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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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誰忘了誰,誰就是孫子!

一雙龐大而布滿血管的手扼住了脖頸,無法喘息,無能無力。

他想極力掙脫,睜開雙眼,感受明媚。可是壓迫感就像是一個難以抉擇,無法割舍的夢魘一直糾纏拉扯著他。

許子芩睜開眼,還是熟悉的環境。

窗明幾凈,空氣裏撒著空氣清新劑的香味,他的睡衣被人換過,他艱難地踩著拖鞋從桌上倒了杯水喝。

房外的聲音斷斷續續飄了進來。

秦鴦的哭泣聲在靜謐的環境下顯得尤為刺耳,許子芩推門的手頓在虛空,無法著落。

“他為什麽不跟我說,為什麽不跟我說呢?”

秦鴦啜泣著,“我是他媽媽,這件事他瞞了10年,從我帶他去大阪的時候,那個人渣就……回國之後,小芩一直悶悶不樂的,當時我沒想這麽多,我還以為是他剛下飛機不太適應。他還是個孩子,那個禽獸怎麽下的去手!他就是人渣!”

“已經報警了,做假賬轉移資金出國的事兒,就夠他在監獄裏蹲了。”傅安南冷冷地道。

“我不稱職!”秦鴦還在懊惱,“我以為讓他在秦家,能受到最好的保護,至少能像普通孩子一樣,有一個爸爸和一個媽媽。他為什麽不跟我說!為什麽?”

“你別激動。”傅安南道,“小芩他心善,不想讓你為他擔心。”

“可我是他媽媽,我不為他擔心,誰為他擔心?這麽多年我從來不知道這件事,他就告訴了小降一個人,連子芥沒說過。”

秦鴦抹了眼淚,“我一直以為他不懂事。耍脾氣,和我對著幹。他不愛吃日料我拉著他吃,我讓那個混蛋給他送飯,讓他們好好相處,到頭來,是我把他往火坑裏推。”

秦鴦吸了口氣:“我答應了,秦家已經散了,你和你爸不是上趕著要撫養他嗎?我答應了。”

許子芩心裏一怔。

“我不是心血來潮。”秦鴦道,“那個房間我不會讓他再住下去,我只要一想到那天晚上……我就心有餘悸,你是個好人,我相信你會好好待小芩的。”

那天秋風瑟瑟,帶著陣陣的涼意。

傅叔提著許子芩的行李放進了後備箱後,不舍地在他肩膀上捏了捏:“走吧。”

許子芩在原地定定地站了五分鐘,都沒有等到秦鴦出現,小區樓下那個牽著三條柯基的大爺從他跟前走過時,一只體型較大的柯基在他的腿邊蹭了蹭,他低頭一瞥。

大眼柯基吐著舌頭望著他,許子芩親昵地在狗腦袋上摸了摸,抱了抱:“你也舍不得我啊?”

許子芩往後排落座,高樓林立往後傾倒,他平和地靠著座椅,手機上還是秦鴦昨天吃飯時留的微信。

【媽:小芩,媽媽愛你。】

自從李勳入獄,秦鴦就對許子芩格外小心翼翼,連咖啡廳都找了人把她打點,她就一直陪在許子芩身邊,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把自己硬生生活成了一個保姆。

臨行前一夜,在睡夢中秦鴦握著許子芩的手,淚眼惺忪:“媽媽也舍不得你,但媽媽沒法再照顧你,你去了傅叔家,他會傾其所有的對你好,彌補過去18年對你的虧欠。以後想回家,就回來看看媽媽。”

車緩緩駛入別墅區時,許子芩一直抱著手機,等待著秦鴦的短信,哪怕是一聲照顧好自己,他也能心安理得。

許子芩明白,他和秦鴦如果再住在一起,她只要看到自己就會想起李勳那個變態,繼而把所有的過錯都往她自己身上攬,她會永遠活在悔恨和自責中。

只有暫時離開,給她一個人生活的空間,她才會慢慢走出來。

車門被拉開,一個中年保姆從後背箱把行李提好,恭敬地道:“小少爺回來了。”

