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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歌散盡花落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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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即停,日頭破開一道天光,灑下點點暖意。

今日並不似此前那般寒涼,然而此時,搖光宮卻殿門緊閉。爐火早已熄滅,唯有陣陣冰冷侵襲著殿中央那個蕭索孤立的紅色身影。

蕭鳳傾散著頭發,赤足站在地上,左手握著一柄銅鏡,右手卻執了一個酒壺。她仰首飲了一口酒,隨即又瞧瞧銅鏡裏的容顏,忽地啼笑出聲:“自憐妖艷姿,妝成獨見時——”

她愴然地一笑,嗓音愈發尖銳。

“垂淚向君空繾綣,孤留玉殿棄從容,燭影蕭索,韶光傾覆,情絕……恨無休。”

濃烈的酒氣在大殿中回旋,亦哭亦笑的聲音詭異陰冷,撕心裂肺,卻仍有止不住的恨意與淒涼。

烈酒入腹,喉中霎時如火燒,蕭鳳傾猶自癡癡笑道:“你們一個兩個都如此戀她,一個甘願被囚,一個甘願去死。可如今呢?亦不是沒有得到任何回報?真是可笑……可笑!”

銅鏡裏映著她瘋狂而扭曲的臉,亦是直白地照出了她心底的不甘和悔痛。

她蕭鳳傾,原是萬人景仰,備受尊崇的太後,權勢滔天可謂呼風喚雨,在這祁國,根本沒有比她更為最貴的女人。

然而,便是她這般尊貴的女人,卻得不到一個男人的心,也掌控不了自己弟弟的感情。

寂寂深宮,陪伴她的,永遠只有蕭瑟清涼,孤影獨悼。

徹底的冷啊……

她只覺得五臟六腑都焦灼得厲害,眼底更是燃著一團火苗,便再控制不住猛地甩袖,將手中的銅鏡狠狠地砸向地上。

碎裂的銅鏡崩開,飛起,旋即落在一雙粉底繡鞋上。

順著宮絳素帶向上,便見得一張年逾不惑的臉正蹙眉看著她,目光裏俱是擔憂。

蕭鳳傾聽得殿門一響,陰冷至極的目光掃過去:“誰準你進來的!”

采姜卻不為所動,只沈靜地看著眼前判若兩人的蕭鳳傾,緩緩道:“斯人已去,太後何必作繭自縛?”

“作繭自縛?哈哈!”蕭鳳傾桀桀一笑,“束縛我的另有他人,何來自縛?你來是要教訓我?”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見太後心傷,欲開導罷了。”

“用不著!我如今……好得很!好得很!”

“太後。”采姜看著蕭鳳傾狂亂的眉眼,聲音逐漸軟了下來,“公子已經被帶秦蒼走,不會出事的。”

蕭鳳傾一怔,隨即又高聲道:“那你為何不跟著離去?秦蒼既去,你留著還作何?”

“奴婢不會離開太後。”采姜淡淡道。

其實此前,在聽到昔日情人帶走蕭鳳羽的那一刻,采姜是有瞬間想跟隨離去。蕭鳳傾狠心絕情,明明是親姐弟,卻把蕭鳳羽殘害成那般模樣,威逼他向自己臣服,她看著著實心痛疾首。然而如今,在見到蕭鳳傾獨自酌飲,醉欲成狂的模樣時,她卻決定留下來。

既已經留了大半輩子了,又何必再在乎後身?

秦蒼守著蕭鳳羽,那她,便守著蕭鳳傾。

她上前,不閃不避地朝蕭鳳傾福了個身,平靜道:“奴婢侍奉太後,是一輩子的事,不會離去。”話落,便在蕭鳳傾迷亂的目光中起身,將燭臺點燃,然後又彎腰收拾銅鏡的殘片。

蕭鳳傾怔忡地站著,手中的酒壺垂下,不知過了多久才溢出一聲淒笑:“如今便剩你在我身邊了?”

