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魅心攝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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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老天爺聽見了百裏九歌的心聲並決定成全她,翌日,她的高燒真的退去了,腦袋裏變的分外清爽。只是一身的汗黏糊糊的將衣服貼在身上,很不舒服,連頭發都像是洗過一樣濕乎乎的,百裏九歌也不

在意,坐在床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後半夜睡得很好,她竟不知墨漓是何時起床的,倒是她醒來時身邊已經沒有人了,墨漓睡過的地方還留著淺淺的餘溫。

蹬上繡鞋站起身來,百裏九歌稍微活動了筋骨,接著披上鬥篷去外面打了一盆水,用內力將水加熱,持一塊毛巾擦拭了身上的汗,大致將長發也捋順,接著才穿戴梳洗起來。

因著身上還來著癸水,多少覺得有些乏力,百裏九歌稍微放慢動作,將一切完成後,去找墨漓了。

可是找了很久,也沒見到墨漓,似乎是不在府中。百裏九歌索性又找了一會兒,最終墨漓沒找到,卻是找到了在後花園亭下一起品茶談論的段瑤和容微君。

當三人的視線淩空交錯時,似乎空氣中多了些覆雜難測的東西,沈甸甸的壓在百裏九歌的心上,令她頗不舒服。

但畢竟是見到容微君了,心底還是有著驚喜,百裏九歌揮揮手,呼道:“小容,你是昨晚就宿在世子府的嗎?”

容微君面帶那標志性的慵懶笑意,一雙眸子似是千尺深的桃花潭水,甚有虛懷若谷的意味。

他招呼著百裏九歌過去,笑嘻嘻道:“昨晚閑來無事,就在後院的屋頂上坐著看月色了,不知不覺給睡了過去,一醒來竟是寅時,嘿嘿。”

聽言,百裏九歌嘲道:“你看月亮看得是何其專註,竟還能在屋頂上睡著了,真是拿你沒轍!”

“嘿嘿,我也是白日裏太累了嘛。”容微君摸著後腦勺,笑得一派泰然。

卻是段瑤自百裏九歌出現後便不發一語,只專註的品那一杯杏花茶,不冷不熱的視線時不時的瞥向百裏九歌,每每落目之際,眼底即旋開深深的揣摩之意。百裏九歌心思淺,雖知道段瑤對她定是懷了揣度,卻懶得解釋什麽,只專註的與容微君道:“你平日裏到底在忙些什麽啊,明明是容右相的嫡次子,竟然跟游方散人似的,還把自己弄得累成那樣。我看你也

該學學墨漓,多在家裏休息著,出門也坐馬車!”

一提到墨漓,想起他不在府中,忙問:“墨漓是上哪裏去了?”

容微君笑答:“他呀,當然是去芳菲館給白薔姑娘送錢了。”

百裏九歌一怔,這方想到昨日聽見容微君說要今日差人將錢送去芳菲館,這麽說墨漓是親自登門致歉去了?可是,自己不在芳菲館,這事情實在烏龍,也不知道鴇媽媽能不能領會得來。

隨後到了中午,百裏九歌在吃過飯後,被容微君逼著繼續喝藥,容微君理所應當的搬出這是墨漓離府前留的命令,百裏九歌無語,只好就著蜜棗將藥喝了。

這一整天,墨漓都未曾回來,卻是讓禦影回府傳了話給百裏九歌,要她早些休息,他尚有些別的事要辦。

禦影因著之前那晚商量鏟除百裏九歌的事,看著有些芥蒂,此番與百裏九歌傳話,那古井不波的臉上也微微泛著不自然。

百裏九歌也不介意了,聽了傳話就打發走了禦影,吃過晚飯、喝下藥汁後,與容微君打了個招呼,早早睡了……

半夜醒來的時候,似是醜時剛至的樣子,百裏九歌在床上伸了個懶腰,有些清醒,不大想繼續睡。

就這樣躺了半晌,忽然,朦朦朧朧間聽到有什麽聲音傳來。她仔細聆聽,那聲音竟是清清淡淡、卻又幽幽遠遠的,一下一下撩動著她的心思。

她有些詫異,這是……琴聲?誰這麽晚了還在彈琴?