這一聲讓許子芩措手不及,他只是片刻後站在院子裏楞了一會兒。

傅安南把鑰匙給司機去停車,才摟他的肩膀,對保姆使了個眼色,讓她先進去。

別墅小院子裏種了各色月季,泥土是被翻新過的,這一批月季應該是剛種下的,為了歡迎他的到來。

許子芩玩味地隨手折了一支白色月季,在手裏把玩,恍惚間一個記憶沒有任何預兆般強行插入。

那夜,他和白降兩人靠在種滿月季叢草坪上,仰望夏日星空。

“我故意的,我故意騎摩的就是想單獨和你一起。我來的時候路過這一片草地就在想,如果我們倆在這裏在感受夏日的恬靜,該多好。今天沒陪你出來野炊,但能和你在夜晚一直在這兒躺著,也算盡興了一回。”

“你,你說,晚上找我有事,什麽事兒啊?”

“你想知道嗎?那我告訴你!”

猝不及防的吻落在唇角,許子芩冷不防一縮手,被月季刺紮了手指。

他躬身在月季叢的小石凳上坐下,望著天空一輪明月,若有所思。

傅安南趁著如水的月光,端了兩杯葡萄酒,一杯在他跟前晃了晃。

許子芩捏著杯腳,大眼睛圓溜溜地看著他。

“成年了,喝點酒不礙事。”說罷,傅叔把酒一飲而盡,看著許子芩喝了一小口,笑得見牙不見眼,“還怪你媽媽沒送你嗎?她是不忍心,怕送了你之後舍不得你。”

“傅叔。”許子芩晃著高腳杯,紅酒掛杯效果不錯,“那天晚上你找到我。你見過他吧?是他跟你說的?”

“嗯。”傅安南沈重地點頭,“他說去長沙之前,讓子芥給你帶話,你表哥慪氣應該沒帶到,讓我帶給你。”

月色變得凝重,黑雲籠罩著月華,秋風習習,帶著一股涼意。

別墅大堂內的方才那位給許子芩提行李的保姆時刻註意著院落內兩人的一舉一動。

見許子芩縮著身子,搓了搓手,忙從沙發上找了張羊毛毯覆他身上。

“謝謝。”許子芩點頭致意。

保姆受寵若驚,躬身帶著笑意離開。

許子芩感覺自己好久沒有這樣誠心地笑了,或許是心態改變了吧,變得沒有像以前活潑開朗和自信了。

在高一高二時,還沒入考場,他就能信心滿滿地告訴所有人:“穩妥全校第一。”

入了高三,大放厥詞的話,他一句也沒說過。

以往有王子芥,還是他哥,許子芩能親昵地摟著他倆的肩膀,笑瞇瞇地道:“我考了第一,有什麽獎勵啊?”

表哥會鼓鼓掌,然後猝不及防地在他腦袋上一呼:“我獎勵你一巴掌!我丫全班倒數,你成心氣我對不對?”

而他哥就會握著他的手腕,在校徑上奔跑著,叮當環清脆作響,兩人躲在學校操場的小黑房後面,白降輕輕地在他臉上吧唧一口:“獎勵我可愛的男朋友一個吻。”

如今他身邊說得上話的,只有費近。

兩人偶爾上下課聊聊天,更多時候都是在講題。許子芩甚至覺得,考第一和倒數第一似乎沒有什麽區別。

考差了,秦鴦一如既往地對他好,不罵他。而大牙無奈考好考壞都是無奈嘆氣。

“我尊重你的意見。”傅叔看著許子芩,“你想聽,我就給你說。”

許子芩下不定決心。

他在懷疑,在好奇,甚至在膽怯。

他不知道白降有什麽話對他說,當初在奶茶店他哥那一番決絕的言辭背後是有難言之隱?當時無法說出口,所以要等到現在嗎?

他就這麽對自己不信任,不堅定,不果斷嗎?

