心。盡管他對芳華一如既往,不曾有半點改變。對於飛鸞的怨恨,早已化作滿腔憐惜。只想陪著他靜靜走完最後一程,無論如何也不曾料到,結束他生命的竟然是芳華。

輕輕拂過飛鸞雙眸,誰知他依然望著自己。鳳弦挨近他耳邊輕聲道:“我答應過你決不反悔。”不等鳳弦伸手,那雙眼睛已緩緩閉合在一起。鳳弦含淚拔出匕首扔在地上,將被子蓋住飛鸞的臉。可嘆身份尊崇的太子殿下,只為胸中一點癡念竟落得如此結果。

鳳弦將將立起身,便被沖進來的懷君當胸一把抓住,扯到芳華身前道:“左芳華在這裏,你眼睛瞎了嗎?他為你受了多少苦難,你不聞不問,到對這個禍害上心得很!別忘了,你今日之處境皆是拜他所賜。井管事為救芳華重傷不治而亡,他因悲痛過度小產,你的一雙兒女就怎麽沒了。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到還在……到還在這裏為仇人送終!”鳳弦已認出,懷君便是當日救兄長的那位少年。只是不明白,他怎麽會同芳華在一起?憶昔趕過來,好歹勸懷君松開手,將芳華數月來的經歷簡略一說。鳳弦方才急昏了頭,到此時才註意到,那人本該身懷六甲的肚腹,卻平坦如初。

時鳴對芳華於父兄無疑,孩子更是他連著血脈的骨肉,難怪他動了殺機。那些日子他是怎麽熬過來的?日夜懸心芳華與孩子的安危,總想著一家團圓能見見孩子,誰料竟是如此結局。轉頭望向榻上之人,鳳弦一時滿口苦澀百感交集。眼前立著的,是自己朝思暮想牽腸掛肚的愛人。去歲秋末出征,回來後只在靈堂匆匆一眼而過。都道是久別重逢,乃人生最快意之事。可眼前的境況卻叫鳳弦痛苦矛盾不堪。

鳳弦微微向前伸出手,被芳華冷冷的避開。他側身往前幾步,彎腰拾起地上帶血的匕首,斬斷衣袍下擺一角,拋在鳳弦面前轉身便走。鳳弦心痛如裂正欲去追,忽然瞥見飛鸞露在被外的半截袖子,那腳下便如生釘一般。

雲夫人見芳華滿手的血,忙將他攔住。往後頭尋了水與他洗幹凈,吩咐懷君道:“車便停在大路旁。好好的送他回去,若再出什麽餿主意,可仔細你的皮!”那懷君方才還氣勢洶洶,這會子連眼皮也不敢擡一下,扶了芳華慢慢出去。

你道雲夫人同憶昔因何會來?芳華雖恢覆得不錯,到底沒有滿月,憶昔自然不肯放他出去。知道攔不住,一面拖延時間,一面悄悄使人去請雲夫人,偏巧她出府去了。回來的時候正看見牛車出了後院門。一問忙跟了上去。

憶昔被芳華用計迷倒,雲夫人尾隨而至將他救醒,二人不動聲色跟了上去。不想路上遇著迎親的隊伍被岔開,正自東張西望,憶昔猛然看見不遠處走來的鳳弦,當下大吃一驚。與雲夫人使個眼色,悄悄隨在後面。

鳳弦從憶昔處得知,這位容貌姝麗的“年輕”女子,經釋懷君的母親,忙上前行大禮以謝她鼎力相助芳華。雲夫人雖不認得這少年,心上總覺得有幾分熟悉。方才她一直在觀察鳳弦,大概已猜到他的身份。遙想當年伯父廉松風,雖為宦者卻儀表非凡勇冠三軍。這少年容貌俊雅猶勝伯父。懷君曾說,鳳弦與他只在伯仲之間。方才觀他二人過招,子叔鳳弦比他反更勝一籌。想是認出懷君,雖然急著進去救人,下手處仍對他留有餘地,心懷仁厚與伯父一般無二。雲夫人很是滿意,不過,當看見芳華割袍斷義,臉色灰敗地走出來。心上頓時替他二人的將來,感到一陣不安。芳華眼中決絕之情,又似當年父親的堅強。那是個難尋的溫和之人,卻是柔中帶剛剛中有韌的本性。

