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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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她?她是這裏的老板?溫簡心裏暗暗稱奇,他來這裏吃了這麽多回的酒菜,竟然不知道這裏的東家是個女人!

也不能怪溫簡,每次他來招待他的都是李掌櫃,他心裏約莫把李掌櫃當做了老板,哪裏知道這老板另有其人。

“哎,這不是昨天在菜市口被五爺救的那個小娘子嗎?”昨天在場的一名捕快已經喊了出來。

昨日的事大家都聽說了,溫簡的確在菜市口救過一個女子,只是不知竟然是這全味居的女東家,且看上去,他二人似還不認識。

他們都看著溫簡,溫簡卻對一旁的劉三石問:“怎麽,你們東家不是李掌櫃?”

劉三石哈藥笑道:“那哪能呢,李掌櫃是櫃臺上的掌事,這位才是我們正經的東家呢。”

“哦,原來如此,每次都是你們李掌櫃迎來送往,我還當他便是你們東家呢。”溫簡恍然狀。

他這樣一說,大家也都明白怎麽回事了。

他們說話間,阮紅嬌不敢起身,一群大老爺們坐著吃酒,一個小寡婦在那行禮,場面上看著頗有點恃強淩弱的感覺,溫簡想了想,擡手道:“阮老板不必多禮,昨日真是驚險,不想今日居然在這裏碰見。”既不能以姑娘相稱,喊夫人也不合適,喊阮娘子似乎又太不莊重,溫簡便以老板稱呼。

“誰說不是呢。”阮紅嬌起身笑道:“昨日承蒙大人搭救,不想今日便又見了,這是老天也要奴家好好謝過大人呢。”

這回阮紅嬌離得近,大家又將她看得更清楚,只見她一襲細絨牙白裙,外穿銀色緞面絲綿襖甲,袖長廣闊遮住了纖纖玉手,肘上系以銀絲帶收攏,纖腰緊俏,頭發以銀簪盤起,通身除了頭上那根銀釵再無飾物,不施粉黛,素面朝天,眉目清秀,果真應了那句洗盡鉛華呈素姿之言。

“阮老板客氣了,本就是溫某份內之事,又何足掛齒。”溫簡禮貌而客氣的道。

那阮紅嬌又淺淺一笑,道:“昨日大人搭救了奴家一命,今日更是帶著諸位官爺捧場,奴家感念十分,本來奴家一介女流,不應出來見客,但若不出來拜見,又未免不識大體,這才凈了頭臉換了衣裳出來拜見,還望大人及諸位官爺勿要見怪。”

阮紅嬌若是單單立在那裏不動,看著倒像是個清秀的小娘子,可是一說話一笑,眼波流轉,生生的多了一股撩人的風韻。

在座的捕快見了她這副樣子,又見她是個寡婦,不知是什麽心思,紛紛放了架子,嬉皮笑臉起來。

“哎,阮老板啊,原來五爺昨日救的小娘子就是你啊,這可真真是緣分啊。”

“就是說嘛,阮老板你又何必如此客氣,我們五爺都叫你不要客氣,你就你從了嘛。”

“是啊,既然跟我們五爺是相識的,便也跟我們是相識的,相識就是緣分,我們弟兄日後勢必會多來捧場的啊啊,哈哈。”

“對啊,阮老板,你手藝不錯,以後咱弟兄來多了,可還別嫌弟兄們煩呢。”

因都喝了一些酒,說話之間語氣不免有些不知分寸,還有一人上前拉了阮紅嬌的衣袖要她入座,道:“阮老板,阮娘子,這桌子菜都是你親做的不成?可是好手藝啊。”說罷偷偷在阮紅嬌腰上掐了一把。

相信若非是溫簡還在這裏,這些人還顧著臉面,怕是立即要把這裏當做了那銷魂窟。

這阮紅嬌,姓也真是姓得好,不管是“軟”老板還是“軟”娘子,聽著都覺得有股暗暗的香艷。

可那阮紅嬌也非輕易就範的女子,被吃了一記暗豆腐,臉上微微一僵,又不敢動怒,只是後退了兩步,不肯入座,喚劉三石再去取個杯子來,以茶代酒要敬各位官爺。吩咐完畢,才笑吟吟的道:“還望諸位官爺海涵,奴家身上有孝,只得以茶代酒敬諸位。”

剛剛捏了她一把的那人不死心又纏了上來,這人本就多喝了幾杯,湊上去纏著阮紅嬌憨道:“‘軟’娘子,好姐姐,你還沒回答我,這桌子酒菜都是你做的麽,你的手真巧。”說罷,就要去摸阮紅嬌的手。

