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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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的談話因白晚狀態的問題而終止,為此溫簡特地在臨安多待了一日,為的就是趁勝追擊,讓她盡快把整件事情交代出來。

通緝、追蹤、抓捕、審訊、誘供,不論哪一環節,作為“神捕世家”的人,溫簡都深谙其道,然而不知道為何,當他了解的越多,心情便越是莫名沈重。

沒有人天生就該受盡折磨,也沒有人一生下來就是罪犯,如果是因為後天的環境造成了今天的白晚扭曲的性格,那麽誰又該為她晦暗無光的命運負責呢?

只是這些,並是他所能管的。

溫簡從光明步入黑暗,下了宛若通向陰曹地府的三十六層臺階,走進了白晚的牢房,而白晚正抱著一條窄窄的破棉絮縮在角落中發抖。

溫簡走近後方察覺有異,將她掰過來,發現她臉色發白、眼神發虛、身體發抖,逐而摸了摸她的額頭,果然燙得厲害。

白晚現在的體質跟尋常人無異,昨日天氣突變,溫簡帶她到地面上觀雨,因此受了寒氣,半夜裏發起燒來,只是她被丟在這地牢裏也無人管她。

見她是真病了,溫簡眉頭一皺,解開了自己身上的鬥篷,一把扯下,向著空中揚起,鬥篷便如鋪天蓋地一般的將她整個人又裹了一層。

溫簡喊來牢頭,這牢裏配備了醫者,那牢頭聽了吩咐,便找了醫者來,拿了脈下了針,又開了兩服藥去煎,一番折騰後,白晚的熱才退了些。

白晚縮在草堆裏冷笑。

溫簡站在一旁看著她。

“你為什麽冷笑?溫簡問。

“因為我覺得很冷,所以連笑都變冷了。”白晚虛弱的道。

溫簡看她蓋了一條臟且破的棉絮,又披了自己的鬥篷,想了一想,叫牢頭再拿來一床棉被給她蓋上。

白晚還是冷笑,道:“以往你從不在臨安多作逗留,這一次卻多留了一天,我心知你不從我嘴裏挖出點什麽是不會走的。”

“昨日我遞了加急公文,連夜著人去找刑部的李尚書,今日得了回信。”溫簡居高臨下的看著她,頓了頓道:“現在,你正式歸我接管了。”

以前的探視都是非正式的,而現在才算是正式接管。

溫簡走到白晚身邊蹲下,伸手撥開了她額頭上長長的劉海,與她對視著,道:“我為你賭上了前程,你不要讓我失望才是。

白晚在片刻之間,感到溫簡輕觸在自己額上的指尖異常的冰涼,冰涼得十分舒服,她又笑了,笑容裏退了一些冷意。

“那你也……別讓我失望。”她道。

“嗯?”

“每一次,我只要出賣一個人,總能得到點什麽好處,那麽這一次……我能得到什麽?”白晚道。

“你想要什麽?”溫簡問。

現在是討價還價最好的時機,白晚自然不會錯過,她盯著他,突然擡起頭一把抓住溫簡的手腕,狠狠道:“我要到地面上去!”

地面上去?溫簡沈默了。

白晚拉著他道:“我知道你們絕不會釋放我,但至少能跟我換個地面上的牢房,我現在武功盡失又被穿了琵琶骨,比普通人還不如,你們用這裏的地牢關我才是牛刀殺雞,我現在最大的願望,只不過能住進有一扇小窗的牢房……”

見溫簡仍是在猶疑,她松開了握住他手腕的手,冷聲接著道:“如果你連這都不能滿足我,我還憑什麽相信你,我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你不過是想用我找到那個人,一旦你達成目的,你自然能升官發財,可我就又會被丟棄在這個地方過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所以,你自己看著辦好了。”

所謂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白晚態度強硬,她說完就躺了回去,任溫簡再如何喊她,也不再理會。

溫簡雖是六扇門的副指揮使,然而對臨安地牢無管轄權,因此如果要滿足白晚的要求,也需要回京請示他的伯父溫侯爺才行。

白晚的病情無大礙,溫簡便趕回了京城,不久,白晚果然換到了一間新的牢房。

“臨安地牢”乃是修在“臨安府衙大牢”的地下,以一座大牢,隱藏另一座更加森嚴的地牢,且兩者的管理系統各不相幹,這使得臨安地牢更加的隱蔽,而且為了避免走漏風聲,六扇門自有一套行話切口,在六扇門裏,臨安大牢被稱為“土坑”。

白晚從“土坑”轉到了地上的牢房,得償心願,雖然新牢房裏那一扇嵌著鐵欄的小窗修在高高的墻頭,但光線透進來的時候,還是讓白晚感受到了一絲愉悅。

她還發現,窗外的屋檐下竟然有一只空空的燕子窩,她想象著等到明年春天,天氣回暖,會有燕子飛進這間牢房裏,或許會在這裏孵化一窩小燕子,那將會是一副怎樣生機勃勃的畫面。

白晚仰著頭,唇角不覺牽起一絲微笑,笑意未散,牢門打開,外面一人一邊走近一邊道:“你該繼續說下去了。”

白晚回身望著溫簡,溫簡也看著她。

他們見面的時候常常會註視著彼此,誰也不會輕易的躲開對方的目光,就像一場角逐,誰都不願向對方的目光臣服。

這一次,白晚的目光漸漸變得渙散,她看著溫簡卻又不是在看他,瞳孔中似乎湧出了層層波濤,那一浪一浪的波光中,她仿佛回到了那一年的水色之上,陳年舊色的船艙裏,那個抱著膝蓋痛哭流涕的小姑娘的身體中。

——我看到你絆倒了其他的小姑娘,我也看到了你故意倒向這個船艙裏最有錢客人的懷裏,我以為你現在應該滿心得意,可是你為什麽會哭得這麽傷感?

