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關燈
冷冷清清的,其實,也挺好;

入秋,天漸漸轉涼。

許子芩告別了他住了十來年的小區,孫阿姨工資結清了,她本應該回山西老家的,但今天卻抽空給許子芩在碧水灣做了最後一頓飯,飯後,又幫他打包整理行李。

許子芩一櫃子沒穿過的衣服和鞋,他嫌麻煩,全掛到二手交易網上賣,林林總總賣了好幾萬,合著他卡裏僅剩的十萬塊全給了秦鴦補貼家用。

秦鴦起初死活不收,還是許子芩硬塞給她的。

沒了秦家工廠,他媽一個人帶著他在外打拼,除了租房,四處都要用錢,他不忍心看秦鴦奔波勞碌,想給她減點負擔。

咖啡廳裝修進入掛牌工序,資金還是秦鴦東拼西湊出來的,她大小姐當慣了,說所有材料都要用最上乘和環保的,不能糊弄顧客。

新家的位置離碧水灣不算太遠,隔一條街,但明顯偏僻不少。

秦鴦在附近的舊小區相了個中層老戶型,沒有電梯,年代久遠連墻皮都脫了,許子芩嘟著嘴提著行李箱跟在秦鴦身後,聞著味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樓梯間上了厚灰,這要是擱以前碧水灣,保潔工資都要被扣光了。

這裏是老小區,哪有專門的保潔,要是租戶愛幹凈的呢就自己出面打掃,不愛幹凈的就擱那,時間一長,灰都板結在樓梯口,掃都掃不幹凈,得用力鏟。

孫阿姨幫許子芩把行李箱擺到房間,指著周圍:“小芩,這房子還不錯呢,比我租的地方好很多。”

說罷,她就從廁所打了桶水開始擦窗戶和桌椅,許子芩伸手去接,被她攔住:“你先在門口呆著,裏頭灰大,聞久了對肺不好。我裏裏外外清掃一遍,你再進來。”

“孫姐!”秦鴦擼起袖子在客廳拖地,“你讓他自己來,別太慣著他,現在他可不是什麽小少爺了。”

許子芩房間的布局跟碧水灣的很像,正對著房門有一個飄窗,不大,弓著腿剛好能坐上去。

桌椅和床的擺放位置也大差不差,許子芩推測是秦鴦特意找的差不多的戶型。

小少爺從小認床,居住環境稍微一改變,就容易鬧失眠。找個稍微像點的,也能讓他舒服些。

孫阿姨動作利索,不到半個小時,房間就煥然一新,還噴了他最喜歡的空氣清新劑。

許子芩的行李箱不算大,裏面都是些貼身穿的衣服。羽絨服和長外套還在碧水灣打包,等這邊收拾幹凈了,那邊裝車的司機一車就運過來。

“這玻璃瓶子都用完了,還留著呢?”孫阿姨從行李箱裏整理衣服時,掏了個紅花油的小瓶。

透光時,美輪美奐的。

這紅花油的玻璃瓶還是許子芩跟白降第一次在臥室碰見時,他送的物件。

那時初遇白降,一臉冷漠,一句話也不說,像一塊冷冰冰的木頭。

“我給你扔了。”孫阿姨擡手往垃圾桶裏擲,被許子芩奪了去:“反正也不占地方,給我吧。”

孫阿姨的手指向內蜷縮,明顯不大樂意。她無奈地嘆了口氣,還是給了他。

孫阿姨給許子芩上過藥,她知道這玻璃瓶是誰給的。只是過去快一個月了,也沒人提起,孫阿姨只好作罷,起身心疼地摟了摟他:“阿姨不知道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

“我和他沒有關系了。”許子芩拍了拍孫阿姨的後背,“我知道他有事情瞞著我,躲我,可他既然不相信我,不願意告訴我,那我也尊重他的選擇。”

秦鴛和王之之來他們家吃了頓喬遷飯,飯還是秦鴦親手做的,算不上好吃,勉勉強強能下肚。

飯桌上,王之之和秦鴦碰完杯,就邊喝邊哭,大罵著:“這日子這麽就越過越回去了呢!秦鴛全程喝悶酒,中途去陽臺抽了支煙,透口氣,許子芩聽不得哭聲,也跟了出去。

窗外暑氣未消,熱浪洶湧,還能隱約聞到食物腐爛飄上來的味道,秦鴛和許子芩並排站著,在陽臺上眺望著不遠處的燈火通明的高端小區。

那是之前的家,現在已經不是了。

秦鴦一直很冷靜,極力維持他的霸總人設:“因果循環,報應不爽。造的孽,總歸還是要還的。不管往日過得多舒坦,這心裏總是懸著,吊著。工廠沒了,心裏竟然開朗了許多。”