男人嘛,喝了點酒色字上頭,見阮紅嬌生的風流嫵媚就當做了那不正經的女人,若換了尋常女子,只怕是都要氣得要命了,可阮紅嬌既然出了閨閣跑出來拋頭露面,自然也就承受得起這些。

她為難的看了溫簡一眼,卻見溫簡並不說話,只喝著酒杯裏的酒,好似沒看到自己的手下在調戲良家婦女。

溫簡這人也不是一味的好打不平,本來他就不喜阮紅嬌這樣的女人。

一個寡婦卻不以夫姓自稱,出來拋頭露面,說話間妖妖嬈嬈,玩弄心計,這樣的女子便是遇上什麽,也都是自找的。

其實阮紅嬌不過是個生意人,所作所為不過為了求存,便是有些個左右逢源的心思也很正常,但一個人的喜好就是這樣奇怪,溫簡偏偏不喜歡她這種類型的女子,自然看她就是一百個不好了。

阮紅嬌暗嘆了一口氣,正好劉三石送了杯子和茶水過來,她仿若不經意的躲開了想要摸她手的人,示意劉三石給她斟茶,回頭抖了抖袖子,伸出以右手握杯,左手隔著袖擺虛托,抿嘴一笑,神神秘秘的答道:“這席面上的每道菜自然是奴家做的,只是這裏頭卻有些不足為人道的緣故呢。”

她的話勾起了大家的好奇心,又有人追問是什麽緣故,那阮紅嬌這才把話說下去。

“溫大人是我們酒樓的常客,諸位自然是知道的,只是諸位有所不知,奴家當初也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女子,因後來有了一些變故,不得不離開舊家前來太平鎮投親。誰知命薄,本已父母雙亡,唯一的舅舅也在奴家來之前病故了,這才無法,只得以嫁妝盤下這個店面,算是有了個安身立命之所,靠著些許微末技藝,賺些辛苦錢。”

阮紅嬌說著又是一嘆,雙眉微蹙,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她端著茶水步步生蓮,向著主位上的溫簡走去,繼續道:“……彼時奴家剩下的銀錢無多,日子捉襟見肘,奴家既當廚娘又兼采辦,日子過得真是艱難……”她說著,已經到了溫簡身邊。

眼前這些人自阮紅嬌進了這雅室開始,眼睛就圍著她打轉,她的舉手投足都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在場的都是大老爺們,見她模樣柔弱,言語可憐,不由生出一股憐憫之心,都覺得一個女子出來拋頭露面的開酒樓,也的確不容易。

這時,阮紅嬌舉杯望著溫簡展顏一笑:“誰知後來遇見了溫大人,承蒙大人不棄,一直光顧小店,溫大人就好比那福星,不久之後小店的生意也慢慢做起來了,奴家總覺著是沾了大人的光,雖然私心裏對大人有感激之情,卻因自己乃不祥之人不敢結識,為了聊表心意,便是後來另外請了廚子,每次溫大人的飯菜也必是奴家親做……奴家不過一粗鄙婦人,本不該上前堂來叨擾各位官爺,可是昨日又受了溫大人的救命之恩,今天聽了各位官爺傳喚,私心裏只想著若能有幸,趁此機會給溫大人及各位官爺敬上一杯水酒也是好的,還望大人成全奴家的一片心意。”

阮紅嬌說著,又是盈盈一拜,敬了溫簡一杯。

她的話也的確有理有據,若說以前是因為生意不好加上銀錢捉襟見肘,才兼了廚娘和采辦,那麽後來生意好了又另外請到了廚子,何必還要以東家的身份,下廚房給溫簡做菜呢?

可人家不僅還是做了,而且只要他來,必是她下廚,這就算是瞎子,都能看出阮紅嬌的“心意”。

溫簡雖然不大看得慣阮紅嬌,可是說到了如此份兒上,她的這一杯不喝都說不過去了,畢竟人家花了那麽多心思,若年一杯水酒都不讓她敬,就未免顯得他太不男人了。

而其他人,就算之前對阮紅嬌動了心思的,眼下也要暫且歇一歇了,她這一席話情真意切,蓄謀已久,這心用得深,用得真,怕是個男人都無法不動容,而他們就算是色膽包天了,也不能跟自己的上司搶女人啊。

之前調戲過阮紅嬌的那個捕快,卻還有些個不甘心,他見著阮娘子一顆心兒都撲在五爺身上,可是五爺未必好這一口,眼珠兒轉了轉,便道:“且慢。”

他攔住了阮紅嬌,奪過她的杯子,瞇著眼笑道:“阮娘子,你說我們五爺既然對你有這麽大的恩德,怎麽你還以茶代酒呢,這如何能夠誠意?”