“我愛你,所以你往前走,我一直在身後護著你,倘若你喜歡上別人,我會祝福你。”

白降熟悉的聲音從傅叔的手機裏傳出來時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眶不爭氣地紅透了。

那是他半年以來魂牽夢縈的聲音,哪怕一句「對不起」,一句「原諒我」,許子芩都會迫不及待地告訴傅叔,自己想見他,哪怕抱一個也好。

等了這麽久,就等到了寥寥一句這樣的話嗎?

傅家別墅比碧水灣還要大許多,或許是傅叔為了給他一個優質的環境吧,特意把房間做了精心的設計,夜晚地上的點燈能把天花板投射出宇宙星辰,一開窗就能看到一汪清澈見底,波光粼粼的湖面。

每日給他送飯的保姆姓劉,菜單搭配完全不重樣,傅家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在極力地討好他。

“劉阿姨,你以後叫我小芩吧。”許子芩吃了塊牛排,撩起眼皮,劉阿姨體貼地給他遞果汁,那陣仗恨不得自己親手餵他。

“這……不合規矩。”劉阿姨低聲道,“老爺吩咐過,家裏人不能亂叫的。”

許子芩喝了口果汁:“你私底下叫吧,不為難你。”

許子芩態度很堅定,劉阿姨明顯有些尷尬,左右為難,但為了討好他,保姆還是點了點頭,別別扭扭地叫他小芩。

住進傅家之後,除了傅叔和傅爺爺偶爾叫他這個稱呼,許子芩覺得「小芩」兩個字已經離他越來越遠,遠到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能陪我說說話嗎?”許子芩擦了嘴,坐到窗臺,望著滿院子的月季。

劉阿姨恭敬地坐在地上,不敢坐凳子,許子芩怕他涼了腿,給她搬了一把,她也不抗拒,誠惶誠恐地坐好。

“以前,我住在碧水灣也有一個阿姨,從我小學時候就一直照顧我,後來她回了老家。

孫阿姨和你很像,剛見面的時候,也是這樣拘謹。後來和我呆久了,熟了,就照顧我。

每回好吃的第一個留給我。我表哥老說她偏心。我看到你,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她了,不好意思啊。”

“小少……”劉阿姨脫口而出,立馬改了名字,“小……小芩,以後我來送飯晚,你要是無聊,就跟我說說話吧,我怕你一個人憋壞了。”

“你歧視同性戀嗎?”許子芩突然一句話讓劉阿姨一怔。

“我就是。”許子芩笑了笑,“你覺得這是一種病嗎?我小時候覺得就是。”

“但17歲那年有一個人把我拉下了這個深淵,可他卻半路跑了。”

許子芩望著隨風飄蕩的月季叢,“以前我們是兄弟的時候相互喜歡,等我們不是兄弟了,他反倒慫了。”

高三下學期開學後,進入緊張忙碌的倒計時。

沒有假期,沒有歡鬧,教室裏一片死寂。累了就趴著歇會兒,等能量足了,就信心百倍地爬起來再戰,高考就是如此。

許子芩昨夜三點多還沒睡著,一大早就開始打瞌睡,被大牙叫醒後,又迷迷糊糊地聽了好幾節課,全程都在神游。

“許子芩!”費近一巴掌呼在他後背時,他起身往後一掃。

只見費近正一股腦地朝他使眼色,他覺得身側一涼,撩起眼皮一看,山羊胡正瞪大眼睛瞅著他,那眼神仿佛要殺人滅口。

下課鈴響,許子芩被地中海拎去了辦公室,主任指著周考的數學試卷。

上面碩大的95分觸目驚心,後面好幾個大題一個字都沒動,跟沒看到似的。

地中海一拍試卷:“行,你長本事了,從全校第一能落到數學剛好及格,你是覺得學習不重要,愛學就學,不愛學就甩手一丟是吧?”

許子芩楞楞地看著地中海桌上的盆景和多肉,一動不動。

“說話!”地中海怒不可遏,“我知道你家裏出了點狀況,離高考還剩下兩個多月,費近都能考到630多分,你一手教上來的,自己反倒在550分四處游蕩,你想造反嗎?”