此時見鳳弦要與自己行禮,忙往側裏踏開一步,雙手虛虛往前一托。鳳弦只覺被什麽擋住,往後退了兩步。方才曉得,這位看似嬌滴滴的娘子,竟是個深藏不露的高人。

雲夫人看著他道:“你二人幾番波折,好容易團聚了,卻要為個死人恩斷義絕分道揚鑣?何況此人也是你的仇人。”說道這裏,又將鳳弦看兩眼道:“他如今一敗塗地命在旦夕,你還肯不離不棄相伴,莫非當真是舊情難忘?”鳳弦哀嘆一聲道:“我對芳華從未改變。對飛鸞,今生只限於兄+弟之情。我……我只是可憐他,困身情海作繭自縛。”雲夫人翠眉一蹙道:“既如此,因何方才不追他回來好生解釋?你……你還是怨他殺了……”鳳弦一陣沈默。雲夫人臉色本已有些難看,忽然想到什麽方緩和下來,開口道:“你擔心做兄弟的殺了哥哥,傳出去不好聽。”鳳弦同憶昔吃了一驚,齊齊望著她。雲夫人道:“不必大驚小怪,自然是芳華告訴我的。就算他不說,宮中高品內臣貼身服侍左右,皇帝又常常差人過來探望。如此待遇即便不是皇子,也必是得寵的宗室皇親。”又瞧著鳳弦道:“你還沒回答我的話了?”

鳳弦嘆口氣半響方道:“還說這些有什麽用?他……他一錯再錯已無法彌補,如今算是以命抵命。他雖被廢畢竟還是皇子身份,上面自然是要追查的。他們兄+弟相殘,飛鸞奪權篡政,諸事皆因我而起,還是我一力承擔了吧。”說罷望著憶昔道:“勞煩和大官往府衙傳信,我在此等候。”又轉向雲夫人施禮道:“守真如此信任夫人,想必連我的事也一並知道的。我的名聲本已不堪,如今又殺了廢太子。即便僥幸不死,只怕牢獄之災也是躲不過的。是是非非皆因我而起,到也無有怨言。只是害他兄+弟死的死傷的傷……我……我才是罪魁禍首。如今乾坤覆位大局安定,守真不日亦要重回郡王府。飛鸞已讓官家寒心,若得知守真……守真殺了他,你叫他為人父的怎麽想?那榜文上說務必要活捉飛鸞,可見官家並未對他完全斷絕父子之情。如今飛鸞已死,官家尚有守真可承歡膝下。唉,就讓他們父慈子孝好生過吧,不必在牽扯我進來引人非議。”

雲夫人聽得甚是滿意,眼神有意無意的往院門口一掃,問道:“聽你之言,字字句句皆是為他著想。你……你果然舍得與芳華從此成為路人?皇帝既肯應允你二人來往,必是個開明的,他怎麽會怪罪與你了?”鳳弦擺首道:“守真與官家不得以自幼分離,因生得容貌異於常人,又遭無端非議。我只說從此護他愛他,卻不想我竟為他招致無妄之災。”鳳弦眼中淚光閃動,忍了忍接著道:“守真自小多病,郡王待他比那幾位兄長還要嬌寵。他也是有舉人功名的,到肯……到肯為我放下顏面懷孕生子。這份情義無以為報,唯有……”話未講完,憶昔便開口道:“罷了,罷了,這等好事還需小人來應承方好。我這便去府衙自首,人是我殺的,與你們無幹。”說罷也往門口瞥了一眼。雲夫人忽然笑道:“你還不出來攔著,果然要等他做了階下囚才來後悔不成?”鳳弦側頭望去,只見芳華被懷君拉著緩緩走進來。

那懷君笑對他道:“如何?背後方能聽真言,險些錯怪了好人。只是年紀輕輕的竟這般迂腐,也怨不得旁人誤會。”又轉身扯住雲夫人,腆著臉邀功道:“兒子挽救了一段大好姻緣,娘不想著賞點什麽?”雲夫人含笑一指點在他眉心道:“我還沒怪你擅作主張,你反倒來討賞?罷了,功過相抵我不罰你便是。”說罷挽了他的手。正要同憶昔退出去,好容那兩個訴訴衷腸。忽聽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二三十個官軍朝這邊趕過來。眾人皆有些錯愕,不等芳華反應過來,鳳弦已將他扯到身後。那溫暖的氣息,與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如此場景唯在夢中才有。雖然對他的怨恨一時無法消除,可望著與自己交握的手,忍了許久的淚紛紛墜落。

憶昔同懷君往院門口立定,雲夫人放下帷帽的輕紗靜觀其變。領頭之人,正是那日上山來見芳華的武巡檢。憶昔著了便服他兩個又並不相識,武巡檢卻認出了懷君。據他說有人來報,這裏出了命案,死了的人極像廢太子。懷君向憶昔指了指道:“此位乃是宮中內克典使和大官,你自去問他好了。”武巡檢聽說慌忙過來見禮。憶昔倒也不否認,只是將事情全攬在了自家身上。芳華在裏頭聽見,正要跑出來為他辯解,卻被鳳弦一指點暈。