猛然間想起兩年前自己闖了墨漓的別院討要九色靈芝那日,曾在踏入別院之時,聽見了曠渺清遠的琴音,彼時奏琴的正是墨漓本人。

那麽此刻,莫非也是他在彈琴?

百裏九歌一怔,連忙翻身下床,蹬上鞋就朝外跑。墨漓也真是的!明明身體那麽虛還大晚上的不睡覺,這是要病上加病嗎?她推了門,急匆匆的循著琴音找過去,那方向正是後花園的偏僻之處,那裏她不常去的,卻是知道墨漓曾將從周國帶來的曇花種子播種在那片畦地,白日裏無花,夜深了卻是盛放如雪,那場景她並未細心

看過。

而此刻,當百裏九歌趕到了那裏時,眼前近似幻夢般的一幕,徹底攫取了她的呼吸,這一剎她失去言語,只呆了般的瞪視眼前的場景。

那是曇花,如一片炫白的海,亦如一場盛世風雪,染得天地間萬般耀目。

月色於花雪之上灑落千頃清輝,那每一瓣花瓣都像是精雕細琢而出的盛品,披著細膩的霜華,朝著正中心的一處蔓延,將這一世風華盡數匯聚於斯,匯聚在那花海中撥琴之人的身上。

百裏九歌幾乎神思盡飛,就這樣近乎癡忡的望著那人。

他,一襲荼白清韻,盤坐於萬千曇花間的一方平臺,鶴氅載了那璧色月光,將朵朵繡描的曇花旖旎曳地,真真假假、溶溶不分。墨發半束,發上簪著的荼白色玉簪將月色分落兩畔,一側明亮如水,一側幽暗惑人。而他,就在這亦真亦幻、時清時魅的流光暗影下,拂動一張瑤琴,任那修長十指靈活而蒼勁,任那清雅眉目如畫般攝魂

奪魄。

一音一顫,叩擊心弦,仿是清雲來天地;一舉一動之間,宛如九天之人為凡世譜寫一曲,宮商角徵羽,傾絕代風華。

百裏九歌已然忘卻了一切,眼底、心底、唯餘這澹月夜色、曇花如雪,還有那集了萬千風華於一身之人。

耳畔,除了他的琴聲,竟是再也聽不進別的,只傻了似的望著、聽著,任靈魂飛出軀體,裊裊繞繞的纏在他身邊,難以離去……

不知是過了多久,有個身影從黑暗中走出,飄飄灑灑的落於墨漓身旁。

百裏九歌癡忡的望著突然出現的容微君,卻是無法抽出自己的意識去在意他,只這樣怔怔的望著容微君持起那支短小的翡翠玉笛,置於唇邊,像是要與墨漓合奏……

琴聲倏地戛然而止。

這冷不丁的驟變,擊碎了百裏九歌近乎陷溺的幻夢,激靈靈的一回神,這才看清楚是墨漓停下了琴,偏首仰視身旁的容微君,輕語道:“不可吹笛。”

容微君的嘴角抽了抽,別扭扭的問著:“為什麽?”

“你那笛聲高亢明亮,會吵到九歌。”

聽言,容微君的表情變的十分豐富。“墨漓你不厚道啊,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嘛。自己彈琴彈得暢快,也不怕九歌被你的琴聲幹擾。”

墨漓只手撫過琴弦,解釋:“梆笛歡快、易惹人亢奮,琴音卻是為了靜心而奏,何況我方才彈的是安神之曲。若是九歌尚在夢中,定能好好睡著。”

容微君的笑容更為意味深長,“難以相信你會這樣維護她,總有個原因吧?”

