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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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往後餘生,如魚得水,一帆風順。

夏天的雨,來得急,去的也急,許子芩在奶茶店呆了一個多小時,還是黃毛剛好打傘路過,撞見他整個人蜷縮在角落裏,像一個被人丟棄的小孩,就進來探探情況。

屋裏被蛋糕糊的一團糟,許子芩又低頭垂淚,黃毛把情況多多少少猜了個大概。

一雙手伸到許子芩跟前時,他才淚眼朦朧地撩了眼皮。

他甚至沒死心地乞求過,白降會重新出現在他跟前,抱著他,安慰他說:“那都是氣話。”

掌心的無事牌碎成幾塊,許子芩伸手接了,起身時,他重新把碎片交還給黃毛:“不要了。”

剛停下的雨,又開始傾盆。

小少爺恍恍惚惚地淋了一身雨,身體濕透了,連門衛跟他打招呼都充耳不聞。

他忘了自己是坐電梯還是爬消防通道上的樓,只覺得一股郁結在胸口的氣,吐不出來,也順不下去氣,像要窒息了似的。

踩一腳一個腳印。

手指上有水,指紋鎖識別不出來,他就沿著墻面,滑到地面上悻悻然坐著。

米白瓷磚被後背畫了一道水印子,閃著光,格外耀眼。

發絲、額頭、眉間的水滴落,他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半個小時後,王子芥從電梯裏出來時,還跟沈天冬在煲電話粥,乍一看屋外一個黑影蹲在角落時,嚇得他一哆嗦。

走近細看,變了神色。

“表弟?”王子芥蹲下,“你怎麽全身都濕了?你淋雨回來的?你不是去奶茶店了嗎?”

許子芩全程瞇著眼,也不知是哭還是笑,王子芥弓腰摟著他的腰,錄完指紋,攙扶他進去。

碧水灣這層樓空無一人,自家裏出了狀況後,一大家子人總是聚少離多,能湊到一起見個面吃頓飯都是奢望。

王子芥把他表弟連抱帶拉拖進浴室。

他態度堅決:“無論如何你都要洗澡,你自己洗,還是我幫你!”

門被推開,許子芩進了浴室,獨自一人開了燈,平靜地洗完了澡。

靜得出奇。

許子芩其實和他哥在一起的時候,也想過,有一天他們會和普通情侶一樣分分合合。

他甚至都想象過,如果白降離開了,自己會如何的崩潰大哭,如何忍受這一股鉆心之痛?

可當這一刻悄然而至,他卻異常冷靜,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洗完澡,許子芩地站在王子芥面前,驚呆了他。但王子芥生怕自己說了重話,惹他更難受,給他挑了一條內褲:“今天我破個例,下不為例啊。”

他轉身瞇眼,過了一小會兒,他扭過頭時,許子芩已經換好一套幹凈衣服默默趴回床上躺下了,不哭不鬧的,也不說話。

王子芥擔心極了,他知道表弟和其他人不同,他內心極度難受和奔潰時,反而變得異常平靜,像小時候那只他心愛的狗被送走,像跟秦鴦從大阪回國。

這是第三次心如死灰。

他一只手壓住被單,雙腿蜷縮,裹成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模樣。

這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

王子芥的手落在虛空,片刻後,還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

他又找來把凳子坐下,躬身湊到小少爺身邊,奶聲奶氣地問:“有什麽事兒,跟表哥說,好嗎?”

被子裏的許子芩蒙著頭,低聲啜泣哽咽,聽得他一陣揪心。

王子芥勸也不是,不勸也不行,心急如焚:“你……你要是難受的話,哭一小會能好受一些,別壓著,會憋壞的。”

他接著道:“我知道,表弟最懂事,最善解人意了,是吧?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是不是白降?你告訴我,我幫你湊他。”

憋得通紅的臉蛋終於從被子露了出來,眼睛哭得通紅,嗓子都沙啞渾厚了不少。整個人蔫蔫的,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毫無生氣。

許子芩終究還是沒忍住,抱著表哥撕心裂肺地痛哭了一場。

那一晚,表哥守了他一夜。

許子芩在後半夜,哭腔裏帶著顫音,望著窗外萬家燈火,落淚:“我哥他不要我了。”

蘇州的隨口一說,一語成讖。

驚雷一響,天空銀蛇閃爍。黃北子巷筒子樓被照得一閃一閃,如同鬼魅夜行。白降坐在地上,望著屏保上許子芩的照片。

咆哮,吶喊,將整個一層都籠罩住。

“大晚上的睡覺!有病啊!”

