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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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不以成親為目的的男女來往都叫做……耍流氓。

溫簡提出來,希望阮紅嬌跟他一起去見見他的母親,足以說明了他是個很厚道的人,既不是存心占人家的便宜,也不是僅僅只做出空頭許諾。

他整個家族之中,不論是父親叔伯或者是嬸嬸伯母,恐怕都不會接納阮紅嬌,唯一一個有可能接納她的,卻是連見也不願見他的母親。然而這種事沒有父母長輩肯允始終名不正,故而他才會一定要帶她去見母親。

同時他這麽做也就和之前所說“不打算回京了”對上了,娶了阮紅嬌,留在小地方作個捕頭,安貧樂道度過餘生,他真的為阮紅嬌做出了巨大的犧牲,這一點恐怕是阮紅嬌本人都沒有想到的。

盡管出於預料,她也只能答應下來,她不能拒絕他,拒絕意味著失去,她不能“失去”他。而此時,有一個人已經“失去”了溫簡,至少是失去了他的信任,便是許世卿。

清晨,空氣中帶著一股泥土的味道,青石橋上人來人往,石橋下是一道從山上流下的小澗,水不深但有些急,拍打在石頭上發出嘩嘩嘩的聲音,而許世卿站在下游處的岸邊,他擡頭盯著石橋上的阮紅嬌,露出冷臉、冷眼、冷笑。

就像是遇到敵人毛會突然立起的貓,他在一瞬間爆發出的敵意,連不知情的徒弟和郝大哥都感覺到了。

許世卿伸手指著橋上的女人問身後的郝大哥,道:“郝兄弟,你仔細看看清楚,那是不是你認識的阮紅嬌?

阮紅嬌帶著丫鬟綠兒今早出門是趕去魚市的,她一邊走一邊在想著什麽心事,不妨突然身邊的綠兒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子,將她拉了一把帶了半圈,以背面對著橋下的某個方向。

綠兒又驚又急,極快的瞟一眼那個方向,低下頭壓低聲音道:“娘子,出事了,我們快回去!”

阮紅嬌不明所以便要回頭去看,只見綠兒又拉了她一把,急急道:“娘子不要回頭,是郝大郎!他正站在許仵監旁邊往這兒看呢!”說罷,她就要拉著阮紅嬌退到橋下去。

阮紅嬌不認得什麽好大郎壞大郎,但見綠兒這副樣子,知道必然是舊相識,於是一邊跟她走,一邊輕聲道:“別慌,不要亂了方寸。”她裝作若無其事的側頭說話,眼睛極快的瞟了一眼,果然看到了許世卿和兩個人站在下游,往橋上指指點點。

郝大郎瞇著眼睛看了半晌,喃喃道:“好像……好像……”

“怎麽?”許世卿追問。

“衣著打扮什麽的跟過去不一樣……不過……”

“到底是不是她?”許世卿急得不得了,仿佛在他那處已經肯定了這個阮紅嬌是個冒牌貨了,只等這個人證實,然後就可以去溫簡面前戳穿她的偽善面目。

“不過是她沒錯。”郝大郎回頭,問那個徒弟:“你不是說她犯了什麽事麽,需要我去衙門做個證人麽?我們為什麽不去縣衙?”

要帶個陌生人趕這麽多天的路來太平鎮,並非僅只使些錢財就能夠的,至少有過得去的原因方才讓人信服,不然人家也怕半路被人害了或者哄騙錢財。故而徒弟才打了縣衙的招牌,既然是公門裏的人,郝大這才放心的跟來了,所以他心底多半也以為隔壁秀才家的寡婦娘子,牽扯進了什麽案子當中,沒想到這會兒看她安然無恙的再街上晃蕩,自然就對千裏迢迢找自己過來的那兩個人起了疑心。

“你倒是看清楚啊,要不要再看一次?”許世卿不甘心的道,這時候阮紅嬌和丫鬟已經折轉而去,也不知看到他們沒有,剛剛不經意掃過來的眼神十分古怪,如果她知道自己還在查她,怕是又會向“某人”告狀了。

“我當然看清楚了,我跟她做了好幾年的鄰居,怎麽會認錯,你們把我誑來到底是為了什麽事,如果她真的犯了事怎麽沒有被官府收押,我們為什麽不到官府裏面去說話,你們該不會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圖謀吧!”郝大郎是個實心人生怕他二人利用自己幹什麽壞事。

“我告訴你們,別把我郝大當做了那等人,如果你倆要做什麽壞事,大不了我把錢退給你們好了,那家的娘子是個可憐人,欺負寡婦的事情我郝大可做不出!”

