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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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成長——

雅致小巧的包廂內置了一棵半人高的櫻花樹。服務生把推門拉開,躬身迎白降和許子芩進門後,在榻榻米前跪坐,等待客人點菜。

許子芩不愛生食,傅叔便單獨給他點了草莓鵝肝,肉松壽司和一份壽喜鍋。

白降和小少爺吃的一樣,至於給秦鴦和李勳點了什麽,許子芩也沒聽,一直發呆。

房內焚了淡香,不似沈檀龍麝中的任意一種,倒像是四棄香,飄著一股清爽的果香,不俗卻雅致,許子芩低頭玩手機時,女服務生送來鵝肝和壽司,他悻悻然把眼皮撩起來,神色慌張地覷了兩眼。

每次包廂外有人走動,亦或是有服務生端茶倒水,他都會惶恐地握住面前的青梅酒。

忽地,只覺腿邊一股溫熱,白降把腳丫子湊到許子芩的腳邊,兩人腳掌相對,偶爾會微微抖動,似是在玩鬧,以緩解他的焦慮和不安。

李勳推門進來時,服務生正在上三文魚和河豚生魚片,秦鴦很忙,剛進門又接到電話,說了兩句抱歉後,去了長廊。

“傅總。”李勳和傅安南握手,“縉秦金融在大阪的總公司投了好幾家動漫株式會社,單動漫衍生品去年一年就高達120億日元的收益,果然眼光獨到長遠。”

傅叔笑著給他倒了青梅酒:“相中了好的腳本師,火起來只不過是時間問題。像這回跟你們大阪的出口貿易公司合作,我同樣信心滿滿,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我投的錢從來都是滾了好幾倍才回來的。”

兩人碰杯預祝合作順利後,李勳斜睨了眼低頭看手機的許子芩,原本正對小少爺的位置的他,微微挪動身軀,往他身旁一靠。

許子芩手指摳著玻璃杯,掌心冒汗。

白降突然起身:“小芩,我和你換個位置吧,一會兒從你這邊上壽喜鍋,容易燙。”

許子芩懵了一下,忙把頭仰了起來,點了頭,手腳利索地和他交換位置。

李勳打量了許子芩身邊的白降,目光裏盡是狐疑和陌生。

“這是小芩的哥哥,商晚的另一個孩子。”傅叔很懂節制,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三言兩語就把許子芩和白降的關系交代清楚,還不讓人誤解。

畢竟,許商晚當年拋妻棄子的醜聞,秦鴦的親朋好友都有所耳聞,不光彩的事,自然不會多問。

白降蹲坐下故意把身體側了個角度,擋住李勳的視線眸光。

從李勳進門和傅叔聊天,再到他打量自己,任何細微動作都被白降精準捕捉,每次李勳話畢都會習慣性地喝酒,而手指微揚遮擋的目光都在往許子芩臉上瞥,甚至還會借著搭話冠冕堂皇地盯著他看好一會兒。

八歲的許子芩粉嘟嘟的可愛極了,如今十八歲,身體骨架長開了,卻仍稚氣未脫,挺直的鼻梁把眼眉修飾的更加立體精美,全身上下完美身材比例,活像個白胚瓷娃娃。

“還沒吃呢?”秦鴦掛了電話進門,“咖啡廳設計師說原先設計的吧臺後面的框架太小,油畫裝裱不進去,至少還要加長半米。”

白降夾壽司時還會細看好幾眼,確保裏頭沒有什麽半生不熟的東西,才敢放在許子芩的盤子裏。

而許子芩嚼了兩口後,臉上不悲不喜,看上去情緒不高,像個假人。

“小芩。”秦鴦給許子芩夾了塊鵝肝,“我剛打電話,但另一只耳朵可聽得真真切切的,你這孩子也不叫人,你李勳叔叔回國前還惦記著你呢,還給你帶了禮物!”

許子芩神色微變,也不說話,只是禮貌性地仰頭朝李勳笑,繼而低下頭接著吃。

秦鴦也沒想到他兒子今天待客態度竟然一改往日?