“原因嗎……”墨漓清淺嘆道:“她原是個好姑娘,實在不適合人心紛雜之地,她太辛苦,便讓她好好睡吧。”

這番話,讓百裏九歌溫暖的無言以對,那溫暖如排山倒海滾滾襲了上來,撼動著她的心。

原來,墨漓待她,真的是發自內心的真誠……

這一刻,心口似出現了一道裂縫,仿佛是招架不住這份溫暖而變的柔了、軟了、也仿佛離著墨漓越來越近……

冷不丁的,容微君的聲音穿過萬千曇花,慵慵懶懶的傳來:“嘿嘿,墨漓你失算了,九歌還是被吵醒了,你看,她不就在那兒嗎?”

被容微君這麽指了一下,百裏九歌忙走了出來,笑道:“小容你說錯了,我不是被琴聲吵醒的,墨漓彈琴的那會兒我已經醒了,就是想著墨漓怎麽不註意身體,這才找了過來。”她縱身而起,紅裙如舞動的鳳羽淩風飄蕩,瞬息之間,便落在了兩人所處的那方平臺,快速來到墨漓身旁跪坐了下去,薄斥起來:“你也真是的,明明就該好好養身體的不是?居然半夜三更還在吹著冷風彈

琴!趕緊進屋休息吧,我再去給你弄一碗熱姜湯!”

墨漓神色微動,清清淺淺間眸光裏流動著月影輝色,柔和卻又瞬息萬變,良久良久,柔聲的應了一句:“沒事的。”

倒是容微君興味盎然的提議:“難得九歌也出來了,若是進屋休息得多沒意思啊?九歌,你唱首曲子給我們聽聽如何?要不了多久的。”

“讓我唱曲?”百裏九歌扭頭望向容微君,笑答:“這我可不在行,只怕我唱出來的你們都沒法聽!”

“嘿嘿,過謙、過謙啦!”容微君擺著寬大的袖子,繼續笑著慫恿她:“你不是素來不拘的嗎?想幹什麽就幹什麽,管它在行不在行的作甚!”

這話讓百裏九歌茅塞頓開,仔細一想,自己可不就是這樣隨心而為的人嗎?管它唱成什麽樣子,唱得開心了就好!

遂大喇喇的一笑,起身,紅裙飛揚,如瀑黑發一甩,啟唇,恣意高唱:“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覆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覆來。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覆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陳王昔時宴平樂,鬥酒十千恣歡謔。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

酌。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一番歌來,五音繁會,氣象不凡。百裏九歌自知對唱歌極不在行,卻不知自己字裏行間灑脫奔放、一氣呵成,只憑著心中感覺便高歌出大起大落、忽翕忽張的氣勢,酣暢淋漓之際似笑看世間縱橫捭闔。白雲從空,隨風變滅,許是她聲音到

底帶了幾分女性的婉轉,這一曲起落,便是少了分豪邁狂放,多了分逍遙灑脫!

歌聲落下時,容微君陡然一敲翡翠短笛,由衷高嘆:“此種格調,從心而化……九歌,好氣度!”

百裏九歌略怔了下,轉瞬朗聲笑道:“你太過譽了,唱歌這東西我真不在行,就是想怎麽唱便怎麽唱的!”

容微君但笑不語,目光卻是有意無意的瞟向墨漓……

這一瞬,他在墨漓的眼中捕捉到一抹溫柔的色澤,雖是曇花一現,但那眼波流轉間的憐惜之情,還是沒逃過容微君的眼。

心中似是明白了什麽,不由的暗自低笑,意味深長的勾著唇角,再度心生捉弄並看戲的念頭,笑了起來:“墨漓的琴曲可都是彈出了他思緒的,九歌你要不要聽琴說意?我看挺好玩的!”

好玩麽?

百裏九歌不解的睨著容微君那張笑得心安理得的臉,哂道:“我看你這樣,八成是有什麽陰謀!”

“陰謀?我像麽?不就是讓你說說墨漓的心理嘛,看把你激動的,有那麽難?”

“這不是難不難的問題!”