郝大是個粗人,心眼倒是不壞,一時激動說話也不由大起了聲音,誰想他的聲音剛落,他後面就走過來一個人,穿著官衣官帽,腰間配著寶劍。

“做什麽壞事?”溫簡走過來,看了一眼僵硬的許世卿,然後問另外的二人,道:“什麽欺負什麽寡婦?”

利用墻角擋住了視線,阮紅嬌一邊偷偷的看下游處,一邊聽綠兒說話。

綠兒慌張的道:“那位郝大郎是奴婢以前的鄰居,只是不知道怎麽突然出現在這裏,又是被許仵監帶著的,奴婢怕會有什麽於娘子不利的事。”

原來……她竟然才是真的阮紅嬌?!

這世上真有阮紅嬌此人,她也的確被夫家趕了出來,前往太平鎮投親不成,反倒錢財露了白,被當地兩個地痞盯上,設計盜取了她的嫁妝。

只不過她不似白晚那樣有武功,當真是個弱女子,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打算投河自盡,偏偏遇到了在太平鎮周圍晃蕩的白晚將她救下。

白晚正愁沒有正當名目進鎮子裏,於是如瞌睡遇上了枕頭,就出手幫她奪回來嫁妝。她對阮紅嬌有救命之恩,便說服阮娘子暫借她的身份,並借用她的嫁妝來開酒樓生財,賺得銀兩和地契全都交給她保管,自己只做面上的人幫襯,一應事宜皆由她把持。從此白晚才頂替了阮紅嬌的身份,而真的阮紅嬌搖身一變,變成了白晚身邊的丫鬟綠兒。

實際上,“綠兒”不過是個小門小戶家的娘子,又怎麽會懂生意經?所以酒樓裏的事仍然是白晚在管理,只將賬目銀錢什麽的交給她。

她和白晚的利益早就綁在了一起,加上顧念著救命之恩,故而才對她忠心耿耿。

白晚也就是現在的假阮紅嬌,聽到綠兒也就是真阮紅嬌的話,猜測必然是許世卿又在暗中調查自己,這還不打緊,她眼睛偷偷往下游處瞅,竟然看到溫簡隨後而到,正跟他們在說話,心中大驚,難道這事溫簡也有份?

溫簡已經懷疑自己了?

他之前的所作所為,什麽要她相信他,什麽要護她周全,什麽要娶她要見她母親,不過是為了穩住她的把戲?

假阮紅嬌心中頓時冷汗都下來了。

“我們……快回去!”阮紅嬌對綠兒道。

見到穿官衣戴官帽的溫簡,郝大郎遍沖了上去,拱手問道:“這位捕頭大人,請問阮氏是不是犯了什麽案子,這兩人到底是不是官府派出來的人?”

比起許世卿和小徒弟,當然是穿官衣的人更靠得住,可是他這一開口,便是將許世卿給賣了出去。

若是旁人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自當是疑惑不解,可溫簡不比旁人,聞言便差不多估出了什麽,立即皺了眉頭對著許世卿瞪了一眼,而後看了看郝大郎,問道:“溫某乃此地縣衙捕頭,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兄臺不妨告訴細說。”說罷將郝大郎拉到一邊,身子上前將他擋住,不給許世卿阻止的機會。

郝大郎便將自己來太平鎮的經過目的統統說了出來,許世卿見狀,也知道大勢已去,又道既然事情敗露,只怪自己行事不周,何必還要留在此處丟人現眼,這樣想著,只有苦嘆一聲,轉身離開了。

徒弟見師父走了,又不敢湊到溫簡那邊去,也只好跟著走了。

事情並不覆雜,只是未免有些討巧,今日之事若是沒有給溫簡遇見,想必許世卿固然一時迷惑,遲早也能發現郝大郎口中的阮紅嬌實際上乃是“綠兒”,可惜的是碰見了溫簡,就好比摸了一手好牌,卻叫人截了糊,至死怕是都不知道自己錯在了哪裏。

郝大郎在溫簡這裏一五一十的都交代了清楚,最後還問:“小人本是個打鐵匠,因出這趟遠門耽誤了個把月的工,那自稱是衙門裏的人就給了小人一筆銀子,說是用作補償的誤工錢,小人也不是沖著銀子面兒上來的,為了錢害人的事情小人斷是做不出的,只是原以為是衙門傳喚……耽誤了這麽多天,小人也要養家糊口,況且這來回的路費……這筆錢……”

溫簡明白了他的意思,郝大郎有點兒不想把錢吐出來,卻也是人之常情,想了一想,他道:“兄臺,我雖然不知那兩人將你弄來是何意圖,但既然得知了這種蹊蹺之事,決計不會讓人在溫某的管轄之下作傷天害理的行徑,只是這種沒有發生的事情,並不能作案子算,既無原告亦無被告,如何能定?既然不能算作案子,這筆錢自然不是贓銀而屬他人贈與,既然是贈與之物,兄臺你留下便是。”

衙門裏沒有批這筆錢下來,故而溫簡明白肯定是許世卿用自己的錢請來的郝大郎,這種自作自受的事,溫簡才不會包庇他,痛快大方的讓郝大郎自己留下,不必還了。

郝大郎聞言大喜,拜謝了溫簡,正打算離開,突然又被溫簡給喊住了。

他轉過身來,只見溫簡面有猶豫的頓了半晌,然後走近了他,低聲問道:“兄臺,你……真的確定剛剛橋的上的人是阮氏?”