許子芩從秦鴛的口袋裏掏出煙盒,自顧自點了一根,和他一起吞雲吐霧。

他看出舅舅眼裏的不可思議,咳嗽了好幾聲,笑著猛吸了一口:“舅舅,我說過的,抽煙喝酒,我都會。高中生了嘛,很正常。”

眼前的男人一臉滄桑地盯著許子芩,眼裏溢滿眼淚。

片刻後,秦鴛猛吸了一口氣:“打算考哪兒?”

“北京吧。”許子芩冷聲道,轉念一想,問,“你覺得計算機和動物醫學,哪個專業更好?”

“看你的喜好。”秦鴛把他嘴裏的煙頭扯出來,掐滅,“臭小子!都抽了一半了,我不打斷你,你還真打算抽完啊?小心你媽湊你!”

許子芩悻悻然地抱著腦袋,生怕秦鴛往他腦袋上呼巴掌:“我想學動物醫學,當獸醫。我上回帶逗逗做絕育,順道給他做了個全身體檢。醫生說逗逗肝臟不好,要多註意飲食。

我突然就萌生出了一個念想,人需要看病,動物也需要。當然了,指不定過了一年,我想法又變了。我也不知道我要幹什麽。”

秦鴦望著許子芩,他臉上少了可愛和稚氣,倒變得成熟了,也就一個暑假吧,轉變真的好大,他都要不認識面前這個天真活潑的許子芩了。

舅媽喝得醉醺醺的,被舅舅扶上了出租車。舅媽往後排一攤,還大聲吆喝:“師,師傅,去,去碧水灣,我們回家。”

秦鴦沒喝太多,她有自己的規劃,明天要去材料市場進貨。

許子芩目視著出租車駛出:“媽,我在樓下散散步,熟悉新環境,您先上去吧。”

“那……你早點回家。”秦鴦沒有勸他,形單影只地上樓。

老小區十點多還有人在遛狗,白發蒼蒼的老頭一手牽了三只柯基繞著花壇遛彎,他蹲下和柯基鬧了一會兒,找了個安靜看起來不算太臟的長椅坐下,仰望星空。

一盤銀月掛在高空,被眾多星辰捧在中央,此情此景像極了許子芩往日的生活。

以前在碧水灣時,他就是全家眾星捧月的存在,所有人都寵著他,如今家沒了,他也不是往日的那個他了。

其實說起來,許子芩並不是在懷念往日的無欲無求的日子,而是在感慨,果然書上說的對,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表弟,嗨嘍!”王子芥和沈天冬兩人同時出現在屏幕裏,成雙入對的,“你在外面嗎?這是哪兒啊?”

“我的新家,怎麽樣?是不是看起來還不錯?”

許子芩強顏歡笑,“新家能在這裏,我還挺知足的,好在沒去黃北子……”

一時嘴快,許子芩立馬閉了嘴。

視頻通話那頭的兩人面面相覷,王子芥轉了個話題,把手機往後一轉:“沈天冬,你個變態,離我遠點,我跟我表弟聊天,你別摟著我!滾!”

手機鏡頭天旋地轉,穩定後對著一片開闊的公園,還有王子芥的畫外音:“我們剛來這裏語言還不太適應,報了個暑期強化課,老師小班授課,幫忙我們留學生快速掌握論文寫作技巧以及合理化安排學期的學習計劃,這樣在正式課程之前,能提前適應。當然了,這也和你表哥的英語口語牛逼還是密不可分的。”

“你倆現在合租一個房?”許子芩問。

“對啊!你表哥老黏人了,晚上睡覺都摟著我,都睡不踏實。”那頭沈天冬的話飄飄悠悠的插進來。

王子芥踹了他一腳:“你他媽要點臉好嗎?昨晚上誰他媽洗完澡往我床上躺的?你還叫我……”

“叫什麽?”許子芩突然來了興致。

“哈哈哈!”沈天冬笑得合不攏嘴,摟著王子芥就差親上一口,“老婆。”

許子芩:……

晃了片刻,許子芩有生之年竟然看到他表哥漲紅了臉,一臉嫌棄地瞪了旁邊的沈天冬,場景異常尷尬。

小少爺無奈地啪啪鼓掌:“好……好名字,大氣。”

那位牽了三只短腿柯基的大爺再一次在他跟前晃過去時,許子芩還逗了一只狗,舔他的手。

望著對面兩人打情罵俏的,他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許子芩舒了口氣,扯出笑臉:“表哥,我掛了。”

“好好照顧自己。”王子芥從對方的手臂禁錮裏掙脫出來,“叫一聲表哥聽聽。”

許子芩想了好一會,福至心靈:“我能叫你表姐嗎?”