百裏九歌嗔他一眼,對墨漓說:“趕緊回屋休息去吧,你這身子骨多撐一分我都要擔心,小容說的那什麽聽琴說意,還是改天為好。”

容微君卻是不讓步,“別改天,就現在,過了這村兒沒這店兒了,就一會兒功夫的事,不會有大礙的。”接著沖墨漓睇了個戲耍的眼神,“墨漓,你彈你的就好。”

墨漓不語,就在百裏九歌要開口反駁時,撥動了琴弦。

錚的一聲,弦起鳳鳴,掀動晚來風起,曇花如雪搖曳。

百裏九歌本還想阻止的,可一見到墨漓彈琴時那專註的神色,便難以將勸阻的話說出口,就這樣望著他在萬千曇花的簇擁之下,起弦落弦,暗香浮動。那五音繚繞在耳,聽得出他只是信手而彈,百裏九歌只好也專註的聽著,想要感受容微君所說的墨漓的深心思緒,可聽著聽著卻又覺得心馳神往,仿是到了另一方土地,看遍世態炎涼,卻偏不堪得吐露這

究竟是怎樣一種感覺。

心念一動,這一瞬想到了什麽,百裏九歌順著心中的感念,呢喃著:“說真的,我難以用語言描述這琴曲的意思,但我想起從前聽過的一首歌,和這曲子似有異曲同工之妙。要不我唱出來給你們聽聽?”

容微君笑著瞇了眼,“先說說曲名是什麽。”

“那曲子是叫《謂我》。”百裏九歌答:“據說,是亡國的蓬萊皇室遺孤所作。”

“錚”的一聲,琴音驟停,這一刻墨漓的指尖好像失去了控制力,在琴弦上劃出一道乍然刺耳的聲響。

他仰頭緊緊盯著百裏九歌,幽月般的眸中湧出太多起伏不定的情緒,明明暗暗的說不清是什麽。

這般難以形容的波動被百裏九歌看在眼中,心底又是疑惑,又是輕顫。

墨漓……為什麽聽到“蓬萊”會反應這麽奇怪?她不解。

再思及之前,容微君也是說到蓬萊國時,戛然而止……一個驚訝的念頭產生在百裏九歌的腦海中。難道,他們和蓬萊國有什麽淵源?

62.心有靈犀

這念頭一經產生,便被百裏九歌打住。

怎可能呢……這樣無稽的事。明明墨漓是周國世子,小容是右相府的公子,怎可能與蓬萊國有關。

自己實在想得太遠了。

只得問道:“墨漓,你這是怎麽了?”

墨漓的思緒似猛地被拖回來,卻也只是淺淺一怔,幽幽閉目,任難解的情懷浮動於萬千曇花之中,良久良久才睜開眼,暗潮湧動的望著百裏九歌,柔聲而語:

“九歌,你且唱便是。”

百裏九歌點點頭,就照墨漓說的,唱歌吧!

於是嬌憨的笑了笑:“那我唱了,要是我理解的不對你們也別說我聽琴不認真,我也就是憑感覺而已。”

容微君擺著手催促:“我們自然不說,嘿嘿,你就快唱吧。”

百裏九歌笑了笑,恣意甩甩黑發,發髻上的紅艷鳳凰花在月光下依舊鮮妍明媚,澄明爽然。而歌曲到了唇邊時,那詞曲中流露出的亡國之哀,亦將她深深渲染。

她啟唇,吟唱……

“餘歸故裏,春風不識路。”

“叢生黍稷,此身在何處。”

“飛閣流丹、紙醉金迷中錯付,而今皆化塵土。”

“郁郁青蔥的往事破土長出,長在阡陌以北伊人的墓。”

“當我撥開眼前寂寥的漁樵耕讀,殘碑是歲月磨平的書。”

“誰在隴間低吟離歌,我且幽幽輕和,一腔熱血今與何人說。”

“行邁靡靡的我,黃粱一夢過,醒時已家國破!”

