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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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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簡沒有想到他很快又見到了阮紅嬌。

溫簡來了太平鎮上一年多,和同僚下屬早已混得相熟,他為人低調,也不愛到處張揚,因而除了縣衙老爺等少數幾人,誰也不知道他是“神捕世家”溫家的人。

太平鎮的縣衙老爺已過了不惑之年,性格閑散又沒有什麽背景,早沒了進取之心,但求無功無過的在這個官位上熬到離任,所以當初溫簡的調令和履歷文書等送來時,把他嚇了一跳,就好比接了個燙手山芋,哪裏敢隨意驅使。後來雖然弄清楚人家是辦案中犯了過錯被貶來的,但畢竟是溫家的子侄輩,所以對溫簡還是要比其他官差客氣幾分。

因溫簡是京官外貶又有來歷,所以縣衙老爺及縣丞並師爺幾人也都閉緊了口風,不對外透露他的背景,溫簡自己則更不曾說,便是有人察覺縣老爺對他另眼相看或者問他以前的事,得到的也不過輕描淡寫,一笑而過罷了。

在京城裏的時候,因為黨爭派系覆雜敏感,同僚與同僚之間有時候因為一些外在原因不便過於親近,而太平鎮上的官衙則簡單許多,溫簡身手了得,破案迅速,為人慷慨好義,經歷了一段時間的磨合,便獲得了其他捕快的欽佩和認同,這裏不似京城裏那般“官大一級壓死人”,大家熟絡之後相處起來就很輕快熱絡。

過去溫簡平步青雲,犯了年輕資歷淺卻身居要職的大忌,如今說起來是貶職,實際上忠義侯爺早已安排好,讓他多在地方上熬些資歷,經些磨練,故而如今也不過是暫時的蟄伏,終有一鳴驚人的一日,不得不說,忠義侯在提攜晚輩這件事上實在是盡心盡力。

太平鎮雖叫做太平鎮,卻因地處偏遠又經商道,故而引來一些鋌而走險之徒,實則不甚太平,溫簡身為太平鎮的捕頭,統管太平鎮及周邊的治安,上任以來盡忠職守,屢破大案,頗有口碑,此地除了通往淄陽的山道上盤踞了一夥山賊之外,已少有大案發生,而從地域上劃分,那夥山賊的據點正好處於兩地相接的地段,易守難攻,圍剿不易,兩地對處置職責相互推諉已久無果,前不久有人上告,兩地縣衙各自遞交了公文給知府判定,至今判決還未下達。

小地方即便無大案時,日常瑣事也不少,如尋人找物、鬥毆滋事、甚至兒女不孝不贍養老父老母、妯娌之間打架失和、鄰裏之間小偷小摸,夫妻之間抓奸在床等等,小地方民風如此,權當縣衙大門是為自家開的,略有不得當之處,便來敲鼓鳴冤,或者扭著對頭三曹對案。

故而,溫簡公務十分繁忙的,半月裏只得一日的休假,便是這一日,還發揮餘熱趁著吃早飯的功夫在菜市口救了個寡婦,幫著抓了名小偷。

那一段小插曲過後,他基本上就把什麽紅什麽綠的人拋諸腦後了,卻不料很快,他居然又見到了那個寡婦阮紅嬌,而且事情便是發生在第二天。

若說到溫簡再見阮紅嬌,不得不又從頭說起。

溫簡從京中調來平安鎮,已一年有餘,這一年多裏有小半年,總在同一家酒樓吃飯。

五個月之前,溫簡偶然在一家名叫“全味居”的酒樓吃飯,那家酒樓開在離官衙和溫簡租住的民居都不遠的地方,地理位置有些偏,加上那會兒酒樓才開不久,生意十分冷清。

當時溫簡從鄉間調停回來,已至未時尚未用飯,實在是餓極了,從衙門出來找了個酒樓就鉆了進去,進去之後便只點了一碗面。

當時他見這酒樓冷清,對菜色沒有多大指望,故而只點了一碗面,打算填飽肚子就走,卻不想,就是這碗面,吃的他酣暢淋漓,欲罷不能,不光吃個底朝天,接著又點了兩個小菜,一壺小酒。

別看溫簡一個大男人,平時跟其他的捕快一樣大大咧咧好似不講究,那是因為他不想別人對他另眼相看,故而註重行事不拿喬,不耍官家子弟的做派。

平安鎮地處西北,飲食多以面食和肉類為主,與南邊精致的小菜不同,講究的是久煮亂燉,一大鍋燉下去,吃什麽都是一個味兒了。而全味居竟然是一家地道的南味酒樓,一碗醬肉面,用的是細細的銀絲面過水煮熟,澆上大骨熬出的湯頭,點上鹵水和肉醬,加以調料,最後撒上翠綠的蔥花,色澤誘人,香味撲鼻,令人食欲大增。後面那兩道菜肴也是清爽可口,十分合他的心意。

