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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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剛剛出生,便如一張空白的紙,什麽是善又什麽是惡,哪裏懂得?就如一只貓、一只狗,有的只是本能,所謂是非善惡,也只是在長成的過程中慢慢形成的。”

“你說我錯了,可是又有誰告訴過我這些是錯的?”

“我只知道,從我跟他走之後,我的人生才是真正的活了一遭,你問我後不後悔,知不知錯,我一定會說,我後悔,我知錯,因為我今時今日的處境如此,可是實際上在我心裏,半絲也不曾後悔。”

白晚頓了頓,笑望著溫簡問:“我這樣說,你會失望嗎?”

溫簡沈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道:“我只是覺得你……很可憐。”

白晚嗤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溫簡卻突然意識到自己不該這麽說,不止是不該這麽說,也不該這麽想。他是真的覺得白晚很可憐,但身為一個六扇門的捕頭,是絕不能對犯人產生同情的。

現在溫簡已經確定了這位“病公子”就是“白公子”白墨,也就是他們要找的人,於是接著問:“後來呢?他帶你去了哪裏?”

白晚沈默了片刻,神色有些莫名的艱難,看得出她心裏也很矛盾掙紮,溫簡沒有催她,因為在她面前的已無它路。

“……不歸山,佛什峰。”白晚終於道。

“那是他的老巢?”溫簡又問。

“……可以說是。”白晚答。

“他一直在那裏?”

“至少永隆十三年直到我離開的時候,他都在那裏……一個六扇門的頭號通緝要犯,本來就沒有太多去處。”

“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和傳說中的一樣,是個持才傲物的天縱之才,不止武功高強,而且博覽群書有過目不忘之能……簡直言語不能形容。”

“你的武功是他親傳?”溫簡繼續問。

“是的。”

“他還有其他的徒弟嗎?”

“沒有。”

“也就是說,那幾年裏,只有你跟他在一起?”

“……不是,還有醜叔。”白晚抿了抿嘴,接著道:“醜叔負責照顧我們的起居,打獵劈柴,生火做飯,他長得很醜,所以不愛說話,但是對那個人忠心耿耿。”

溫簡聽說過,曾經有個黑道上聞名已久的人物,叫做午子醜,人長得其醜無比,但是天生奇力,力大無窮,因為他太醜了,人人看他的目光怪異,以至於他性格扭曲變異,當年號稱“食人狂魔”,便是因他愛吃人肉,是個讓人聞風喪膽的人物,後來此人被白墨收服,一直追隨其左右。

“你說的醜叔是……‘食人狂魔’午子醜?”

白晚看了溫簡一眼,道:“醜叔就是醜叔,我不知道他以前叫什麽,但是我沒看過他吃人肉。”

溫簡了然的點點頭,又問:“還有沒有別人跟你們在一起?”

白晚搖頭,道:“山上只有我們三人。”

“有點說不通……我記得你說過,你到九、十歲的年紀才遇到白墨,到後來你初入江湖,那時候也不過十六、七歲,這麽短的時間,你從一個不會武功的小姑娘變成武林高手,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溫簡道。

武功不比其他,比如溫簡,盡管家學淵源,也是從三歲開始習武,二十年寒暑不斷,其間還得到過少林苦海大師的點撥,才能在如此年紀得有所成,而白晚入白墨門下的時候,早就錯過了習武最佳的年紀,難道說白墨真的那麽厲害?花了不到十年的時間,就能生生造就一個當世的武林高手出來?

白晚低頭失笑:“的確匪夷所思,他當年也說我錯失了學武最佳的年紀,所以他用了一種十分特別方法為我重塑根基。”

一般人絕對做不到,但白墨就一定可以,因為他是天縱之才。

“什麽辦法?”溫簡問。

“萬蠱噬身。”白晚淡淡道。

“什麽?”