如此歌著,因著性格使然,悲壯愁緒之時臉上仍帶著張揚笑意,任那悲壯與灑脫矛盾的融合……

“巍巍的前朝遺都早就不覆,田中鎏金谷物也已成熟。”

“斑駁雕欄透過哀傷的眼漸次模糊,我嗅到故土又芬芳如初。”

“誰在隴間頌四時歌,野火燒出了秋色,掠一襲風凜然吹向我。”

“銹劍尋得灰燼裏,一片凝血故人衣。”

“十方寂,慟然無聲泣!”

“誰在遠方擊築悲歌,歌我王師好男兒,錚錚鐵騎曾響徹山河!”

“紛飛無情戰火裏,彼此明滅的回憶,任歲月烙印下不屈!”

歌至此,胸臆全抒,悲壯、無奈、不屈不撓,卻又全然淹沒於那戰火史冊之中,徒留下一腔悲鳴。

她聲音轉低,落下最後幾句旁人的唏噓之詞……

“青草明年春,離亭燕不等,只消烈酒醉得深。”

“宮宇覆上苔痕,王孫作庶人,史冊太多浮沈!”

歌曲唱罷之時,似引得萬籟俱寂,百裏九歌不由的一嘆,深覺得意猶未盡。

她嘆這世事倥傯、變遷無常,卻只歸於史書的寥寥數筆,實在不公平。如今自己僅是吟唱這首歌,便已覺得有些難受,卻又怎比得上那些蓬萊亡國之民的傷悲絕望?心中的感念愈發的強烈了,百裏九歌望向墨漓,見他一瞬不瞬的盯著自己,那幽月般的兩汪深潭竟是已掀起狂濤,那之中湧動著的各種情感,密密麻麻的交織,化作一股驚濤駭浪,瞬間就將百裏九歌吞沒

了。

眩暈的感覺在這一剎鮮明的襲上了百裏九歌的心,她不明白,為什麽墨漓要這樣看她。

他這樣看她,令她的心跳得太快,太猛烈,一下一下的,震動著小小的胸腔,那聲音仿佛就在耳邊不斷的重覆。

深深的吸下一口氣,平定了狂跳著的心。

百裏九歌定定的凝視著墨漓,卻又驀地,傾灑一抹率真純凈的笑,如幹凈的泉流涓涓流淌,流至人心。

“墨漓,我不知道這首歌和你的琴意搭不搭,但我想說,《王風·黍離》中有一句話,定是你此刻心中所念。”

她笑得澄澈無邪,卻說得自信無疑……

“那句話是: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這剎那,墨漓撫在琴弦上的雙手一緊,一聲刺耳的響動,將這曇花如雪的盛景劃開一道猛烈的裂痕。

這瞬間,連風聲都仿如驟停。

月的孤涼、夜的清冷、花的淒美,還有那坐於琴前微微顫抖之人,都是那樣沈重、蘊了千言萬語,卻又難以說出一字!

粘稠的氣氛不斷蔓延,百裏九歌難以形容此刻這莫名、激動、疑惑、又緊張掛心的感受。她只得長吸一口氣,綻開洋洋灑灑的笑容,明眸直視墨漓,如寶劍出鞘帶出一片光華,照亮萬頃黑夜。她認真的說著:“墨漓,你的反應雖然奇怪,但我想,我應該是說中了吧……墨漓,我不傻,我知道你一直都過得不好,獨自一人忍受病痛、嘲諷、屈辱、陷害,卻還只能靠自己一路走下去。你可知道?我一直覺得你我的境遇有些相似,而這也是我會分外心疼你的原因。我雖然看不透你,卻可以感受到藏在你內心深處的那些東西。‘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我想此時此刻,我便是知你的人,更

知道你也與亡國的蓬萊人一樣,承受國恥家仇、悲戚無奈,甚至你比他們還要承受的更多,也更煎熬……”

她仍舊笑著,笑得明朗率性,襯的夜月無華。“墨漓,你是周國人,我是商國人,而你我中間又夾了那麽多陰險惡意的因素……但是,那些都無關你我!我百裏九歌也定不會昧著良心對你不利!所以,墨漓,我不求你對我開誠布公,但求你能完完全全

的相信我,不論何時何地亦不論我做了什麽,都請相信我今日在此說的每一句話,相信我對你是真誠的!”