阮紅嬌被奪了杯,眼睜睜的看著那人,那人笑嘻嘻的潑了杯子裏的茶水,給她斟滿了一杯酒,道:“這樣才夠嘛。”

阮紅嬌看著這杯酒,別看這只是一杯酒,可是今天來的在座這些人,她總不能厚此薄彼,只敬了溫大人就不管其他官爺,而她既然用酒敬了第一杯,後面的少不得還是得用酒來敬,這麽多人一圈兒下來,她能受得住麽?

那人這是想要難她一難,卻未免小看了阮紅嬌,一個女子在個陌生的地方求存,若沒有幾分本事,早就連骨渣都不剩了,只見阮紅嬌笑了笑,道:“奴家本不宜喝酒,奈何今日盛情難卻,先幹為敬罷。”說罷一仰頭,一飲而盡。

未想到她如此爽快,半點不推辭,在場眾人拍手叫好,溫簡看著她喝空了酒杯裏的酒,也就淡淡的道了一句:“阮老板好酒量。”便跟著回敬了一杯。

不知是溫簡跟她說話的原因,還是酒勁上來的原因,阮紅嬌白白的小臉上馬上露出了紅暈,她自謙幾句,便走過去執了壺,如蝴蝶穿梭一般給眾人斟了酒,一一敬過,輕言軟語,溫柔奉承,哄得這些人很是受用。

這些人起先還的確有不懷好意灌她喝醉的意思,可是未想到阮紅嬌如此豪爽,畢竟他們這些人是正經的捕快,又不是什麽三教九流之徒,見她一個女子支撐家業也不容易,吃了她的酒菜還要她陪酒,把她喝得連路都走不穩了,也不忍再灌她,勸她坐下來吃口小菜,歇一歇。

唯有之前調戲她的那人,不依不饒,不肯放她,最後連溫簡都看不下去了,說他醉了,叫人拉他坐下灌杯茶水醒醒酒氣。

阮紅嬌這才得了閑,有人讓出一座,叫她歇一歇,她便蓮步輕搖的坐了過去,那位置剛剛正好,在溫簡的身邊。

其實這些捕快們都看出來了,這風流小寡婦分明對他們五爺有意,而他們五爺又沒成婚,一個人在太平鎮,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可心人都沒有,小寡婦到底比勾欄院裏的粉頭幹凈些,知情知趣,有錢又俊俏,若當個紅粉知己再好不過,於是有意成促成這樁風流韻事。

溫簡自幼家訓嚴謹,潔身自好,所以哪裏知道,自己的屬下有多為他“著想”,而他的屬下們,也只當他是礙於身份,假裝正經罷了,不然剛剛就不會阻止陳飛灌她喝酒。剛剛對阮紅嬌不依不饒的捕快,便是陳飛。

話說阮紅嬌入了席,舉止大方,有些見識,因而不管說得什麽話題,都能接上幾句,席間指示著店裏的夥計們熱酒熱菜,好令官爺們盡興。

如此知冷知暖的娘們,真真羨慕死大家了,捕快們對溫簡紛紛露出男人才懂的眼色,溫簡也知道這種事越描越黑,也就跟著笑罵幾句,獨獨不怎麽搭理阮紅嬌,任她自己唱獨角戲。

他雖不理人家,可自有人理她,酒足飯飽,話題又扯到了阮紅嬌的身上。

原來有人想起她剛剛說的話,她說自己家裏出了變故才不得已來太平鎮投靠親舅舅,親舅舅卻是已經病故了,這才盤下了這間酒樓安身立命。

那人隨口問道:“阮娘子,你那親舅舅是誰呀?”

又有人打趣著:“人家的舅舅,你認得麽,偏你問得這麽多,人家阮娘子的事兒……要問也該五爺問,你這不是多管閑事麽。”

話音一落,眾人皆笑,阮紅嬌含嬌似嗔的白了那人一眼,嘴裏道:“官爺莫瞎說,奴家和五爺清清白白,莫毀了五爺的清譽。”她已經隨了眾人,呼溫簡為五爺了。

她不接腔還好,一接腔就有人打趣:“我說阮娘子啊,我們又沒說你和五爺不清不白,你急個什麽呀。”

又是一陣調笑,阮紅嬌眼見說不過他們,紅著面頰,啐了那人一口,扭頭就對剛剛問她叔叔是誰的那人道:“回這位官爺,奴家的舅舅姓金,單名一個茂。”

“金茂?”跟她說話的那人覺得這個名字好耳熟,突然一拍大腿站了起來:“原來是金叔啊,是我們皂班打更的金叔啊,他是你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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