“此法是他在一本苗疆蠱典上看來的,就是事先以各種草藥分別餵養許多的毒蟲,然後……用藥和毒之間相輔相克的不同屬性來為我重塑根基,簡單的說就是每天千餘種毒蟲咬我,只要我能活下來,體質就會被不同的毒性改變,當然前提是活得下來。”

以藥和毒為刀,以白晚的身體為木,用刀削木就是所謂的重塑根基,雖然九死一生,但如果成功,便如靈竅大開,修煉武功是常人的數倍。

溫簡被嚇了一下,這種方法不止怪異,而且可怖,很難想象那幅畫面,他問:“白墨懂蠱術?”

“不懂。”說到此,白晚不禁又笑了笑,愉悅的表情就如再談少年時一段開心的往事:“所以我差點被他玩死,有時候我覺得,他可能是得到了那本蠱典,然後想要驗證這個方法,才會找到的我。”

所謂天縱之才,這些人的想法本來就是匪夷所思的。

“雖然過程不盡如人意,但最終他還是成功了,我的命真硬,也許他也發現了這一點,後來我沒少被他試藥,漸漸的我也就百毒不侵了,一般的迷藥或者毒藥,我用鼻子一聞就能知道。”白晚略有自得的道。

在她的敘述中,白墨這個人的形象在溫簡的腦海中逐漸成形,一個身負絕學,古怪瘋狂又風姿翩翩的病態天才。幼年失怙的白晚,遇到了這樣的白墨,簡直就像是劫數,難怪為之傾倒。

“他改變了你。”溫簡喃喃道,這種改變也許在白晚看來是好事,但在他看來,白墨這個人手段殘酷,利用一個孤女的絕望和信任,將她如一塊泥巴一樣,隨意捏成自己想要的模樣。

而白晚甚至根本意識不到,她已經被扭曲了。

“是的,他改變了我,你知道嗎?我的名字是他取的,他說我值得一個好名字,那日我們在佛什峰,正值晚霞時候,天邊的雲彩如同被染過的綢緞一樣美麗,於是為他我取名‘白晚’,我當時私心裏想,為什麽不叫白霞呢,但實際上……”白晚望著溫簡,淡淡笑道:“‘白晚’更好聽一些,你覺得呢?”

白墨是她的師父,然而她在提起他的時候,有意無意的都避開了“師父”這個稱呼,任何人,只要看過她談論白墨時候的表情,都能夠輕而易舉的發現她的愛慕,那是一種不自覺的流露,於是溫簡又想到了一個問題。

“我想知道,你後來為什麽會離開佛什山。”溫簡問,既然她這麽愛慕白墨,又為什麽會離開。

果然白晚的神情一變,面色變得古怪起來,半晌才道:“他是一個自詡不凡的人,好盡善盡美,如天上的一片雲,山頂的一方雪,受不得塵世一絲汙染。”

“我可以為他豁出性命,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活著的意義就是他,然而對他而言,這是一件非常難以接受的事情,我十六歲的時候他就把我趕下山了,因為他發現了我對他……他認為這是一種對他的玷汙,你懂嗎?”

你可以為一個人傾其所有,你所有的目光都是用來仰望這個人,沒有自我,沒有自尊,然而得到的只有厭惡和疏離。

白晚從她第一次見到白墨的時候開始,她眼裏就只有他,他是她的方向是她的信仰,這種感情會隨著時間而發酵,在每一次被他拂過握劍的那只手的時候,每一次被他的出類拔萃震撼的時候,每一次發自肺腑的崇拜他的時候,而到最後,感情滿溢而出,渴望越來越多,也就被那個人察覺了。

“山上的那幾年,我用心學他的武功,總以為這樣就能多被他眷顧,那寂寞的山中歲月裏,我產生了錯覺,以為可以一直這樣下去,這個故事並沒有神奇之處,和每一個傷心的結局是一樣的,我只是單相思而已。”