言訖的那一刻,有曇花瓣被夜風吹起,幽幽裊裊零落於百裏九歌的肩上。她微微一怔,擡手想要撣去,卻在觸及到那脆弱的仿佛轉瞬即逝的花瓣時,小心的將之拈起,端在手上。

曇花……一現呵。

她不由感嘆,迄今為止,自己身邊有太多的人事都如這曇花一般,轉瞬擦肩。

而墨漓……她忽然不願讓他和其他人一樣,匆匆來到她的生命中,再匆匆而去、漸漸陌路。

她不想。

不想那樣。

神思紛飛之際,驀地回神,這才發現自己已被一道影翳籠罩其中。

墨漓就立在她的面前,逆著月光形成的影,讓他蒼白而清雅如畫的面龐透明的近乎不真實。

離得近了,方察覺到他比她高了好多。她仰著頭望他,卻愈是看不出那雙幽月深眸中的神色。

“墨漓……”

她想問什麽,可話到嘴邊時又不知該如何問起,只得望著墨漓徐徐擡手,朝她遞了過來。

那修長好看的手蒼白而透明,宛如是一塊上好的和氏璧所精雕細琢而成。那手掌上紋理深壑,似是殘酷世事劃在他掌心的一道道傷痕。

百裏九歌由心的笑著,也遞去自己的小手,毫不芥蒂的放在墨漓的掌心,微微使力握住他的手,像是要立誓一般認真。

可她沒想到的是,墨漓竟是輕輕一拉,令她整個人朝他倒去,就這麽被他接在了懷裏。

“墨漓?”百裏九歌倒抽一口氣。

她難以置信的瞪大眼睛,感受到墨漓漸漸將她環緊。

他冰冷的溫度一寸寸的浸入她的衣裳,像是無數溫柔的刺尖,不可抗拒的刺進她的皮膚,撼動她的心魂。

“墨漓,你這是……”她忽的感到不自在,想要推開墨漓,可再想下去又覺得一顆心亂得不成樣子,呼吸也因著不知所措而急促起來。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可以反抱住墨漓,笑哈哈的慶祝兩人終於連成一脈的;也明明可以嗔罵他無理取鬧,推開他不再搭理……

可為什麽此刻心裏跟塞了一團亂麻一樣,連該怎麽做都不知道?

又為什麽這會兒的自己,都不像是自己了?

百裏九歌無措的僵立著,任墨漓將她擁在懷中,一雙小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惶惶間,聽見墨漓唇中逸來的話語,竟是低吟如一江春水,泛著能令她溺陷其中的溫柔……

“九歌,謝謝。”

她不明其意,僅憑著本能傻傻的應了聲。墨漓為什麽要謝她?她明明什麽都沒做……墨漓,又到底是怎麽了?

她不知道,也無法思考出答案。她的心已經不聽使喚了,亂糟糟的令她為難。

終究是用力推開了墨漓,逃出了他的懷抱,狠狠的深呼吸三下將所有難解的情緒壓了下去,再度恢覆率性爽朗之姿,大喇喇笑著:“謝我做什麽?墨漓,你也太客氣了!”她反拉住他的手,這一瞬心中竄出陌生的悸動,她連忙搖搖頭甩掉這份感覺,特意拉緊了墨漓的手,笑道:“好了好了,折騰了這麽久,趕緊回去休息吧。小容,你快勸墨漓去臥房休息,我先去廚房給你們