“我想出國。”許子芩吃飯時,這話把傅叔和傅爺爺都震驚了。

兩人那瞳孔陡然放大,不可思議。

“給我個理由。”傅安南放下筷子,看著一動不動的許子芩,滿是心疼。

他知道許子芩這些天過得不好。吃得好,穿得好,看起來跟以前在碧水灣時無憂無慮的小少爺似的,但他心態變了。

變得冷漠了,變得不愛說話,也變得不愛笑了。

他聽劉阿姨說過,許子芩狀態一直不好,整個人很壓抑,沒事就望著窗外的月季花,心靈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層陰霾似的,無法被驅散。劉阿姨曾不止一次說過她的顧慮。

她害怕許子芩哪天就從窗臺上一躍而下了。

許子芩把手上的筷子一停:“我想去國外待會兒,自己一個人,找一個全新的學校,有一個嶄新的開始。”

傅盛臉色不對,壓抑著情緒,從飯前一直到剛才許子芩說話,他才把內心的不甘和火氣發洩出來。

他在商場上走南闖北打拼了這麽多年,見過的人如過江之鯽。傅盛手段雷厲風行,可唯獨拿許子芩一點法子都沒有。

許子芩是他的親孫子,他沒法坐視不理,也沒法有怨氣,他只怪自己當初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把孫子交給秦家養,導致他變成現在這樣毫無生氣。

“要不是送到秦家,一個好端端的孩子怎麽會變成這樣!”

傅盛嘆了口氣,還是和傅安南對視了一眼後,兩人才下定決心,“出國也行,我給你在紐約找一個心理醫生,貼身照顧你。以後有任何的問題,他都會第一時間報告你的情況,你能接受嗎?”

許子芩把頭一揚,傅盛眼裏盡是高傲和冷漠,沒有給他選擇的餘地。

找個心理醫生,一則是可以照顧他在異國他鄉的飲食起居,二則也能讓他盡快走出陰影。說不定出國回來之後,人就變了。

心理醫生是傅盛合作夥伴的小兒子,美籍華裔,還有一半是美國血統。吃完飯,傅叔就把心理醫生的微信推給他。

不過,更令許子芩吃驚的是,除了微信,還推來一張照片。

大眼睛,寶藍色瞳孔,高鼻梁,身材勻稱,是很典型的混血帥哥,眉宇間透著一股文質彬彬的高貴和博覽群書的儒雅。

推送微信還附帶照片的操作,許子芩也猜了個大概。傅盛和傅安南知道許子芩的性向,特意找了養眼型的。

而且,此人是傅盛合作企業的兒子,那背後的家業和勢力可想而知。

倒是有種給他提前配對的感覺。

許子芩退學手續是秦鴦帶他辦的,費近和劉申抱著他哭了好久:“你丫連高考都不參加,算什麽兄弟!”

為了給他留個念想,幾個好朋友給他辦了個歡送宴,一群人喝的醉生夢死,許子芩也喝得雲裏霧裏,抱著馬桶吐了好幾回。

“咱們兄弟團一輩子都是兄弟!”費近舉杯,“來!以後誰忘了誰,誰就是孫子!”

幹杯!

那一夜,又說又笑,又哭又鬧。

原原本本高二二班最好的兄弟團,就這樣以許子芩的離開而徹底散了。

有人去了英國,有人去了美國,有人去了長沙,有人留級去了藝術班,有人留在二班死守陣地。

說到底,都是為了對方那個愛的人茍延殘喘著。

18歲的我們,也曾向往著明天和未來,期盼著未來有無限可能,同樣也渴望著不為人知的相逢和轉機。

那一晚,許子芩同樣收到了美籍華裔心理醫生的微信。

【M:我叫Michael,你叫我邁克就行。】

許子芩迷迷糊糊地回消息。

【黃芩:我叫……許子芩,你叫我……】

【M:小芩,我知道你喜歡男的,我也喜歡,你長得好可愛,以後來紐約,多多照顧。】

許子芩頓時五雷轟頂般清醒。

Wh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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