“神經病!”

「轟隆」一聲巨響,樓下的破爛鐵門被踹飛,閃電光打身後,如同殺氣四溢的修羅惡鬼。

原本那一戶罵得最狠的人家,被白降這一陣仗嚇得縮成一團。

待看清楚人臉後,破口大罵:“你他媽有病吧?操!大晚上鬼哭狼嚎。”

“就是!”

“瘋子!”

白降往那人胸口一踹,男人踹飛一米,撞倒茶幾,引發一系列的連鎖反應。杯子茶壺碎了一地。

“是!我有病!”白降咆哮,“我就是瘋了!我瘋給你看!”

一腳又往茶幾上踹,抄起椅子往電視冰箱上砸。

霹靂吧啦,亂成一片。

巨大的響動聲把周圍酣睡的鄰居都吵醒,紛紛圍到門口湊熱鬧,竊竊私語就是沒人敢出面。

白降在老城區這一片可是出了名的小霸王,誰敢在他發火時招惹他?

巨大的動靜還是被聞訊趕到的竇驚蟄止住,他握著白降的胳膊。

“放手!”白降眸光一掃。

“你發什麽瘋?!”竇驚蟄兩手箍著他,小腿一發力,側身一翻,把他撂倒在地上。“大晚上的,你跑到別人家鬧什麽。”

白降冷笑,一拳頭揮在他臉上。

待他身體後傾,白降兩腿一躍而起,破口大罵:“關你屁事!我他媽有的是錢!這種垃圾地方,老子看不上!”

“你他媽說什麽呢!”他這話激起了群憤,看客們看不慣,壯漢們擼袖子要幹架。

“垃圾地方,你不也住在這裏嗎?”

他全然不顧,仰天長嘯:“哈哈哈!你們瞧瞧,你這電視二手市場人家都嫌重!這冰箱還有冷氣嗎?能凍冰棍嗎?改明兒,小爺我大發慈悲,送你們一套新的。”

竇驚蟄想要去攔住他,卻被白降壓在地上,揮了好幾拳頭。

竇驚蟄忍無可忍,一腳把他蹬開,騎到他身上一拳拳往他臉上掄:“清醒了沒?”

又是一記重拳:“你他媽看清楚了!打你的人是我竇驚蟄!”

“我馬上就要走了。”白降翻身起來,“這裏終究還是不屬於我。”

那一夜,兩人都無眠,像是約定好的。

這一段從高二跨越到高三的愛情,就此了結。

白降去長沙前,被王子芥湊得鼻青臉腫。

王子芥指著他的鼻子吼:“你他媽就是個混蛋!玩弄我表弟的感情!”

“你他媽招誰惹誰不好!你為什麽要去招惹他!”

王子芥哭著打他,“我們秦家確實是欠了你的,但有什麽氣你沖我來,許子芩是無辜的。他把你當他哥哥一樣,對你好。

什麽好東西緊著你來,為了照顧你的面子,連重慶火鍋他都陪你去吃。

他腸胃不好,一吃辣的就鬧肚子,每次陪你吃完火鍋都要蹲幾天廁所,他有跟你說嗎?啊!”

“他就是個沒心沒肺的傻子!全心全意地對你。”王子芥咆哮道,“我小時候跟他一起長大,他在家裏別說洗碗掃地,連掃把都沒拿過。為了給你準備所謂的生日禮物,你知道花了他多少錢嗎?

他沒跟你說過吧?那張零花錢的卡刷了二十萬,就為了你爺爺能好好地賣早餐,不被人投訴。你他媽就是畜生!養不熟的白眼狼!”

“我媽說的一點就沒錯,我當初就不應該聽許子芩那蠢貨的話,找我媽求情把你留下來!

他18歲了,連我這個親表哥都不舍得傷他的心,你憑什麽!你有什麽資格!說話!你說話!”