熬兩碗姜湯來喝。”說罷丟開了墨漓,給了他一道催促的笑意,迅速往廚房去了。

63.決不允許你侮辱墨漓

走得遠了,心中尚亂哄哄的平靜不下去,百裏九歌甚至刻意的控制自己不要回頭去看。可是走著走著,遠遠的卻又聽見那清淡入心的琴音。

她駐足,甩頭望去,只見萬千曇花中墨漓的身影再度落於琴前,十指撥出一世風華。

這場景依舊是那般震撼,撼得百裏九歌心中剪不斷、理還亂,卻也不大高興的瞪著墨漓,氣他竟然將她的勸說當耳旁風,還在那裏熬夜彈琴。

正要再回去親自將墨漓拖走的,這時候望見容微君朝著她輕輕擺手,蒼茫的幽夜掩住了容微君臉上的表情,但百裏九歌明白他是讓她別擔心。

罷了罷了,既然有小容在,她還擔心什麽?還是快去熬姜湯吧。

於是轉回身去,朝著身後揮揮手,大步流星而去。

夜風徐徐吹過,惹得曇花搖曳如溫柔的波浪。

平臺之上,容微君面帶慵懶的笑意,眨著一雙如千尺桃花潭般的眸,望著百裏九歌消失於黑夜之中,又將視線落在墨漓身上。

琴聲繞耳,容微君細細聽著,驀地一勾唇角,笑得意味頗深。

“墨漓啊墨漓,你的琴聲變了。”他仿佛是幸災樂禍似的。

墨漓如若未聞,指下琴曲依舊。

容微君笑道:“從前你的琴聲就是再怎麽抒發胸臆,也無關風月。但是現在我聽著,卻覺得多出那麽一點纏綿悱惻的味道來了。”

說罷,見墨漓依舊恍若不聞,也不尷尬,反倒是笑得更加意味深長,拖著長音懶懶道:“好啦好啦,回屋去吧,待會兒九歌端著姜湯找不見人,我也得跟著遭殃了,快收琴走吧。”

琴音這才緩緩停息,墨漓持起琴來,徐徐起身,面無表情的睨著容微君,無言的自萬千曇花中走過,一襲鶴氅蜿蜒而下,起伏之間如銀霜碎雪。

容微君笑哈哈的跟了上來,一邊玩著手中的翡翠玉笛,冷不丁冒出一句:“之後的日子定不會無聊的,你的戲肯定會很好看……”

之後,當百裏九歌將姜湯端去臥房時,總算滿意的看到墨漓和容微君回來了,她盯著兩人將姜湯喝下,這才收了碗,與容微君一起離開。

臨走前,她特意囑咐墨漓以後不許再彈琴彈這麽晚了,待看到墨漓點頭應允,才輕輕關上了門,和容微君道了晚安,回自己房中再睡。

這一宿,毫無意外的,幾乎不眠……

接下來的幾日,百裏九歌留在世子府中,而容微君也將容儀接了過來,整個世子府一下子熱鬧了不少。

令百裏九歌欣慰的是,禦風、禦影、禦雷他們三個對她的態度好了很多,她猜想墨漓定是言而有信的說服了他們。既如此,她心裏舒坦的很,便暫時不想離開這裏了。

至於……殷浩宸和殷如意拜托給自己的畫……

以後再給他們吧!可是百裏九歌沒想到,本以為自己可以在世子府多閑散幾日的,不想朝都忽然傳出一條爆炸性消息,竟是說當朝如意公主即將下嫁給容右相嫡長子容暉,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如意公主為表愛意與決心,

拒絕了昭宜帝賜下的新婚府邸,而將住去右相府中。

想都不用想,百裏九歌便知道這是殷如意求著昭宜帝下得賜婚聖旨,想來容暉一定恨不得將聖旨撕爛。當然那兩個人成不成親她毫不關心,卻是那大婚之日她必須隨著墨漓去出席,這一點委實不爽。她很不想碰見容暉,更不想碰見鐵定會出席的殷浩宸,可是身份如此,又不能直接不去而讓墨漓再落一身話

柄,只好無語的應對了。

昭宜五年四月二十四日晚,容暉和殷如意的大婚在右相府舉辦。

百裏九歌隨著墨漓乘馬車同去,而容微君在前一天便帶著容儀先行回去幫忙布置了。

馬車中的四角擺著曇花,在清清淡淡的香味下,百裏九歌不禁有些困倦,靠在墨漓的肩頭睡著了,朦朦朧朧的感受到身下的顛簸,在睡意未盡之時聽見駕車的禦風在喊著“我們到了!”