“許子芩!!”王子芥怒了,“你他媽欠打是不是?我沒在國內,你以為我不能收拾你是嗎?!”

“我錯了,表哥。”許子芩捧腹大笑,收了神,樓上走,“你在倫敦好好照顧自己,我會想你的。”

高三上學期拉開序幕,少了校霸的課堂,上課下課都變得井然有序。

白降轉學走了之後,同桌位置空了好幾周,原本費近是想找大牙調座位跟他坐的,但這命令都到大牙嗓子眼裏,馬上要下達,許子芩卻拒絕了。

他可不想拆了人家的好姻緣。

暑假去了趟蘇州,費近和黃丹兩人竟然關系莫名其妙地好上了。

王子芥出國後,他的位置被費近給頂上了,許子芩後桌也算是有個和他關系密切的人。

好些時候,吃飯、上課、做題、下課、他都會有意無意地瞥同桌一眼,總覺得他哥還在他身邊似的。

甚至有一天,他課間補覺睡過頭,上課起立時發現同桌沒人,就在山羊胡的課上迷迷瞪瞪地舉手:“老師,我哥沒來。”

全班一片肅靜,皆扭頭瞪大眼珠子望著他。

費近躬身道:“你睡昏頭了吧?人轉學走了一個多月了。”

講臺上教鞭一敲,震得他心頭一蕩漾。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關於白降的、片段性的夢掃蕩得幹幹凈凈。

“你給出去!站著聽!”山羊胡膽兒小,聽許子芩大白天說夢話,嚇得他以為自己見了鬼,後半節課講話磕磕絆絆的,好不容易捱到下課鈴一響,灰溜溜地跑沒了人影。

三點一線的生活從此徹底占據了許子芩,教室,食堂和家裏,甚至連往日最愛去的小賣部都鮮少走動。

在高一時,他老愛拉王子芥下樓抱一大箱子零食,擱講臺上天女散花。

王子芥總愛在全班跟前吹噓:“同學們,我表弟年級第一,大家敞開肚子吃,我表弟買單!”

班裏一片沸騰。

他許久不去小賣部,連小賣部阿姨都納了悶,怪想念他的,當然主要是因為少了個大顧客。

一次月考前,許子芩出門太急,沒帶2B鉛筆,去樓下的小賣部被認出來了。

“大眼萌?”小賣部阿姨第一次見著許子芩覺得他眼睛特大,水汪汪的,像極了小黃人,“你沒轉學啊?怎麽這麽久不見你人啊?”

許子芩尷尬地笑了笑:“沒。”

阿姨看他心情不大好,也就沒和他嘮嗑,放他回去考試了。

高三的課程枯燥乏味,但許子芩卻比以前更加努力了。班裏總是說,不怕學霸成績好,就怕學霸更努力。

從入學開始,許子芩成天把自己埋在題海裏,硬生生地成為了傳說中天賦強,又努力的大佬。

可似乎……效果也不並明顯。

以往,他沒有像這般拼命時,成績每次能穩定在710左右,妥妥的年級第一,高三後,越發努力了,但成績卻不進反退。

好幾次月考下來,分數一直下滑,最後跌平在650分。

高三上學期最後一次摸底考試,許子芩成績更是創下歷史新低,601分。

根據歷年的分數線,別說清北沖刺了,連能不能上重點大學還得聽天由命。

新年前一天,大牙來家訪,在碧水灣找不到人家,還是秦鴦從咖啡廳裏騰出空,開了輛大眾接她回老小區。

屋裏,許子芩正靠在飄窗聽音樂,閑著無聊就聽費近發來的語音。

“我這次考了578,超過預期一本線25分,我媽直接給了發了五千壓歲錢。”

“太給面了,謝謝兄弟這些天的默默照顧,感激不盡,過年我請你吃火鍋。”

“來不來?我叫上黃丹和學委,對了也把那個叛徒劉申加上,聚聚?”