此後,溫簡便成了全味居的常客,店小二也打聽出了他的身份,後來他發現,每當自己來品嘗了一道菜,店小二就很註意他的態度,若他說鹹了或者是淡了、火候不足或者味道尚有欠缺,下一次來這道菜必然按照他所說的改良了。

店小二說,聽聞溫大人正好是京城來的,溫大人每次來,廚房都會派人來問問,想借著溫大人的見識,給本店的菜肴提些意見,酒樓嘛,自然是惟願菜色越來越好,生意才會越來越紅火。

就這覺悟,溫簡當時就覺得,這酒樓的生意一定能做起來,果不其然,才過了幾個月,全味居是生意是節節攀登,又因為溫簡是老顧客,店小二對他是尤為熱情周到。

前事交代完畢,再說昨日清早那一樁事的後續。

溫簡救了寡婦娘子阮紅嬌,因他在現場,也顧不上繼續吃早飯,就和趕到的兩個捕快一同帶著受傷的偷兒回了衙門,本來不過是錄供畢了,他便繼續休他的假,哪裏知道,那偷兒不經事,略用手段,竟然交待出了一個偷盜團夥出來了。

原來那偷兒是慣犯,身後還有一夥偷盜同夥,這夥人在一個地方作案一段時間,就會轉移至另外的地方,他們中的人各有分工,有的偷盜、有的接贓還有人負責運到外地銷贓,零零總總,涉案足足有十多人。

想不到小蝦米牽出了一條大魚,捕快們當時就興奮了,不能不興奮啊,捕快們月錢也就那些,破了案衙門裏是有“立功錢”可以發的,這麽多人涉案,“立功錢”一定不少。

眾望所歸,大夥兒們用肉食動物噌亮的眼神激動的看著溫簡,作為捕頭的溫簡也不負大家,立即銷了假,封鎖消息,並帶著證詞稟了縣老爺,當天就定了捉拿計劃,深夜親自去“探路”,第二天天不亮,就帶著屬下去把這夥人一網打盡了。

後來錄供定案什麽的,弄完之後,也就到下午了,便有其他捕快探他的口風,問,五爺,快到飯點了哦?

溫簡在家前頭有四個兄長,只是各種夭折故去,所以這一房才獨剩下他,因他曾說過自己在家行五,衙門裏同僚之前為了親近,便都叫他五爺,當然也有叫他五哥的,不過年紀比他大的,既不好跟著喊“哥哥”,又不好托大管自己的上司喊“五弟”,便叫他五爺,後來傳開了,都叫起了五爺。

溫簡聞言笑了笑,心情愉快的道:“走,到全味居吃飯去。”

於是嘻嘻笑笑著,一窩蜂的人跟他去了全味居。

話說這一日也是奇怪,臨近飯點,全味居居然生意蕭條沒什麽客人,溫簡帶著屬下進門的時候,李掌櫃正在送客,見了他帶人前來,立即換上笑臉,領著他們去了一間雅室。

這間雅室正是整座酒樓最好的一間,出來端茶遞水的也是一直伺候溫簡的店小二劉三石。那劉三石是個年輕後生,手腳勤快,嘴巴討巧,進門了就滿臉堆笑,見誰都喊爺,捕快班裏有人跟他打趣,也能接得上幾句討巧奉承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笑過之後,還得趕緊點菜,大夥兒都說五爺常來,必然知道該點什麽,溫簡也就不推遲,也不看菜譜就點了一桌招牌菜。誰知,平日裏指東不敢往西的小二劉三石,面上露出猶豫遲疑之色,說:“溫大人,對不住,真不巧了,有幾道菜您看看能不能換換?這個……廚房沒貨了,您看,小店還有另外幾個菜色也是新出的,味道不錯,您幾位爺試試,嘗個新鮮。”話音一落,場面冷了一冷。

話說起來,平安鎮不像京城,隨便一塊招牌掉下來都能砸中幾個官,在這裏,他們衙門裏的人就在外就算是有頭有臉的了,這處雖然偏遠,但因通商路的原因,也算有點油水,平常外面不管走黑道還是白道的,都不敢得罪官道上的,不說別的,便說商戶人家,一日裏去查個三四次,今天說有人舉報,明日說貨品來路不明,誰也吃不住。

倒也不是說他們捕快班的人為虎作倀,不過縣官不如現管,溫簡又是太平鎮的總捕頭,身份、地位、面子都擺在那裏,今天帶著捕快班來開席,別說廚房沒貨,就是沒貨也該立即去買回來才對。

場面一冷,劉三石便知道說錯話了,那些個捕快也都冷笑起來 ,道:“全味居的生意果然好,這才剛剛到飯點呢,怎麽就沒菜了?若說生意好,怎麽在樓下見到的又都是空桌空椅,到底是沒菜了,還是嫌我們捕快班的人都是粗老爺們,吃不得你們樓裏金貴的菜?”