平日裏見到熟人,許子芩都是第一個叫的親密極了。秦鴦在上樓之前還在電話裏還和李勳吹許子芩也想念他,這會兒許子芩這種愛答不理的態度,直接往她臉上甩了個巴掌。

秦鴦不悅,往許子芩的胳膊上一杵,小聲道:“快,給你李勳叔叔道個歉。”

許子芩一動不動。

傅叔幫許子芩解圍,勸說:“沒事兒,這麽多年沒見了,生疏了。”

“這孩子!”秦鴦倒了杯青梅酒擱在許子芩面前,冷聲道,“快!給李勳叔叔敬個酒,就當賠罪了。”

白降明顯感受身旁的許子芩瑟瑟發抖,他側頭一望,許子芩眼眶微紅,幾乎能滲出血,一股強烈的恨意襲來時,白降連忙趕在他起身前,握了握他的手,眼神示意他冷靜,不要對客人無禮。

如果許子芩今天這一拳頭揮出去,下一秒秦鴦的一記耳光肯定會呼在他臉上,說他越來越沒規矩。

空氣中彌漫的清香被壽喜鍋的熱氣驅散,小少爺才像是腿上壓了顆巨石般,艱難地調整了一個熟悉且放松的坐姿。

接受自己最討厭,最不願意接受的人,也是成長的一部分,他咬牙噙淚,默默地告訴自己。

他舉杯而起:“李勳叔叔,對不起。”

秦鴦舒了口氣,一直陪笑臉:“這就對了,我們家小芩很乖的。”

傅叔臉色異常難看,自己獨自一人喝悶酒。

身側靠門邊的白降全程冷臉,矮桌下拳頭緊攥,目光如同一條吐信的毒蛇,伺機而動。

李勳見氣氛好轉,起身倒酒:“不礙事,這多點的事兒啊。”

他和許子芩碰了一杯:“小孩子嘛,多久不見鬧鬧脾氣也是應該的。小芩今年18歲了吧,2011年那會兒在大阪,我就特別喜歡這孩子,長得跟那《西游記》裏的人參果娃娃似的,水靈可愛,一晃十年過去了,長得越發帥氣了,這臉蛋白凈的像那剛打磨出來的珍珠。”

許子芩只覺得心裏一陣惡心和反胃,連頭都沒有擡。

李勳見勢去摸他的手:“真好。”

那種觸感,嚇得許子芩陡然把手一縮,驚惶無措。白降趕忙從身後摟著他坐下,轉而目光如刀:“李勳叔叔,小芩今天身體不舒服,他這杯酒我來替他喝吧。”

也不等人接話,他奪了酒一飲而盡,還多倒了兩杯,已示自罰三杯。

白降和育才小混混同道了多年,規矩禮數極為周到,李勳本想刁難也挑不出別的什麽錯來,又眼珠子一轉,借著聊天的功夫,有一句沒一句打探許子芩近些年的生活和學習狀況。

聽聞後更是多加讚美之詞,全程被褒獎的許子芩臉上沒有一絲喜悅,而秦鴦則是笑得差點連筷子都沒拿穩,頻頻道歉說自己失禮。

李勳給許子芩夾了好幾片魚生時,又故意放慢速度,在他指間似有似無摩挲,好幾次白降幫他擋下,但對方一而再再而三的小動作,讓他憋著的一股子氣徹底爆發了。

他直接把筷子一壓:“我好像吃壞肚子了,我先走了。”

白降早就想溜之大吉,連忙起身,摟著許子芩:“我陪他回家。”

“我讓助理開車送你們吧?”傅叔聞言,仰起頭。

白降推開門,牽著許子芩:“不用啦,我們順道在樓下轉轉。”

秦鴦喝了口酒,冷臉重重地嘆了口氣。

太不懂事了,有客人在的飯局,晚輩先行離席就是大不敬。

她平日裏再三交代讓他懂禮貌,守規矩,這會兒關鍵時刻專門掉鏈子。

以秦鴦的性格,就算許子芩真是肚子疼,也得撐到飯後。更何況,他兒子一看就是裝的,白降剛那一句「在樓下轉轉」徹底出賣了他們。

出了商場,許子芩在雕塑噴泉的石階上坐下,雙手交叉,頂著腦門。

白降遞了一杯聖代:“我買了兩份,不用讓我了。”

許子芩吃了一口,白降在他身邊坐下,盯著他看了許久,目視許子芩動作奇快地把一杯聖代不到一分鐘一掃而光,嘴上還四處都是奶油。

白降把自己的那份遞給他,他也沒猶豫,下一分鐘吃完了第二個。

許子芩把嘴唇一抹,深吸了一口氣,白降試探地去握他的手:“怎麽樣?”