白降無話可說。

王子芥突然停下拳頭,楞坐在地上:“我本來去英國之前,還打算把小芩交給你,讓你幫我好好照顧他。現在倒好了,一個一個的,全他媽要走了,我要去英國,你要去長沙,我姐要去念大學,這個家就剩下他一個了。”

王子芥罵道:“他慫,打小就愛跟著我屁股後頭瞎蹦跶。小時候特煩他,我嫉妒他,覺得全家就喜歡他一個。

後來上了學,每次我考差了,就躲他屁股後頭,全家人都寵他,看他面上就沒人打我了。

當初,他喜歡你的時候,我就應該一拳頭打醒他。我得知他看那種書的時候,其實心裏挺不是滋味的,後來我釋懷了,我自己就喜歡男人,憑什麽說他。他成績好,長得好,性格好,就是瞎了眼遇上你。”

“對不起。”白降冷冷道。

“這話你跟我說有什麽用。”王子芥舒然一笑,“許子芩那天淋了一身雨,走了一個小時回到家,抱著我一晚上就說了一句話,他說,他哥不要他了。”

白降落淚。

“我不知道你有什麽難言之隱,分了就是分了。”王子芥起身,理了理衣服,“從今天起,你,和我,和我表弟,橋歸路,路歸路,再也瓜葛。我把你的微信,電話從他手機上刪掉了,換了新號碼。

我警告你,別再聯系他,否則,就算我到了英國,我也會回來滅了你,我說到做到。別碰他,聽到沒?”

王子芥推開門時,白降笑了笑,道:“最後有一句話,能幫我帶給他嗎?”

王子芥腳步一頓,手落在半空。

“我愛他,所以他往前走,我一直在身後護著他,倘若他喜歡上別人,我會祝福他。”白降紅了眼。

“不必了。”王子芥摔門而出,“作為碧水灣三結義的兄弟,祝你往後餘生,如魚得水,一帆風順。”

一顆黑糖話梅從王子芥口袋裏掏了出來,越過門檻,摔在水泥地板上。

“從今天起,我們三歃血為盟,碧水灣三結義,同生共死,榮辱與共!”

“什麽三結義?”

“咱們三啊!”

“禮都成了,你看到古代哪家娘子入了洞房還能完璧的?”

飛機直上雲霄。

那一日,艷陽高照,天氣晴朗,只是沒有一絲清涼的風。

空調的轟鳴聲讓許子芩有些難受。於是,王子芥花了自己零花錢幫他換了一臺無噪音的變頻空調。

其實,碧水灣這一套房子有安裝中央空調的,但許子芩愛被空調對著吹的感覺,硬生生地在正對床的墻上安了掛機。

許子芩如此膽大妄為的舉動,擱以前肯定是要被秦鴦指著鼻子罵的,但這個暑假後半個月,家裏氣氛異常的微妙,沒人大聲說話,也沒人提起白降這個名字,甚至原本的上下床也被重新換成了席夢思大床。

一切回歸到原本的模樣,就好像這個人從不曾出現。

班級群再也沒人討論白降的事情了,不管是好是壞,都無人了解和打聽。

只是許子芩有一日百無聊賴刷班級微信群的成員時,才發現屬於白降的頭像不知什麽時候,被人退出去了。

果然,圈子回到了最初的模樣。

開學前一周,王子芥帶著行李和沈天冬滾去英國。離開前,他就說了一句:“表哥一直都在。”

秦子蘋也去上大學了,家裏變得冷清,許子芩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表姐忙著開學雜七雜八的入學手續,而表哥和他時差嚴重,有時候發過去的消息過了一天後才回過來,可能是剛去倫敦不習慣,需要適應吧。

八月三十號那天下午,金老太邀請許子芩去她家吃椰子雞,並且約著幫她遛狗,兩人在小花園散步時,一個身影從樓道小心翼翼出來。

孫阿姨?

許子芩牽著妞妞靠近,跟孫阿姨被撞了個正著。

“孫阿姨?你這是?”許子芩覷了眼她的包裹,大概猜到了,“你也要走嗎?”

孫阿姨摸了摸許子芩的腦袋,抱著他哭了好一會:“我也舍不得你,但現在我也沒法留著了,碧水灣這套樓保不住。你舅舅的意思是,你外公外婆回老家,福建那邊老房子還能住人,債務你舅舅解決,這個家不需要保姆了。”

“我舍不得你。”許子芩蹭了蹭孫阿姨。

“我也舍不得你……”孫阿姨抹了眼淚,“我從小看著你長大,你就跟我親生兒子似的,聰明伶俐,以後啊,想吃孫阿姨做的菜就來找我,我給你做,千萬別虧待自己好嗎?”

許子芩乖巧地點頭。

“那……我媽呢?”許子芩小聲問。

“哎。墻倒眾人推,秦家不行了,你舅舅舅媽要負擔債務,所以你媽媽也不好跟他們一起同住增加負擔。我估計,你媽媽帶著你搬到其他小區,單獨租房子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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