在她傷心難過的時候,誰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那個人……是誰?

《白晚的故事下你想不想學殺人的本事?》

(以下接著引用白晚的自述)

我相信你一定查證過我之前說過的話,也一定去南陽找過那間煙月館,你當然會求證我說的話是不是真的,既然你這麽快給我換了牢房,可見你已經知道我之前說的都是真話了。

既然你去過煙月館,自然也就知道當年的那件“斷頭案”了。

他們都說那件案子是“艷奴”幹的,“艷奴”殺人逃逸,可當年“她”卻不滿十歲,如何能夠那麽幹凈利落的殺死一個成年男子呢?

你是個捕頭,心裏應該有數了,不過你勿要著急,先聽我慢慢道來。

這麽多年過去了,那一晚發生的事情就像刻在了我腦中,至今回想起,仍是歷歷在目……上次我說到我在花船上見到了“病公子”,生出了自慚形穢之情,後來又給一個大富商相中,且在花船的二層等著被“□”。

彼時我正傷心難過,只恨自己命苦,突然聽到有人在我身邊說話,他說,我看到你絆倒了其他的小姑娘,我也看到了你故意倒向這個船艙裏最有錢客人的懷裏,我以為你現在應該滿心得意,可是你為什麽會哭得這麽傷感?

我驚了一嚇,一擡頭,淚眼婆娑當中,看到的竟然是那位“病公子”!

我以為自己眼花,揉揉眼睛再一看,暈黃的燭光之下,“病公子”確然站在我面前,和顏悅色的正對我說話。

我再見這人,本該滿心歡喜,可此時半絲的開心也沒有,只是更加的難過,甚至都沒去想,他為什麽會出現在她面前,只像一個心懷委屈又無人傾訴的小孩那樣哭道,不用你管!我不用你可憐我,滾開!

不想“病公子”沒有走,反而更走近了兩步,道,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哭什麽,要是你的理由很動人,也許我能幫你。

我只覺得可笑,我自己的命,又有何人能幫我,我只是哭著叫著,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甘心當個逢人賣笑的賤-貨!

我只顧自己哭,“病公子”從懷裏拿出一方帕子丟到我面前,道,你先擦擦眼淚吧,你現在的樣子真臟,原諒我不想更靠近你一些。”

這人以謙謙君子之風說著這麽刻薄的話,我一下子楞住了,著帕子的突然不知是該硬氣一點丟掉,還是繼續擦眼淚。

這時,又聽他道,不過你的理由很動人,因此我給你一個機會。

我聽著覺得很奇怪,於是顧不得繼續哭,仰著頭問:什麽機會?

他說,我年紀大了,樹敵無數又疾病纏身,空有一身本事也無可奈何,剛才我見你很好,狡猾又不失倔強,很像年輕時候我的,突生一念,或可讓你跟在我身邊學些本事,也免得受辱沒之苦,只是我為人苛刻,好盡善盡美,你若應了,我自可帶走你,但少不得受些約束之苦,若你不答應,就當我沒有來過。

那人說著笑了笑,面色雖然蒼白,但是依舊很俊美,我看著他私心裏想,能跟著這樣的人物,便是做夢求也求不來的事,自是萬般同意,竟也忘了深想其中種種不可思議之處,下意識的問,跟你學本事?學什麽本事?是琴棋書畫,還是什麽?

那位“病公子”斯文俊美,弱質翩翩,我只覺得不定是個秀才舉人之上的人物,想收個給他研磨倒茶的丫頭女徒,可是又想到自己,大字不認識幾個,怕說了實話,他就不肯要自己,又怕不說實話,叫人家失望。

誰知“病公子”聽了,略略思量了起來,道,你若想學這些,我當然可以教你,不過我要你學的本事可不是這個。

我此時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處境,滿心裏都是眼前這人,我問,那是什麽本事?

殺人的本事……你想不想學?他說。

我瞪大了眼睛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他,正好大富商推門進來,那富商買了我的初夜,在外頭酒足飯飽準備進來享樂,不想一推門,就看到一個青年公子站在我前面。他大約以為有人搶了自己的頭籌,十分氣惱,喝問,你是何人?

話音未落,人頭已落地,“病公子”不知何時手裏多了一把劍,一劍砍下了富商的人頭。

想不想學?“病公子”持劍笑問。

這是我第一次見識殺人,奇怪的是我竟然沒有半分害怕,一掃之前的難過,簡直興奮極了,幾乎要叫了出來。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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