“舒服多了。”許子芩起身,側頭望了他哥一眼。

白降肚子空空,許子芩於心不忍,自己好歹吃了點壽司和鵝肝,白降就喝了幾口青梅酒,面前的鰻魚飯和天婦羅一動沒動。

“哥,我餓了。”許子芩捂著肚子,剛兩杯聖代下肚,涼得胃很不舒服。

三兩塊壽司和鵝肝與冰淇淋完美混合,又餓又難受,跟被鈍刀刮似的。

吃點東西應該會好些。

山西面食。

兩人要了兩碗牛肉拉面,館子裏空調冷氣打得很足,涼颼颼的。

時間已是九點半,玻璃門外的寫字樓LED燈閃爍,霓虹璀璨,偶爾幾個剛下班帶著倦容的上班族朝老板吼「打包」。

兩人對視而坐,各鼓了一嘴面條。

白降吃的很慢,一只手拿筷子,還得勻一只手握許子芩,小少爺原本大口嗦面,一嘴面條咀嚼碎了,也沒咽下去,等他渾渾噩噩想起來要去咽時,面糊卡在嗓子眼裏,他猛地咳嗽幾聲,灌了好幾口湯。

從離開料理店到現在過去半個小時,終於把壓抑的苦楚釋放,淚水如開閘洩洪,傾瀉而出。

小聲抽泣。

秦鴦總說,成年了就該履行成年人的責任,要學會勇敢和堅毅,要為自己的錯誤買單。

可在剛才那一刻,他才意識到有些崩潰是忍不住的。壓抑只會越積越深,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在一個人或者一件事、一句話輕輕一戳,就會徹底決堤。

時間把一個人精雕細琢成一件完美的工藝品,讓世人景仰讚美,卻唯獨丟失了原石的光芒和本真。

他曾想努力做到母親所說的成熟,做到接受最討厭的食物和最不願意接受的人,可他發現似乎有些事情並不是只要努力就能做到的。

像吃香菜,某些刻在基因裏的惡心是無法改變的。

厭惡一個人,同樣難以接受。

他放下筷子,全程讓自己像個異常冷靜的怪人,他不敢隨意發洩,直到發了瘋一般跑到長街對側,幽暗靜謐的小花園裏,才敢放聲咆哮和吶喊。

“哥。”許子芩摟著白降,“他回來了,他回來了。”

眼淚滾珠落下,白降拍他的後背安撫:“我在,我在,別怕,他不會傷害你的。”

“你感受到了嗎?”許子芩手抓得很緊,“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禿鷲盯著待捕的獵物,我給他敬酒,給我夾生魚片,在試探我。

我媽很喜歡他,我看到了,她在刻意討好那個混蛋,我只要看到那張臉,我就惡心,我……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白降的手輕柔地安撫著許子芩,讓他平靜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只手抵著他的下巴,在他鼻尖上啄了一口:“有我在,誰也不會傷害到你,我發誓。還記得我跟你說過什麽嗎?我會護你一生一世。”

為了確保許子芩安然無恙,白降還是叫了出租車,把他送到了家門口,送他到了屬於他的臥室。

白降調整了最合適許子芩的光源,摟著他坐在床沿上,轉身時,他的衣角被拽住。

“我去給你倒水。”白降撫了撫他的手背,“一身汗,我先給你擦擦,別著涼了。”

微弱到甚至不細看都看不清楚人的光源下,許子芩脫了鞋,雙臂環抱著大腿,耳邊窸窸窣窣有從衛生間傳來的水流聲和塑料盆與地面摩擦的細微響聲。

這些來自他哥發出的聲音讓他很舒適。

門虛掩著,逗逗一躍而上,趴在許子芩的大腿上喵喵叫,估計是餓了。

許子芩給逗逗餵了貓糧,它才趴在地上四腳朝天,納涼。

白降打水很快,動作很輕地脫下許子芩的T恤,手把水地給他洗了三遍手,才擦拭脖子上的汗水。

小少爺的皮膚很細膩,沾了水的毛巾稍微用力就擦紅了一大片,白降心疼地問:“疼嗎?”

許子芩搖了搖頭,順勢往他的肩膀上靠,白降胳膊用力一頂,把他扶正:“別鬧。”

“哥。”許子芩眸光裏有了希冀,“你今晚能和我一起睡嗎?”

擦拭腰間的手一頓,恍惚過了好幾秒才接著擦小腹,白降似是沒聽到他的話般,毛巾在他的上身游走,動作很柔,力道很穩。

“我……”許子芩剛張嘴問。

白降就堵了他的嘴:“今晚我睡上床,你有事就叫我,我睡得淺。要是和你睡一床,我怕我忍不住,我不想強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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