懷君抱了芳華同雲夫人往外走,只等上了牛車才問起他的身世,又道:“娘如何曉得皇帝的心思?走得如此放心。”雲夫人輕輕撫了撫芳華瘦削的臉道:“一國之君能放下顏面,默許自家兒子同另一男子相戀,並且還要為他懷孕生子。開明倒在其次。皇帝自覺對不住此子,因此格外的寵愛,又怎麽會殺了他所愛之人?”懷君道:“那和憶昔豈不做了替罪羊?”雲夫人笑著擺首道:“不然。廢太子軟禁君父意欲篡位,此乃十惡不赦之罪。便是生擒活捉,亦未見得有活路。據我看皇帝心懷仁善,和憶昔又是他的心腹,何必又將他在折損去?只是……”雲夫人眉頭忽然輕輕一皺,道:“這官軍來得太過蹊蹺,我竟未能察覺院外還有其他的人。但願此事莫要橫生枝節才好。”懷君看了看芳華,默默的點了點頭。

武巡檢親自拿著畫像辨認過屍身,因天氣較熱趕緊入了棺。只是鳳弦同憶昔互相爭執,都說是自家殺的,這到難住了他。雖然廢太子已亡,不過好歹事情有了結果,且將他二人交與上面再說。鳳弦問起報信之人,武巡檢說,那人將他們引到此處便跑開了。話音未落便同憶昔的目光撞在一處,身子微微一縮。

二人隨武巡檢回到府衙,錢知州只是略問了問便罷。雖暫且將他們收監,卻命人將牢裏打掃幹凈,重新安置了床鋪,飲食上更是好魚好肉相待。

回想方才怪異之處,鳳弦心上漸漸不安起來。他們所居之處偏僻難尋,就算自己不曾察覺有人跟蹤,難道憶昔與雲夫人也未察覺?屋內情形院外之人如何得知?芳華被抱出來,那武巡檢只是看了他一眼,並未多問一句話。鳳弦確定四周無人,將心中疑惑說與憶昔知道。憶昔沈吟許久方道:“莫非有人在監視四公子的舉動?”鳳弦一驚,與芳華為敵者除去飛鸞還會有誰?兩人頓時皆沈默無語。鳳弦冥思苦想似乎有些頭緒,臉色也越發的難看起來。壓低聲氣道:“今日之舉只為做實一件事,要讓人知道是守真親手殺了廢太子。但最終的目地還是想叫官家知道,”憶昔經他提醒陡然醒悟,猛地起身道:“你是說……太子蒼鸞?”鳳弦微微頷首,將蒼鸞命人伏擊飛鸞一事告知,又道:“他雖已為太子,然,皇帝之璽才是他所想。只是官家春秋鼎盛,他再也沒有耐心等下去。此舉必是要亂官家心智,好趁機竊權。”憶昔望向頭頂一角天空,長嘆一聲暗自道:“自郡王身故,官家便已心灰意冷,退位是遲早的。比起先帝,官家仁慈有餘剛強不足,過一過清靜日子未嘗不是件好事。”鳳弦領教過蒼鸞的手段,曉得他每行一步必有周全的安排。只怕明日午後,官家便會知道此事,如今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芳華醒來正欲前往府衙,錢知州便已使人來只會說,廢太子雖是皇子,畢竟是有罪之人。將鳳弦與憶昔收監只是做做樣子,待過兩日便會放還。芳華向他說明當時實情,執意要往牢中探望,那人也不阻攔果然引他前往。雲夫人不放心,與豪英左右相隨,只留懷君陪伴勿念。

芳華明明擔心鳳弦卻不與他說話。背身而立,只將當時真相告訴給憶昔。雲夫人推了鳳弦一把,又與他使個眼色。對於飛鸞的秉性鳳弦再了解不過,一但認準的事便不計後果的去做。得到真相原本可以放下包袱,然而鳳弦卻感到心情愈發的沈重。憶昔眼見芳華臉色慘淡,正待上前打個圓場,卻聽他說起今日幾點可疑之處,只得將鳳弦的揣測說與他聽。芳華呆了片刻,猛地轉身邊走邊道:“我去問問他!”鳳弦張開雙臂從身後緊緊將他抱住道:“你身子才好些怎可長途跋涉?再說也來不及了,明日官家便會知道。”芳華使力推開他道;“你我已無瓜葛,好與不好與你什麽相幹?你願同他生死相隨且請自便,只是莫要連累和大官。”雲夫人見芳華正在氣頭上,挽了他的手道:“你先隨我回去,我同你有話講。”芳華隨和時倒還好,一旦倔強起來,那也是個不聽勸的,便是郡王在也要讓他三分。唯有對著雲夫人,自然而然的便不忍拂她之意。

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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