這話說得就有點狠了,劉三石恨不能哭了,趕忙賠著不是,溫簡見他可憐,想他平日周到便心有不忍,剛剛要說話,李掌櫃從外頭進來了,呼天喊地的道:“各位爺各位爺喲,莫生氣莫生氣,有菜!絕對管夠!這楞瓜小子也不想想,諸位能大駕光臨我們酒樓,那是給我們面子,這天上掉下來的福分,我們能不接嗎?能不接嗎?”

李掌櫃是個胖子,一臉和氣,故意做出滑稽的模樣張開手:“就是把衣服兜著,那也要接住啊,送菜的販子今日遲了半天,剛剛才送到,我才罵他們來著,後來又一想,你說他們這些泥巴腿是不是真有幾分本事,知道今天貴客要來掐著點兒送,好讓貴客吃新鮮的,您別說,我剛剛看了,那菜那個新鮮哪,豬肉都是才宰的,活魚活蝦差點從桶子裏跳出來,廚房說了,今日使出看家絕活,也要讓諸位貴客吃個爽利,我們東家也說了,難得爺們今日來,這頓我們東家請了,還請諸位一定要賞臉喲,不賞臉我們東家就要辭了我,為了我八十歲的老母三歲的兒子,諸位一定要吃好喝好啊,哈哈哈。”

李掌櫃的拍著肚子蹦著俏皮話,逗得捕快們都樂了,立馬給劉三石解了圍,劉三石立即賠罪,躲了李掌櫃的身後去。

捕快們看李掌櫃年紀不小了,打趣道:“掌櫃的,你這大把年紀,怎麽孩子才三歲啊,又誑我們吧。”

李掌櫃把劉三石推出去上菜,回身道:“怎麽會,那是老來子哦。”

氣氛又好了起來,反正只要有菜就行,今天是五爺請客,大家也不至於搞得不愉快,於是落座等菜之間,又有人調侃李掌櫃,說他寶刀不老,金槍不倒,究竟是媳婦太能來事兒,還是有個什麽秘方。

男人嘛,如果扯上葷話,事情就壞不到哪裏去,李掌櫃又是個和氣生財的福相,陪著東拉西扯,直到菜來了才離開。

話說,雖然之前有了些不快,但好在上的菜肴的確是沒說的,吃好喝好大家精神自然愉快,席面上聊了一會兒案子,又天南地北的侃了起來,後來不知怎的就誇起了今天這廚子的手藝,醉意微醺之際,溫簡也說,這廚子的菜做得不錯,喊進來領賞吧。

溫簡也是好意,打賞給廚子,算是把前頭的不愉快給掀過去了,何況這廚子一向有心,打賞也是應該。

伺候他們的仍然是劉三石,誰知劉三石聽了這話,又楞了一楞,但剛剛才吃了這個虧,不敢再給這些爺們添堵,馬上換了笑臉,點頭哈腰的應承下來,然後跑出去了。

過了一會,劉三石進來了,大家看他身後沒人,便問,小二,你們廚子呢?

劉三石陪著笑臉道:“在換衣裳呢,換好了衣裳就過來拜見諸位爺。”

“呵,有趣,叫他過來領賞而已,又不是大姑娘小媳婦見客,還用換衣服嗎?”

“哎喲,竈臺油那麽重,換身衣裳出來也是應該嘛,不然臟兮兮的誰待見啊。”

“沒事,只要他手藝好,爺們還會光顧的哈。”

裏頭正你一眼我一語的聊著,突然門簾一掀,外面進來一人,大家正等著廚子過來,見來了人,不由都側頭看去。只見進來那人,白衣白襖,廣袖長裙,不是肥碩的夥夫,卻是一個嬌嬌悄悄的娘子。

在場諸人都覺驚奇,從裝束上看,進來的女子分明是個喪夫不久的寡婦,一個寡婦不在家呆著守孝,跑這裏來做什麽?莫不是走錯地了?

這時候那寡婦娘子顰顰婷婷走近了,向著眾人盈盈一拜,那邊的店小二也適時向大家介紹:

“這是我們店的東家,今日大家的飯菜,都是我們東家親做的。”

寡婦娘子一口吳儂軟語的道:“奴家阮紅嬌,給各位官爺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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