“你聽到沒?”

你倆兩兩一對的,我孤家寡人一個湊什麽熱鬧?許子芩心裏一琢磨。

“我不去了。”許子芩望著窗戶上貼好的窗花,“我要學習。”

“你可拉倒吧!”費近一個電話打了過來,當面吐槽,“你成績這麽好,要不是你,我做夢都沒想過我能過一本線,還超了這麽多……你怎麽回事?你的水平我知道的,怎麽可能只考600多?故意放水的給同班同學減負?”

“沒。”許子芩粲然一笑。

突然聽見有開門聲,他忙拉下耳機:“我媽回來了,掛了。”

許子芩穿上鞋,聽門外的動靜。

自從秦家破產,登門的人就沒有幾個,他還在想誰還願意這個時候和他們沾親帶故。

“不好意思啊,淩老師。”

大牙?!許子芩慌了。

“我們家出了點變故,換了住處,害您在碧水灣等了半天。”

秦鴦給大牙倒了杯水,“您坐吧,我工作太忙,家裏有點亂也沒時間收拾,您多擔待。小芩這孩子嬌生慣養的,也不會做家務。小芩!許子芩!”

秦鴦在喊他,許子芩忙把手機塞兜裏,推門出來。

“這孩子,老師來了也不出門打個招呼。”秦鴦在他腦袋上敲了一下,摟著他在沙發上坐下。

大牙抱著水杯喝了口茶:“最近怎麽樣?跟同學們有出去玩嗎?”

許子芩微低下頭,大牙在他鼓鼓囊囊的口袋上拍了拍:“玩手機吧?馬上就高三下了,學習上還得多上點心。”

大牙嘆了口氣:“我今天來呢,目的你們也知道了,這學期期末的摸底考,許子芩同學的成績排在了班級35名,年級排名和區排名我就不說了。”

許子芩一直低頭,也不說話,兩人交叉,心裏戰戰兢兢。

考成這樣,成績直線下滑100多分,大牙來做家訪很正常,他能接受,但堂而皇之地說透徹,他還是心有餘悸。

“老師,我們家小芩基礎特別好,可能是換了新環境,表哥表姐也都走了,可能不太適應,下學期就會有所好轉的。”秦鴦連忙打圓場。

“小芩媽媽,我不是怪許子芩的事兒。”大牙喝了口水,望著許子芩又愛又恨,“他成績波動幅度太大了,他這底子清北隨便上的,這學期最高也就657分,離分數線還差了十幾分呢。

我沒有逼他的意思啊,如果他的底子就這樣,我無話可說。

可他是能考到700以上的,高二最高分726分,創下我們三中有史以來最高分。太可惜了,這麽好的一個苗子。”

許子芩抱著抱枕,把頭埋了進去。

“如果短期沒法適應,還好說。可如果到了下學期,還是這樣,萬一!萬一高考出了點什麽紕漏,是要後悔一輩子的啊!”

大牙的殷切希望在他耳邊來回轉了好幾個圈。

許子芩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發呆,他聽見客廳裏秦鴦和王之之兩人極力想壓低但依舊清晰的聲音。

“那還得了!絕對不能這樣下去!”王之之道,“秦鴦,這件事你可不能由著他的性子來,必須要讓他成績弄上來!清北的料子萬一考個普通一本,將來他會怨你一輩子的。”

“我……不忍心,每天晚上覆習到淩晨兩點多,第二天一早五點,天還沒亮就起來背單詞。我怎麽逼他?”

“那怎麽會成績落這麽快呢?”

“哎!”

“這樣吧,我覺得還是有必要找心理醫生咨詢一下,你稍等,我一個大學同學學的心理專業,你過了年,帶他去看看。”

去年的這個時候,他還和表哥白降他們一起躲在屋裏看鬼片,嚇得縮成一團,秦子蘋開門時,嚇得他們一哆嗦。沒想到,一年過去了,今年竟自己竟然會一個人過年。

新年鐘聲敲響,手機祝福一個接著一個,響個不停。

王子芥的,秦子蘋的,費近的,家長的,卻唯獨少了一個人。

你……在長沙,過得還好嗎?

許子芩抱著手機,靠在飄窗睡了。

這個年冷冷清清的,其實也挺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