百裏九歌醒來,揉了揉眼睛,對上墨漓幽月般的星眸。

他望著她,神色溫潤柔和,體貼的詢問:“睡得還好嗎?”

“不太好。”百裏九歌很誠實的回答了問題,將手交給墨漓,被他輕柔的握住,一點點的加劇了力道,直到緊密貼合的程度。

透過交握的手,百裏九歌清晰的感受到墨漓冰冷的溫度在一寸寸的傳遍自己的千絡百脈,冷的令她心驚;可她卻沒意識到,自己掌心那道已經結痂的傷疤,也刺痛了墨漓的手,直刺入心。

“下車吧。”墨漓終是柔聲而語。

百裏九歌點點頭,反握住墨漓的手,率先跳下馬車,再回身扶著他下來,直到他穩穩落地才收回右手,左手卻是始終與他交握。到了右相府門前,那前來迎接他們的家丁態度甚是傲慢,冷冷打量了墨漓幾眼,嘲笑道:“周世子看起來身體也不似外界所傳得那樣差嘛,這都能走能站了!世子你可得好好感謝我大商陛下賜你了世子妃沖

喜,要不然只怕今日你連病榻就下不來!”

此話說得如此侮辱,墨漓卻是清清淡淡,一笑泯之,反周到的拱手施禮。

百裏九歌心裏一窒,深知墨漓出門在外肯定沒少遇到這樣的情況,正要開口說話,卻又聽那家丁嘲道:“只是世子妃從前被宸王殿下退婚,又沒嫁成我家大公子,不知道如今在世子府裏有沒有覺得寂寞。”

百裏九歌面色一冷。這人是沒事找打麽?

瞪他一眼,懶得理他。誰想這家丁嘲諷得更厲害了:“小的只是實話實說,世子妃你瞪我幹什麽?這裏是右相府可不是你那小的跟芝麻似的世子府,別說你了,就是周世子也得跟我家老爺點頭哈腰呢!質子就是質子,周國人天生

就是當奴隸的命!”

百裏九歌眼神一沈。

“哈哈,世子妃你何必那麽護著一個質子?反正他活不過三年的!哎呀,世子妃你那是什麽眼神,怎麽看著像是要踹我似的?”他挑釁的拍著胸脯,“你踹啊,踹啊,你踹……啊!”只見百裏九歌猛地一腳將人踹飛出去,從大門口一直落到大街對面,摔得慘叫狼嚎。周圍看熱鬧的百姓和前來府中的賓客嚇了一跳,聚焦了百裏九歌,只見她冷冷睨著那被踹飛的家丁,高聲嗤道:“這是你

讓我踹你的,活該!還有……”她道:“你侮辱我我還可以不搭理你任你說去,但我決不允許你侮辱墨漓!”

周遭旁人聽了這話,半是訝異,半是覺得百裏九歌不可理喻。

她卻瞧都懶得瞧,拉了墨漓的手笑道:“有我在,就不讓無事生非的人傷害你!”

她說完,便拉著墨漓踏了進去,因著在意墨漓的身子骨不好,特意放緩了腳步,感受著墨漓能夠一步步游刃有餘的跟上。

身外那些無關緊要之人的唏噓議論,她置若罔聞,卻也不知道身後墨漓望著她的眼神,再不覆初見時那隱匿在暗處的鋒銳……

卻道這次容暉與殷如意的婚事因著是公主出嫁,而萬分隆重正式,各項程序無一省略,就連殷如意的轎子到府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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