所有的人都走了,愛的人視她為陌路,恨的人視她為仇敵,下屬視她為狠毒之人,連最親之人都被自己害得遠遠離去。

她的身邊,就只剩下一個采姜。

良久,蕭鳳傾才開口,神情恍惚:“師娘……”采姜身形一頓,還未回頭,便聽得身後一句哭喊。“咚”的一聲,似乎有什麽東西墜落在地,采姜驀地回頭,才發現原是蕭鳳傾脫力,委頓在地,眸光渙散沒有一絲光亮。

她多久沒有聽到這個稱呼了,此時聞見,心底便是一糾,回憶如潮汛洶湧而來。

當年的姐姐鳳傾不過八歲,卻已艷冠京都,而弟弟鳳羽亦是才情橫溢,風采卓絕。只是一朝詔下,蕭家傾覆,孤苦無依的姐弟幸得西王澹臺凜救助收留,才免去流離之苦。

然而現在想想,也不知當初被西王收留,究竟是他們的幸還是不幸。

也許旁人並不知道三年前西王府的滅門之案,然而於她這個從小就在王妃身邊伺候的人來說,卻是再清楚不過。西王的確有反心,籌謀大計時也未曾避諱她的面,所以在那對美艷絕倫的姐弟成為棋子之時,她和西王的近衛秦蒼便成了他們二人的教導師父。

十年如一日的培養讓蕭鳳傾終於在一次可以安排的巧遇中被先皇帶進了宮,而蕭鳳羽,便留在宮外的品月樓為西王府網羅門客,收集情報。

轉眼幾載,已是物是人非。

王府覆滅,秦蒼目盲,她亦離了王妃,留在了已失本性的蕭鳳傾身側。不是沒有怨過的,但當接觸到蕭鳳傾怨恨中帶著無奈,瘋狂中帶著脆弱的心時,她便不再有他想了。

當年秦蒼已料過會有此結局,她都能義無反顧走下來,如今又豈會因一些變動而改了初衷?

采姜拉回思緒,看著地上蕭鳳傾灰敗無色的面容,心中一恫:“太後不該如此自暴自棄,斯人既去,可您還有自己的孩兒……皇上他才三歲,需要您的幫扶和支持,離了您,這祁國天下便無人主政。”她伸手,扶起那顫抖的肩膀,“何況,你還有我。鳳傾,你還有師娘……”

見慣了世事變遷的采姜如今已無多情緒波動,只是在蕭鳳傾靠在肩頭,一句句聲嘶力竭地呼喚著“師娘”和“鳳羽”的時候,才止不住露出一絲傷懷。

人非草木,縱偏激如蕭鳳傾,也會在狠心害了最親的人時,流露懊悔和悵痛。

出了殿門,采姜便徑直朝著玉衡宮的方向行去。遠遠地,她便見到了並肩而來的一男一女,宛若一堆璧人,緩緩踏著積雪而來。

她頓了頓,轉身迎了上去。

“太後已經歇下了。”采姜如是道。對於流芳和易軒的到訪,她並不覺得奇怪,只是經過方才的發洩,蕭鳳傾如今神采俱無,目光空洞,著實經不起刺激。否則,誰也不能保證她還能做出什麽來。

流芳與易軒相視一眼,便轉頭道:“那煩請姑姑帶我們去王妃處。”

破天荒地,沒有聽到拒絕,反而是采姜的一句“好”,流芳微怔,那廂易軒已經應道:“有勞姑姑了。”

玉衡宮的並不遠,沒一會兒便走到了,那兒也無多少奴仆,唯獨兩個掃雪的宮婢見到采姜來的一刻,福身問安。

“王妃需要靜養,所以這兒並沒有多少人。”采姜淡淡解釋,攜了他們往一處角落的寢殿走去,“尋常王妃便住在那兒,有專人看護,世子若進宮,便會歇在偏殿。”

說話間,她已領了二人來到一處寢殿前。

殿門半開,甫一走近,便可覺出殿裏的融融暖意,還有一股濃濃的藥香。透過傾垂的帳幔,猶可見臥榻上躺著一人,正是西王妃玉氏。

采姜揮退裏頭侍奉的兩個宮女,轉身輕聲道:“王妃毒蠱纏身,臥病在床,久不見光,所以此時不便移動。若你們信得過我,就先把王妃交給我,到時候我再派人送她回王府。”

流芳有些猶豫,畢竟采姜是蕭鳳傾的人,難保她不會為了自己的主子做出什麽事來。而采姜看出了她的顧慮,又道:“你放心,太後既已答應公子,方才又應了我,便不會食言。至於那塊對佩本就是作迫你之用,以命抵命也只是個噱頭,所以你也無需再多顧及,何況——”她頓了頓,“何況我雖侍奉太後多年,但也是在王妃身邊長大,自然不會對昔日主子不利。”

流芳聞言,也不好再說什麽,微微頷首。

反正無論采姜是出於真情,還是假意,只要王妃能安然回到玉唯安身邊,不就是最重要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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