“當他察覺的時候,就毫不留情的將我趕走,我又變得一無所有了,之後我下了山,一個年輕女子很容易誤入歧途,那時候我滿心憤憤又仍是不甘心,又結識了一幫桀驁不馴的武林黑道,仗著一身武功,無所不為,無所不敢為……我的確有過一呼百應,白馬金鞍招搖過市的風光日子,我也被那種不可一世的感覺沖昏過頭腦,但我心裏一直知道,這樣對不對,但又覺得,如果我的名氣越大一些,會不會被他註意到?就連我深陷囫圇的時候,我也不止一次的想,若是他知道我的處境,會不會趕來救我?”

白晚看向溫簡,苦苦一笑:“很傻吧,我在癡心妄想,這也就是我現在恨他的原因,我不能不面對這個現實,他…已經徹底忘了我。”

在她的心裏,白墨就是無所不能的存在,她幻想著期望著他能夠憐惜她將她帶走,就像曾經把她從絕望的深淵中帶走一樣,所以讓她崩潰的不是被關押在地牢裏悲慘的日子,而是她的信念逐漸消失。

他不止是不愛她,而且不在乎她,一點一絲一毫一厘都沒有,這大概也就是她最終會背叛他的原因。

她絕望了,開始更恨他。

“那麽……我知道你就是在那段日子認識了‘萬血王’陰息風,你們狼狽為奸,後來因為小溫侯溫朔的介入而導致失和,讓我不解的是,你為什麽要包庇溫朔?”溫簡不禁問。

當年白晚混跡黑道中結識了“萬血王”陰息風,在陰息風的庇護下白晚如魚得水,她卻在後來為了潛伏黑道中的“小溫侯”溫朔與陰息風失和,間接導致了日後孤立無援落入法網,而兩年後陰息風殺了溫朔,也算是替白晚報了仇。某方面說,“萬血王”陰息風對她還算有情有義。

如果白晚真的的溫朔一往情深,情令智昏還解釋得過去,可是現在看來,她心裏的人分明是她的師父白墨,那麽她為什麽會對溫朔這麽好呢?

“因為他的眼睛長得像那個人。”白晚自嘲一笑,道。

這個原因恐怕是溫朔自己都沒想到的,僅僅是因為他的眼睛像白墨,竟能令她飛蛾撲火。

真不知該說她癡還是說她傻,溫簡一時無語。

“……我希望你知道,我感謝你曾救過溫朔,他是我的親人,但是他被陰息風所殺,而陰息風‘九重寒’心法已經大成,又學了‘寒冰裂掌’,武功已位列當世頂尖高手之列,我想你比我更了解他……他的武功可有破綻?”

盡管這個問題和他的主旨無關,但既然提到了這個人,溫簡就不能不問。

陰息風至今能夠逍遙法外,乃是因為藏身於關外北岷山“君魔寨”中,但他不可能藏一輩子,而這筆血仇,他們溫家遲早會討回來。

白晚想了想,道:“金焱針,赤炎蛇毒。”

金焱針屬火,赤炎蛇毒毒性最烈,正克陰息風。

“多謝。”溫簡頷首道謝後又把重點轉回了“白公子”白墨身上。

“聽聞‘白公子’有奇門遁甲之才,不歸山佛什峰的進口是否有路障?”

“有,佛什峰乃一孤峰,巖石陡峭,壁如刀削,根本無路可進,唯一的進口在對面絕壁之上,絕壁與佛什峰之間牽連這一根鐵索,尋常人根本無法進去,當然除非你輕功極佳,才有可能不跌入萬丈懸崖。”

“還有呢?”

“過了鐵索之後,有奇石陣。”

“奇石陣?”

“過了奇石陣還有千竹林。”

“千竹林?”

“千竹林之後有‘籮草幻海’。”

“……”

白晚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神情變得朦朧而恍惚,似悲,似苦,似恨,似怨。

“你要我跟你畫一張出入之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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