郝大郎突然感到奇怪,為什麽有這麽多人都問這個問題?他二丈摸不著頭腦,撓了撓腦袋,道:“看上去裝束打扮跟以前不一樣了,但……的確是她。”

郝大郎說的時候,小心翼翼的觀察溫簡的表情,在得到他的答覆之後,見他表情卻更加凝重了,讓人感覺就像是……就像是他說錯了什麽話一樣。氣氛一下子沈壓下來,令他大氣都不敢出。

好半晌,溫簡回過神來,看道郝大郎正拘謹的望著他,突然一笑,剛剛宛若冰凍住一般的氣氛頓時破裂,郝大郎這才如負重釋。

溫簡道:“好吧,沒事了,你回去吧。”

郝大郎聞言忙再次拜別,轉身離去。

打發走了郝大郎,溫簡便去找許世卿,要找許世卿無非兩個地方,一個是衙門,另一個便是他的家。

許世卿這時候也的確留在家中,他行事敗露,自知一定會觸怒溫簡,未免在外面撞上弄出什麽臉上無光的事來,還是留在家中妥當,結果溫簡直接找到了他的家中。

因他不肯開門,溫簡踢開了他的門,許世卿站在門裏看著從外走進來的他,冷笑道:“溫捕頭好大的官威啊。”

溫簡不理他的諷刺,走近來直至他面前盯著他。

許世卿也擡頭看著他,絲毫不為自己作為慚愧,雖然他失敗了,但他不認為阮紅嬌沒問題,只是他沒有找到那個破綻而已。

兩人相望,劍拔弩張,誰也不服輸,但誰也看得出來,溫簡是真怒,而許世卿只是強撐罷了。

溫簡道:“三天之內……離開這裏。”

“如果我不呢?”許世卿冷笑著反問:“如果你跟那姓阮的娘們在一起,如果你不回京城,你一輩子也不過是個小小的縣衙捕頭,你憑什麽管我?”

“你的意思是,只有我回京城,只有等到我有了更高的官職才能轄制你?”溫簡聞言也嗤笑了起來,道:“可是你想過沒有,如果我真的回了京城,你以為我會放過你你?還是以為溫侯會不惜與我反目的保住你?”答案是顯然的。

“你現在走,溫侯可能會一時生氣,但他會更生氣我,因為你是被我逼走的,可是如果你現在不走,你只會越陷越深,不是將來我遷怒於你,就是將來溫侯遷怒於你,我相信這兩種結果都不會是你願意看到的。”

說到此,兩人算是徹底的撕破了臉,再無挽回的餘地。

許世卿心裏頓生一股悲哀之情,他一介布衣,所求的不過是希望仰仗權貴來舒展自己的抱負,可是對於權貴和權貴子弟來說,他不過是一只討厭的蒼蠅而已,溫簡不回京城,溫侯會遷怒於他,他受不起,溫簡若回了京城,他就會再次成為“六扇門指揮使”甚至得到更高的職務,屆時他的遷怒,他一樣受不起。

這就是貧民子弟於權貴子弟的差距,他的一切都只能自己爭取,而他們的康莊大道則是早就被鋪好的。

這樣一想,許世卿簡直萬念俱灰。

“我以為我們是朋友……”許世卿喃喃道,一臉死灰。

看到如此模樣的許世卿,相信任何人都會有一瞬間的動容,溫簡不是不動容,而是他看得十分清楚,甚至比許世卿自己都更清楚,所以他道:“真希望我不姓溫,我們也能成為朋友。”

許世卿本就是抱著目的來接近他,當從他開始因自己的利益而試圖左右他的時候,這份根基薄弱的友誼就已經瓦裂了。

如果他不姓溫,他們也能成為朋友,或者許世卿一開始選擇憑自己的實力進取,而不是投靠權貴的話,這份友誼會更長久,至少不會這樣尷尬。可惜,很多事都沒有再選擇的機會了。

“你已經不信我了,我說什麽都沒有用了。”許世卿嘆著氣,他認清了這個事實,反倒釋然了,對溫簡給了一句最後的忠告:“不管你聽與不聽,信與不信,看在往日的情份上我仍是要說,阮紅嬌絕不是普通人,她是沖著你來的,你一定要小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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